一路沉默，回到狭小-逼仄的出租屋。
海风的咸涩气息，似乎还缠绕在发梢衣角，夹杂着无声的悲伤。
两人浑身湿透，海水顺着裤腿滴落，在身后留下断断续续的深色水痕。
程燃紧紧握着夏林冰凉的手腕，仿佛一松开，眼前之人便会像海上的泡沫，消失不见。
夏林任由他抓着，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提线木偶。
直到进了屋，关上门，程燃才像耗尽了力气，缓缓松手。
屋内没有开主灯。
一盏昏黄的壁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咸腥气。
夏林走进卧室，默默收拾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简单的衣物，几本厚重的专业书籍，一些零碎的个人用品。
他的动作有些慢，将物品一件件放入背包。
整个过程，没有看程燃一眼。
程燃站在卧室门口，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
他看着夏林单薄的背影，心口像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
喉咙干涩得发紧，几次试图开口，声音都卡在喉咙里。
最后，还是艰涩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卑微地乞求。
“……太晚了，外面不安全……明天，等天亮了再走，行吗？”
苍白无力的挽留。
但他只想拖延，哪怕只有一个晚上，几个小时，能待一会儿，再多看一眼。
像个溺水之人，拼命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夏林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
他直起身，静静站在那里，望着外面明明灭灭的灯火。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叹了口气，“程燃，多一个晚上，不会改变任何事。”
他知道程燃的意图，心知肚明。
可他累了，倦了，这片泥沼，他挣扎了太久，遍体鳞伤，再也耗不起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夏林说完这句话后，并没有离开。
他将背包放在墙角，转身，走向了浴室。
浴室的门关上，紧接着，里面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两人隔开。
程燃颓然地靠在门上，闭上眼睛，喉结剧烈滚动，心像被放在火上慢慢炙烤，痛苦而煎熬。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浴室门被拉开。
氤氲的热气涌出，夏林穿着干净的白色棉质睡衣走了出来。
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水珠顺着纤细的脖颈滑入衣领。
因为热水的浸润，苍白的脸颊透出些许血色，嘴唇也恢复了柔软的粉润。
整个人像一块被温水浸-透的暖玉，散发着纯净而诱-人的气息。
他抬眼，看到靠在门边的程燃，愣了一下。
程燃一步上前，伸出双臂，将他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将他勒进自己的骨血，融为一体。
夏林的身体一僵，挣扎了下，推不动。
挣扎无果，放弃了。
算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反正……明天要走了。
随他吧。
感受到夏林的顺从，程燃抱得更紧了。
脸深深埋进夏林带着湿气和清香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熟悉的气息。
夏林走到哪里，他的目光便跟到哪里，亦步亦趋跟进了卧室。
夏林坐在床沿，拿起干毛巾，想擦头发。
程燃先他一步，拿来了吹风机。
“我帮你。”
夏林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插上电源，调好风力和温度，站在夏林面前，动作有些笨拙，轻柔地帮他吹头发。
温热的风拂过头皮，程燃的手指穿梭在柔软微凉的发丝间，动作小心。
夏林微微仰着头，闭上眼睛，感受温热的风。
他的脖颈线条优美修长，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
水汽氤氲过的脸庞，白皙中透着粉，长而卷翘的睫毛像蝶翼轻轻颤动，鼻梁挺翘……
这张脸，让他沉-沦，让他失控，让他不惜用尽手段，想要强留在身边。
程燃的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夏林脸上。
从光洁的额头，到轻阖的眼眸，再到看起来柔软无比，微抿的唇-瓣。
夏林仰着脸，睡衣领口微微敞开。
刚洗完澡，皮肤白皙透亮，因为热气的熏蒸，泛着淡淡的粉。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漂亮的眸子像是被水洗过，淡漠又疏离。
二人视线在空中交汇。
两人的距离很近，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吹风机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卧室里陷入一片安静，只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程燃情动难抑，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低下头，情不自禁地，靠近那两片渴望的唇。
他的唇即将碰触到的前一刻，夏林偏开了头。
那个吻，堪堪擦过夏林微凉的脸颊。
程燃动作僵住，眼底翻涌的炽热被冰水浇熄。
暧昧的气氛被骤然打碎。
夏林转回头，平静地看着他，轻声开口，“程燃，我们之间，不该再有这种事了。”
程燃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
他直起身，将吹风机放到一旁，声音沙哑，“……嗯。”
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
夏林看着窗外沉沉夜色，忽然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程燃，帮我最后一个忙。”
程燃看向他，眼神带着询问。
“不要让沈烬找到我。”
夏林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又笃定，“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做到，不是吗？”
他顿了顿，了然道，“这些天，没有人来打扰，我很清楚，是你的手段。”
他说的没错。
这些天的平静，确实是程燃在背后动了手脚，动用关系和手段，瞒住了沈烬的探查。
他不想任何人打扰。
他看着夏林眼中的平静，心像是被放在冰与火之间，反复煎熬。
这对他而言，并不难做到。
可是……
他没有立刻回答，抬起头，目光灼灼地锁住夏林，声音沙哑紧绷。
“夏林，我后悔了。”
夏林瞳孔微缩，静静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他往前逼近一步，将夏林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眼神偏执而骇人。
“我不想放你走……我做不到……”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眼神里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我想把你留在我身边，哪怕你恨我一辈子。”
“恨比爱长久，至少这样，你能记得我一辈子”
他的语气越来越急。
他向前倾身，逼近夏林，急切地诱哄，“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可以让沈烬永远找不到你。”
