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路都没有声音的吗?”林西泠看清楚那张脸之后,眉心突突突地跳。
“嗯,我的错,”梁时也自然地帮她理了理垂落下来的发丝,“六点了,晚饭想吃什么?”
林西泠是一个有原则的人,说了不能随意接受他的特殊关心。
梁时也闻言笑了笑,“那好吧,那你请我吃饭。”
林西泠眼中闪过几分难以置信,“我?”
“这样就不算我对你关照,而是你关照我了。”
林西泠脑子清醒地拒绝,“可是我现在不想关照你。”
“西西,我一天一夜没吃饭了。”梁时也的语气突然垮了下来,委屈似眼波在眼中流转,眼底下的淡淡的灰青色证明他这两天的疲倦。
“你要看着我空着肚子回去睡觉吗?”
“你点外卖。”
“外卖不健康。”
他不依不饶,林西泠只能胡扯,“我没钱。”
“我有。”梁时也从口袋里拿出钱包,塞到她的手里,“给你。”
让她拿着他的钱包请他吃饭?
“……”
车子穿进车流之中,林西泠随便指了一家酸汤牛肉火锅牌匾,“吃那家。”
餐厅在三楼,免不了坐电梯。
饭点时期人很多,从地下一楼上来至一楼,陆陆续续有人挤进电梯。
前面人的相互推搡把林西泠挤到角落,空间越挤越狭小的窒息感让她蹙眉。
“我挤一下,赶时间哈。”
“谁不赶时间啊。”
“这位大哥,别挤进来啦。
电梯似乎又挤进来啦两人,面前人的后退,硬生生把她挤进了梁时也的怀抱。
为了阻止前面的人再挤着林西泠,梁时也揽住她的肩膀,让她往自己靠的更近。
“……”
电梯上行之后,狭小的空间顿时安静下来,以至于左脸靠在梁时也胸膛上的林西泠可以清晰地听见砰砰的跳动的声音。
她的呼吸在一瞬间和他的心跳同频共振,两颗心物理距离实在靠得太近。
“叮——三楼到了。”
电梯的提示音打断了心跳的频率,空间随着人的进去变得宽敞,林西泠如释负重一般松了一口气。
落座餐厅,林西泠扫了码,点了酸汤锅和番茄锅两个锅底,又点了两份牛肉,预付款那里迟迟没再添加。
她正欲说话,没想到梁时也比她先开口,“还有吗?”
“我差不多了,看你还想点什么?”
林西泠看着手机页面的预付款,没一会儿就多了几项,雪花牛肉,鲜笋、腊味煲仔饭,还有两份蓝莓山药。
她目光落在最后的蓝莓山药上,付款成功的页面直接跳了出来。
她愕然,抬头,“不是说我请客吗?”
他的钱包还在她的包包里。
“是你请客,我买单。”
“……”
林西泠要了一碗鲜酱油小米辣的蘸碟,吃下一块牛肉,辣气直冲喉咙,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一杯橙汁适时递了过来,林西泠咬住习惯吸了一口,暂时缓解了嘴里的辣意。
“谢谢。”林西泠对着他说道。
梁时也全程没怎么吃,都是在给林西泠烫牛肉,她面前的小碟子已经被堆得很高了,但梁时也还是不厌其烦地继续夹菜给她。
“一天一夜没吃饭”的谎话不攻自破,他其实就是想和她待在一块吃顿饭。
长发吃火锅实在麻烦,林西泠在胸前的头发第二次垂落的时候,拿起手腕上的发绳,随手扎了一个低马尾。
林西泠留学的时候不喜欢扎头发,那几个月梁时也见到她的时候都能看到一头乌黑顺直的长发,出门的时候会偶尔戴上一顶灰色的冷帽,清冷得和窗外肆意穿梭的风。
某次梁时也出差的地方会经过林西泠的学校,半路在甜品店买了一盒甜甜圈,想着给她送过去。
学校没有门槛,可以随意进出。
梁时也走到图书馆前的草坪上,目光所及全是一边晒太阳一边做自己事情的学生。
他给林西泠打了一个电话,让她过来。
几分钟后,林西泠拿着手机气喘吁吁地跑来。
那是梁时也头一次见到林西泠扎头发的样子。
扎与不扎,都一样美丽,这个答案早就在他心里被验证了无数次。
这些年她无时无刻都在成长,头发染成了栗色,发尾微微烫卷,敛去了青涩和冷漠,多了从容和淡然。
吃完饭后两人又一起回到颜姿的病房。
颜姿刚刚吃完饭,冯远征在帮她削苹果。
病房敲起又开,颜姿目光最终落在跟在林西泠身后的梁时也身上。
两人进来的时候靠那么近,此刻却离得那么远,她倒是要看看这算什么事。
找了个借口让冯远征出去,正巧梁时也刚刚放下果篮,一个电话就接了进来,随后也走出了病房。
林西泠听闻颜姿明天就出院,有些愕然,“医生说的?”
