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间差不多到了,林舟华才姗姗来迟。
他今天似乎很高兴,对着梁时也和虞烨的招呼声频频点头,但在看见林西泠一贯冷淡的脸之后,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别扭,最后落了下来。
一场大雪下了大么多年,早就堆成一雪山。
此间没有任何滚烫的烈日出现,自然也不会有消融的时机。
父女俩性格不坏,对周围人也时常表达关心和善意。
但两人在面对面的时候,周身的矜持有礼如同野草碰上烈火,一瞬间燃尽。
林舟华顾着吃自己碗里的饭,偶尔问问虞烨公司的事情,目光是不是擦过林西泠面前的盘子和碗。
如同碗底那么浅的米饭,一块羊排五分钟过去了还没吃饭。
两周没见,又瘦了那么多。
林舟华面色有些不满,关心的话却闭口不提。
不过她旁边的人但是十分殷勤递给她夹菜。
梁时也手中的公筷全程没有放下来,顾着给林西泠夹菜。
林西泠有些无奈地制止了他的行为,“可以了,太多了。”
田双和林舟华此刻也好奇地打量着梁时也的行为。
似乎有点越界。
好在这时候的虞烨也开始给林西泠夹菜,“多吃点,那么瘦,你的小男朋友不给你饭吃吗?”
梁时也的行为一下子就变得合理了。
此刻田双才想起来晚饭的另一个目的。
“时也对待西西就像亲妹妹一样,这些年也承蒙你对小烨多有关照。”
梁时也放下筷子,勾起一个浅淡的微笑,礼貌答道,“阿姨严重了,我没做什么事情。”
“哎,你又关照西西又帮衬小烨,叔叔阿姨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了。”
“阿姨唯一的乐趣就是做饭,以后你想吃什么就和阿姨说,别客气。”
林舟华这时候也道:“多多来家里走动,就和小烨一样,当自己家就好。”
梁时也神色一动,道:“谢谢叔叔阿姨,以后一定会常来,到时候叔叔阿姨可别嫌我来得勤快。”
“怎么会。”
几人聊着聊着晚饭时间就差不多过去了,林西泠碗底的饭甚至都没吃完,只吃了小碟子里的菜。
她看着珐琅锅里的汤,想在喝点,但见餐桌上就有她和梁时也了,仅看了一点又放下勺子。
梁时也不动声色地起身,一边端起自己的碗,一边对着在厨房里洗水果的田双说道:“阿姨,你炖的汤是有什么秘诀吗?”
他给自己盛了半碗,扭头看向林西泠,“要来点吗?”
林西泠迟疑了几分钟,把碗递了过去。
“少一点。”
“萝卜要不要。”
“……要。”
梁时也把先把小半碗汤放到她的面前,“够了吗?”
“够了,谢谢时也哥。”
话音刚落,梁时也就顺势坐在位置上,拿起勺子慢条斯理地喝起汤来。
林西泠以前没注意到,梁时也吃饭的时候特别安静,甚至可以说是文雅。
夹菜喝汤都不会发出任何奇怪的声音。
林西泠因工作原因,需要保持一定的体态,吃饭的时候也不敢松懈自己的背,经年累月,也就成了习惯。
梁时也这个坐在办公室里的老板,天天垂头签文件、开会,但在林西泠的印象里,他身姿无论如何都挺拔得像苍天青松一般,毫不松懈。
那他躺着睡觉的时候呢?
也板正得像块砖头吗?