“我可以……”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夏林，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在程燃死死锁定的目光中，夏林缓缓从床沿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动手解睡衣的扣子。
一颗，两颗……
柔软的棉质睡衣从肩头滑落，掉在陈旧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衣物完全褪-去，堆叠在脚边。
他站在那里，在昏黄而暧昧的灯光下，浑身不着一物，毫无遮掩。
皮肤细腻如瓷，身形清瘦，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
往下，是挺翘的弧度，勾勒出诱-人的曲线，双腿笔直修长……美得惊心动魄。
程燃的呼吸瞬间粗重，目光被黏住，无法从眼前这具身体上移开分毫。
每一寸肌肤，每一道曲线，都曾被他无数次地占有，亲吻，印下属于他的痕迹。
再次毫无保留，顺从地呈现在他眼前，几乎将他最后的理智焚烧殆尽。
拳头紧紧握起，手背上青筋暴凸，用尽全身的力气，克制着扑上去的冲动。
夏林赤着脚，一步步走到程燃面前，仰起脸，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你找到我，费尽心思，不就是为了做这种事吗？”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做吧。”
“做完你想做的。”
“放我走。”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没有羞-耻，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动。
将自己物化，当成换取自由的最后一次交易。
这种顺从，比任何激烈的反抗和哭喊，更让程燃感到恐慌和心痛。
他宁愿夏林打他，骂他，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也好过现在这样，平静地等待着被使用。
理智与疯狂在脑海中激烈厮杀，天人交战。
他死死盯着夏林，眼里充满了痛苦的挣扎，和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欲与痛楚。
在夏林面前，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从来都不堪一击。
欲-望在灼烧，理智在呐喊。
他想要他，疯狂想要，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占有。
可他也比谁都清楚，如果他真的顺从了欲-望，和那些伤害夏林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他会永远失去他，哪怕是将人困在身边，得到的也只是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
伸出的手，停在了空中。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疯狂情潮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痛苦。
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睡衣，动作狼狈又仓促。
伸出手，用睡衣将夏林轻轻包裹住。
“穿上。”他的声音沙哑又温柔，带着压抑的哽咽，“别着凉。”
夏林站在原地，没有动，任由程燃为他披上衣服。
他抬起眼，看着程燃痛苦和挣扎的脸，眼神依旧没有什么变化。
程燃为他穿好睡衣，抬起头，深深看着夏林的眼睛，仿佛想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我不会……”
他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我不会再强迫你做任何事。”
“包括这个。”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转过身，大步逃离了房间。
房门没关，他僵硬地站在客厅的黑暗里，背对着卧室，肩膀微微耸动。
卧室里，夏林站在原地。
没有胜利的感觉，也没有解脱的轻松，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空茫。
这个夜晚，没有人睡得着。
夏林躺在床上，闭着眼，没有丝毫睡意。
天快亮时，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程燃轻手轻脚，上了他的床，顿了顿，伸手，从背后抱住他。
夏林身体一僵。
程燃知道他醒着，收紧手臂，抱得更紧，手脚并用地缠住他。
脸埋在他的后颈，像只无助的困兽，蹭着他细腻的皮肤，声音沙哑哽咽，痛苦地乞求。
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有些哽咽和沙哑，压抑着痛苦，卑微乞求。
“夏林……能不能别离开我……求你了……”
夏林没说话。
他推了推身后的人，冷冷道，“……起来。”
程燃更用力而缠绵地抱住他。
“天还没亮……再待一会儿，好不好？就一会儿……”
夏林没有回应，平静地重复道，“放手，程燃。”
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程燃缠绕着他的手臂，微微颤-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点一点松开了。
温暖的怀抱骤然离去，冰冷的空气包裹住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夏林起身，径直走进了浴室，没再看程燃一眼。
身后，传来程燃下床的声音，和打火机清脆的响声。
很快，浴室里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
夏林打开花洒，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闭上眼，水汽氤氲中，看不清是水还是泪。
门外，程燃靠在墙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雾缭绕，模糊了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憔悴不堪的脸。
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明明灭灭，如同他晦暗不明的心境。
地上，很快多了几个烟头。
夏林的东西很少，只有一个背包。
他很快洗漱完，换上了干净的衣物，走了出来，神色平静，拿着包要走。
程燃掐灭烟，走上前，声音干涩，“我送你。”
夏林摇了摇头，拒绝得干脆，“不用。”
“那至少……告诉我你要去哪儿？”
他想知道一个方向，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城市。
夏林抬眼看他，眼神疏离而冰冷，“没必要，程燃，我们到此为止，断干净对谁都好。”
他要把自己从他的世界里，完完全全抹去，不留一丝痕迹。
程燃喉结滚动，掏出一张黑卡递过去，语气恳求，“这个你拿着，会用得着的……”
他只想尽可能地，为他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确保他离开后，不会为生计所困。
“不用。”
夏林看都没看那张卡，背好背包，“别跟着我了，记住你答应我的事。”
说完，不再停留，拉开了出租屋的门。
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吹动了他额前微湿的碎发。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房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轻响，如同惊雷，炸响在程燃空荡荡的心口。
他僵在原地，许久，许久。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4章 第 6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