“我说的,”颜姿拧着眉头说道:“天天坐着我骨头都受不了了。”
“你回冯家还是回市区?”
“市区,”颜姿有些无奈地说道:“我要是回冯家,那不得跟动物园的猴子一样天天遭人围观。”
她是真的怕了那群七大姑八大姨。
“什么时候回去?”
“后天。”
林西泠想了想,“我得比你先回去一天,团里还有事。”
“没事,”颜姿突然想到了什么,“你怎么回去?”
“……高铁。”
颜姿:“不是有现成的司机吗?”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有些事情林西泠不用说出颜姿就能懂。
“不该接受人家?不能无缝衔接?不要那么随便?”
颜姿知道,她这人就是道德感有点高。
“世界上只有咳嗽和喜欢是控制不住的。”
“当你的感情像咳嗽一样难以控制的时候,你就应当抛弃你该死的道德感。”
林西泠欲言又止,颜姿却戳着她的脸颊说道:“我猜猜,你肯定是想说我怎么可能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移情别恋呢?”
“那我何必在上一段恋爱里花费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呢?”
“但世界上每件事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你要是觉得不可能,”她笑了一声,把林西泠今天对她说的话又重复说一次,“那你就把它当成命运的馈赠,你还是你,他还是他。”
因为颜姿见证了林西泠很多不幸福的时刻,千句万句不过是想让她再开心一点。
林西泠拧眉,半开玩笑道:“怎么刚成了妈妈母性光辉就那么快泛滥了?”
颜姿佯装生气,“我就不能装一下情感大师?”
“那我大概不会去买你的课。”
“你买我还不卖给你呢。”
……
两人又聊了好一会,林西泠才离开病房,打开门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冯远征。
看起来像是等着她们说完话之后才打算进去。
两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靠在墙壁上的梁时也见她走出来,连忙跟上了她的脚步。
梁时也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她说起车祸后面的处理事宜,林西泠恹恹地靠在车椅上,似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声谢谢。
话音刚落,梁时也的手背就贴上了她的额头,突然的触感让林西泠吓了一跳,道:“你干嘛?”
“不烫,”他收回手,道:“怎么了?”
林西泠时不时想起车祸那天晚上颜姿挡在她面前的场面,依旧心悸。
她抿了抿唇,“颜姿是因为我才进的医院。”
“我不知道她怀孕了,要是出了事,我真的难以承担这种后果。”
她可以在丁瑞面前理直气壮地反击,但是事后回想的时候总是夜不能寐。
“颜姿在冯家受了委屈,但她怀孕了。”
林西泠很无力,因为她同时得知颜姿的委屈和幸福都来自同一人。
她作为朋友,不想冷眼旁观,但也不能插手一二。
梁时也温声安慰道:“她不会怪你的。”
“她会庆幸能够有你这样为她着想的朋友。”
“如果把每一天发生的意外都从自己身上找原因,那自己岂不是成了世界的罪人?那得好好写一篇科幻小说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没有人舍得怪罪你。”
梁时也余光看见她依旧紧皱着的眉毛,在等绿灯的空档,伸手点了点她的眉心,“今晚你要顶着一个川字睡觉吗?”