林西泠脑子里突然闪现出这个想法。
下一秒又惊觉疑惑,他睡觉什么样和她有什么关系。
田双这时候端着水果走出来,笑道:“你那有空的话来家里,我可以教你,学会了以后做得女朋友喝。”
梁时也面色温和地笑笑,“好啊,那就叨扰了。”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笑意未敛去,话里语气不明,对着林西泠说道:“学会了做给你喝。”
敏感的人能够轻而易举地嗅到里面的不同寻常。
可林西泠的脑子突然就不转了,纯当是认为梁时也今天看见她喝了三碗汤后得出的结论,点头,“再说吧。”
梁时也没听出她话里的拒绝,挑了挑眉,瞥进她几乎未动的米饭上,思绪有些飘忽。
虞烨吃晚饭就匆忙出门了,田双在他身后唠叨“整天不着家”。
一顿饭下来,父女俩甚至都没说过话。
林舟华吃了两口洗好的水果,一言不发就上了楼。
林西泠不愿久待,和田双说了一声之后打算离开。
“要走了?你一个人开车回来了?”
林西泠看向她点头,“不过我和时也哥一起回去。”
她转头,看向梁时也,“回家了,时也哥。”
回去还是梁时也开车,今天元旦,车子驶出别墅区的时候,平日里不亮灯的那几家此刻灯火通明。
路灯被绑上了红色的绸带,几棵洋槐的树梢上面挂着红色小灯笼,昭显着节日氛围。
路程有点远,更何况此刻开车的人又不是她,困意伤透,昏昏欲睡。
副驾驶皮质车椅子柔软,睡起来毫无负担。
梁时也这司机当得不错,开车技术稳当,她一路睡到车停。
林西泠没料到他会把车子停在小面馆前。
低头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十点半。
“你怎么停这里了?”林西泠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欠,看向他的时候眼睛有些湿润的。
梁时也随手抽了一张纸巾给她,“没吃饱,要不要一起吃宵夜?”
林西泠难得起了调侃人的心思,“你刚才不是和田阿姨说不会客气的吗?”
“没到时候,还是要客气客气。”
林西泠莫名,“什么没到时候?”
梁时也似没有听见她的问题一般,揭开安全带,下了车,“吃什么?”
不是什么大问题,林西泠也没再追问,回答道:“馄饨,再……”
“再卧个蛋。”
林西泠愕然几秒,下了车。
今儿元旦,少有人出来吃饭,现在守在店里的也只有老板娘一个人。
两人走过去的时候,老板娘正在用马克笔在大红纸上写字。
凑得近了一些,林西泠看见“今日店休”四个字。
老板娘抬眼,似乎认出他们了,笑道:“老样子啊?”
梁时也点头,“两碗馄饨,各卧一个鸡蛋。”
“行嘞,五分钟。”
跨年之后难得升温,而且吃馄饨不方便,林西泠便把披肩拖了放在车上。
刚坐下林西泠的右脚不小心撞到了桌角,疼得她微微皱眉,目光往桌子下面看,却看到梁时也弯曲着的腿。
他昂贵干净的皮鞋踩在随地乱扔的纸巾上,鞋尖似被弄脏。
桌子有点矮,对于她来说刚刚好。
但梁时也人高腿也长,着桌子似乎就不太适合他。
梁时也来这里和她吃馄饨不是一次两次了,似乎都没听见他抱怨过。
林西泠抬起目光,看见他正在用纸巾认真地擦拭着她面前的桌子,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抬眼,两人对视,“怎么了?”
而这时候老板娘端着两碗馄饨出来,“抬头抬头,小心烫。”
清淡的汤上漂浮着一层葱花,圆滚滚的荷包蛋散发着热气。
“刚才怎么了?”梁时也帮她拿了一个勺子。
“没事,”林西泠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你吃得惯吗?”
梁时也对上她的目光,笑道:“这个问题你问过我了。”
林西泠轻咬了一下口腔上的软肉,道:“……我忘记了。”
“没关系,那我再回答一遍,吃得惯,也很好吃。”
她闻言不再说话,舀起一颗馄饨慢慢地吹气,随后轻轻咬了一口。
店里陆续来了又来了两个食客,也点了馄饨。
老板娘得空走近里屋拿出来几个喜糖盒,拿给里面的两个食客,又送到林西泠的面前。
“新年快乐哈,请你们吃喜糖。”
林西泠有些惊喜,说了声谢谢,又问道:“是谁结婚?”