“要不我在前面路口掉个头,回去问问颜姿怎么样。”
林西泠闻言按住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你别。”
“还是回酒店吧。”
高楼层电梯人进来又出去,最后只剩下林西泠和梁时也两人。
逼仄的空间里不知名的情愫总会轻易横生,她似乎能够想象得到身后那双眼睛看向她时流露出来得似云雾缠绵的眼波。
在林西泠意识到的后一秒钟,她脚步仓惶地走出了电梯。
走到房间门口,刷了房卡,招呼都没打就直接进来房间。
电梯里的梁时也双手抄兜,神色慵懒伴随着几分无奈,不疾不徐地走出电梯,默立于自己房间门前,嘴角的弧度在悄无声息之中上扬。
隔日林西泠坐着梁时也的车回来市区,她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回了乐团。
两周后她们会在宁林交响乐厅演出,排练时间安排紧促,林西泠已经缺席了两天了。
林西泠作为副首席,对自己的排练节奏和演出都有很高要求,往后一周里,从家到乐团,日日两点一线,有时候连梁时也的消息都忘了会。
忙得脚不沾地会让她有一种充实感,也有理由在看清自己内心的同时提前回避梁时也的示好。
手机和梁时也最新的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
【西西,晚上我来找你吃饭行吗?】
【没时间,最近很忙。】
往上翻来了又看,林西泠回复他的每一句话都带着一个忙字。
太明显的避嫌了。
希望他看不出来。
中午吃完饭,施晴给大家伙买了咖啡,林西泠没拿,倒了一杯水来到二楼露台休息。
群里发出来了新的一年的巡演表,从东到西,她看见最后一场演出选在了自己留学的城市柏林。
年少有太多记忆从那里开始,以至于难以挣脱那些漩涡。
柏林还是柏林,她昨天看到那边的同学发了朋友圈,是一张雪景。
那里每年都会下同一场鹅毛大雪,但欣赏雪的人不再是她。
颜姿今天回来,晚上约她吃饭。
林西泠二话不说就直接答应了,下午五点从乐团出来的时候却远远看到了梁时也的车和人。
宁林市温度降得快升得也快,梁时也脱掉了身上的西装外套,随意放在臂弯处,身子依靠在车旁,没有玩手机,双目时不时看向乐团门口的方向。
林西泠转身打算从另一个偏门出去,撞见了准备出门吃饭的闭晓玲和刘洋洋。
“西泠姐,还不走啊?”
“我忘记拿东西了。”
闭晓玲点头,“那我们先走了。”
“明天见。”
偏门位置虽也显眼,但是昨天刚有人在这里安装了新年展板和一只绵羊吉祥物,视线完全就被挡住了。
察觉自己像是在做坏事的林西泠频频回头看着梁时也的方向,最后长舒了一口气,拦下出租车,报了一个号码,扬长而去。
闭晓玲和刘洋洋一同走下楼梯,她的目光和正在望向门口的梁时也用的目光擦过。
“那不是当时在山庄的帅哥司机吗?”
“哪呢?”刘洋洋伸长脖子看了看,“人呢?”
闭晓玲有些无语地摆正她的脑袋,“那里。”
“好像是,不过他是来找西泠姐的?”
“也许是晴姐,朋友什么的。”
“晴姐早就走了。”
“……”
“赌不赌?”
“赌什么?”
“开心果冰淇淋加巧克力酱加开心果碎加碧根果碎。”
“行。”
面前的两人梁时也有点印象,在青时山庄度假的时候见过一面。
梁时也上前询问,“你好……”
嘴快的刘洋洋还没等他说完话,就直接抢答,“西泠姐去和朋友吃饭了。”
两人看着宾利扬长而去,闭晓玲朝着刘洋伸出手,“我要成贸大厦一楼那家的。”
“九十九三个球的,谢谢。”
“我为什么要答应这种毫无悬念的赌约!”