老板娘笑声爽朗,道:“后天,我儿子,明天就不开门了。”
林西泠微笑道:“恭喜啊。”
“哎,说起来也是让人操心,三十好几了才有心思结婚……”
“老板娘——一碗鲜虾面,加瓶北冰洋。”
一辆电单车停在路边,下来一个穿着蓝色夹克的维修工人。
“哎,来了。”
老板娘的说话声戛然而止,匆匆走了进去。
说到三十岁,林西泠突然想起刚才在林家的时候虞烨提及的给梁时也送花的女孩,余光偷偷看了他一眼。
但总被发现。
“西西,”
梁时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什么,念到她的名字的时候总喜欢将两个字分开来读,后面的那个字声调总是往上扬。
林西泠听得有点耳朵发麻。
“什么?”
“要看就光明正大的看。”
“我没……”林西泠下意识想否认,却撞进他含笑的眼睛里。
“你太自恋了。”
林西泠随口扯了一句话。
随后她听见了一声轻轻的笑声。
“想问我什么?”
梁时也放下勺子,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巴。
八卦主角主动提及自己的八卦,林西泠倒是有点想知道。
“虞烨哥说有女孩给你送花。”
“送了。”
“真的假的?”
“真的。”
“你拿了?”
林西泠难得八卦一次,没想到面前的人想要吊她的胃口,久久未说话。
他在笑,“那么想知道?”
林西泠闻言怔了几秒钟。
也对,她怎么那么想知道?
正当林西泠准备反驳的时候,梁时也解释道:“没拿。”
“为什么?”
“因为我只收一个人送的花。”
“女朋友?”
“差不多。”
“可是你没有女朋友。”
“所以我不收。”
林西泠听到他的回答有点意外地扬了扬眉。
吃完馄饨,梁时也开车,说出了从早上到现在的一个疑问。
“怎么不戴我送你的项链?”
“太贵重了,怕坏了。”
这是林西林以前对周顾阳惯用的推辞,没想到脱口而出。
“怎么会。”
男人似乎都会说同一句话。
以前的周顾阳听到她这样的回答之后,会不屑地笑出声,然后无所谓地说道:“一条项链,再买就是了。”
这也算是疼爱女人的一种方式。
“一条项链,”梁时也直视着前方的红灯,踩了刹车,又道:“本身没有多大的价值。”
“你戴上它,它又能把你的美展现出来,或者让你开心一秒钟,这才是它真正的价值。”
“项链是你的,于你而言如果它没有任何价值,那就是一条废铁。”
绿灯骤然亮起,车子缓缓进入车流之中。
林西泠有点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随后她出眸,似开玩笑,“我还以为你会说坏了再买。”
“当然可以,只要你喜欢,项链才会有意义,买一万条又怎么样呢?”
和周顾阳的说辞似乎一样,但是又很不一样。
或许她真的会因梁时也的这句话而明天出门的时候戴上那条项链。
林西泠执拗惯了,很多时候某些不正常的执拗就变成了拧巴。
拧巴的人心有苦楚和**很难开口的去求取。
却悄无声息地要求周围的人能够读懂他们眼中的诉求。
林西泠有时候也觉得自己这样子太过荒谬。
但是她真的难开金口。
所以总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车子停在林西泠家小区门口,梁时也跟在她身后,看见她缓缓抬脚。
想要抱她上去,太唐突了。
他在心底轻叹了一口气,将自己的手臂伸至她面前,“抓着。”
林西泠的手轻轻放了上去,闻声道:“谢谢。”
一楼到三楼还有一段距离要走,撑着梁时也的手臂能够走得快一点。
只是刚刚上至二楼,两人的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小伙子哦,你要不把你女朋友抱起来走上去行不行哦。”
老房子楼梯狭小,一次性不能通过太多人。
一老太太跟在他们身后,有些着急地说道:“我家里还开着火呢,能不能让一让,让我上去。
林西泠一脸歉意道:“不好意思,您先上来吧。”
满脑子不好意思,以至于忘记反驳了“女朋友”这三个字。
待人上去之后,不知是林西泠的幻听还是什么,听见旁边的人轻笑了一声。
送她到家门口,又看着她进去之后,梁时也才离开。
客厅里的灯又不亮了,梁时也才刚刚换过。
她明天得找一个维修师傅才行。
洗澡出来,林西泠来到桌子前想到杯温水喝。
厨房里的蓝莓酱刚放凉,林西泠想起今天梁时也说的话,起身来到冰箱前,将蓝莓酱放了进去。
看见那盒牛乳,林西泠突然想喝一杯今天早上的蓝莓牛奶。
蓝紫色的果酱挂在杯子内侧,倒至杯子的三分之二处,她又放进微波炉叮了三十秒。
厨房狭小得刚刚好,此刻弥漫着浓郁的蓝莓牛乳味。
林西泠喝了一口牛奶,目光落至那条轨迹的肌肉男围裙上,眉心一跳。
洗干净杯子,她迅速把那条围裙迅速扔进垃圾桶里。
正欲睡觉的时候,周顾阳的电话却打了进来。
她忘记了要删干净所有联系方式。
一而再再二三的电话声充斥着整个房间。
几秒钟之后,铃声停止。
林西泠再拿起手机的时候发现多了两条信息。
【你能再来医院一趟吗?】
【周顾阳在医院。】
是章婉一的口吻。
她若是再为前男友心软,那就是对不起当时在医院被打了一巴掌的自己。
林西泠眼中甚至毫无波澜,平静如一潭死水。
……
医院里的贾嘉丽在病房里“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一脸虚弱的周顾阳,“喝喝喝,都第二次进医院了。”
周顾阳自动忽视生气的贾嘉丽,盯着从病房门口走进来的章婉一。
周顾阳眼中泛起一阵光,“她接了吗?”
章婉一摇了摇头。
贾嘉丽太阳穴突突突地跳,跳得她头疼得很。
“周顾阳,你简直疯了。”
“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周顾阳看着章婉一的动作,期待的脸色立马垮了下来,神情呆滞地看着天花板。
章婉一过去安抚着贾嘉丽,“阿姨,您消消气,别自己气坏了身子。”
火气降了不少,贾嘉丽却还是咬牙切齿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周顾阳,“我真的搞不懂你。”
说完便走出了病房。
章婉一却不打算走,坐在病床对面的沙发上,静静地看着周顾阳。
周顾阳目光短暂落到她的身上,突然说道:“你也走吧。”
章婉一没有回他的话,也没有动作。
沉默弥漫整间病房,章婉一看着周顾阳那张憔悴的脸,心中涌起一阵悲凉。
要是当年她再勇敢一点,强势一点,和父母再争取一下,是不是就能和周顾阳去同一所大学。
那么一直在周顾阳身边的就会是她,而不是林西泠。
……
梁时也晚上十二点半才回到家,因秘书突然致电,梁时也又给虞烨打了一个电话。
“喂。”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
“方弥,”梁时也淡声道,似乎一点都不意外,“我找一下虞烨。”
“行,你等会。”
几秒钟之后。
“什么事?”虞烨懒洋洋的声音传来,“大半夜打扰人睡觉做什么?”
“哦,我忘记了。”
“你自己睡。”
“怪不得那么闲。”
“……”
和虞烨通完电话之后梁时也才去洗澡,进去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浴巾有些凌乱地挂着,穿上浴室里的拖鞋,湿湿的,带着水渍。
梁时也一边脱掉身上的衬衫,目光落入旁边的脏衣框,林西泠的裙子还在里面。
镜子前的洗手台上多了几根头发和一条黑色的法绳。
他差点忘记了,今天早上林西泠在这里洗过澡。
走进被她踏足过后的浴室,总感觉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梁时也目光突然变得晦涩,浴室一瞬间变得燥热。
冷水从头顶冲至脚跟,冷意穿透皮肤,红了瞳孔,炙热仍然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