……
颜姿把吃饭地点选在一家西餐厅,林西泠拿着叉子将面前的奶油鲜虾意面卷了又卷,一副要吃不吃的模样。
颜姿咬着吸管看向她,道:“窗外有谁啊,你一直往外面看。”
“有吗?”
“有,眼睛五分钟瞟了三次。”
林西泠将意面送进嘴里,否认了她的话。
“梁时也耶。”
颜姿看着窗外说道。
林西泠余光一扫,停留不到半秒,又短暂收回,随后漫不经心,似欲盖弥彰,“在哪呢?”
“我不知道啊,我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
林西泠吃到一半去了一趟厕所,出来洗手的时候余光发现一个正在用纸巾擦拭胸前白衬衫油渍的女人,污渍难洗,女人搓了很久。
她把手中的消毒湿巾递过去,“用这个吧,酒精能够去油。”
女人抬眸,轻笑道:“谢谢啊。”
红唇浅笑,女人的眉眼格外美丽,林西泠点了点头,走出去。
消毒湿巾还是弄不干净衬衫上的油渍,方弥只好无奈走出来。
落座在虞烨对面的位置,牛排早就切成可口的小块,方弥用刀叉了一小块,“刚才好像看见你的小妹妹了。”
虞烨扬眉,“和梁时也?”
“和朋友。”
虞烨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看见对着他们的林西泠,她的对面应该颜姿。
虞烨再次回过头来,抬手给今天在工作汇报上心不在焉的梁时也发了一条消息。
饭还没吃完,冯远征的车就到了楼下。
颜姿“啧”了一声,无奈吐槽道:“才两个小时。”
林西泠去结了账,把人送上车后打了一辆车回家。
出租车不能开进小区,林西泠从小区门口走到二单元楼下的时候,看见旁边停了一辆极其眼熟的车。
而下一秒,车门倏然打开,梁时也下了车。
向对无言,但林西泠心头为何涌起一种刚刚做了坏事被抓包的错觉。
梁时也率先开口,“吃饭了吗?”
林西泠抿唇,“吃了。”
“吃了什么?”
“意面。”
“和谁?”他层层追问。
“外卖。”林西泠硬着头皮说了个慌,底气不足。
梁时也跟着林西泠上了楼。
到家门口,林西泠开了门,头一次没有说客套话,“时也哥,很晚了,我就不留你了,你早点回去休息……”
未曾想到梁时也步步逼近她,林西泠后退至屋子里,门被他用手抵住,关不上。
落于他身后的左手随手把门关上,他上前一步,林西泠后退两步。
客厅的灯没反应,仅有的光亮还是外面路灯透过窗户而进。
昏黑之中,林西泠听到他问,“客厅的灯又坏了?”
“还没来得急修。”
“你等等,我去开厨房的灯……”
林西泠拔腿就像走,手腕却被人拉住,身体被一股力量拉扯着,重心不稳,稳稳当当地撞进了他的怀抱。
“西西,你在躲什么?”
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朵旁,林西泠的肩膀突然抖了一下。
“你在躲我?”
昏黑之下林西泠看不清他的脸,却能够听得见顾跳如雷的心跳声。
“我没有……”
“那为什么不想回我消息,不想和我吃饭,还要故意绕开我。”
林西泠听得头皮发麻,“乐团的事太多了,很忙。”
“是吗?”
“是的。”
林西泠在心底默念自己要保持前后言行一致。
梁时也没再说话,松开了她,上前走了两步打开了厨房的灯。
原本昏暗的客厅变得亮,林西泠才又一次看清了站在餐桌旁的男人。
利落妥帖的衬衫领口现在被他解开了,露出喉结和锁骨,袖子随意叠至手臂处,虚掩着结实的肌肉和凸起的青筋。
看向林西泠的眼睛带着几分委屈和无奈。
林西泠硬着头皮给他倒了一杯水,“真的很忙。”
说谎的林西泠在他面前无处遁行,“你吃饭了吗?”
“没有。”
“那我给你点个外卖?”
“不健康。”
“我只会煮面。”
“我只喜欢吃面。”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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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0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