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中那具腐烂的尸体已经有了被虫子啃食的迹象，连日的大雨使泥土异常湿润，尸体皮肤也被下渗的雨水泡得浮肿惨白。
江弈不忍直视，最终将照片倒扣在桌面上，攥紧了五指又松开：“不可能…这不会是林秘书。”
他的一切反应都被谭聿则逐帧看在眼里。
现在是四月十一日，他这边时间倒流的第四天。
时间倒流给他查案添了不少麻烦，四天以来，每过午夜他就得重新差人去把林乔矜从森林公园里挖出来，而被使唤的伊蒙每次都要追问他是如何知道那地方埋着尸体的。
起初他还乐意费心思编个找不出漏洞的理由，后来实在被问烦了，不管谁来问他都二五八万地回一句要你管。
反正午夜一过他们就都忘了，这么毫无顾忌得罪人的机会可不多。
今天伊蒙也问到了点上，为什么不先通知林乔矜的家属，而是先通知江弈？
原因很简单。
江弈是林乔矜的恋人，林乔矜死了半个多月，这期间他没有报警，甚至没有找过人，他一定有问题。
起初谭聿则忙着关注TA-407，并没有把林乔矜的死亡放在心上，昨夜偶然从江万在日记本上的留言里了解到江弈与林乔矜的恋人关系，突然有了某种预感，于是今天一早就叫了江弈过来问话。
至于林乔矜的家属，没必要每天都找过来一遍。
此刻，对于江弈表现出来的悲痛，谭聿则并无几分同情，语气甚至有些冷漠：“我理解您暂时无法接受，但我这儿还有些问题需要您回答，希望您能配合。”
“您上一次见林乔矜，是什么时候？”
江弈额角因为强行压抑情绪而凸起了几根血管，他闭上眼睛，抬手捏了捏太阳穴，不答反问：“谭警官，你们确定这是……林乔矜？”
谭聿则点头：“您都看过照片了，我现在说他不是林乔矜，您也不会信了吧？”
江弈深深叹了口气：“他现在在哪？我能去看看他吗？”
“当然。”谭聿则说，“不过，您得先接受询问，询问结束后我的同事会带您过去。”
“只是询问？”江弈敏锐捕捉到了他用的字眼，“谭警官这幅样子不像询问，倒像是怀疑我和林秘书的死有关系，要审我？”
谭聿则微微扬了扬嘴角，放下碳素笔，缓缓向后靠进椅背里。
整套动作花费的时间不足五秒，但这简短的动作和微妙的停顿会给人带来难以言说的心理压力，在审讯时非常奏效。
“您误会了。”谭聿则道，“您是林乔矜的直属上司，近半年来和他的联系格外频繁，所以想从您这边找找有效信息，助力警局破案。”
又停顿两秒后，他盯着江弈的眼睛放轻了声音：“不是审讯。”
江弈并不回避他的视线，和他对峙许久后才慢慢移开，道：“好，我可以配合，还请谭警官早日帮林秘书查明真相。”
两人都克制着神色，话语里却掺着你来我往的刀光剑影，整个谈话室都充斥着奇怪的气氛。
“还是刚刚的问题，您最后一次见林乔矜是什么时候？”谭聿则问。
“三月……二十一日。”江弈回忆道，“那天我们一起参加了梁家的订婚宴，第二天他去公司办理了离职手续，不过我头晚上喝多了，没去公司，在那之后就没见过他了。”
谭聿则不由皱起眉。
“他为什么离职？”
江弈：“他父亲病重在床多年，好像是医生下了新的诊断说命不久矣了，他要回到父亲身边去照顾着。”
“三月二十一之后没再联系过他？”
“没有，公司挺忙的。说实话，林秘书工作能力很强，他在职的时候是我的左膀右臂，突然离职了我还挺不习惯，一时间连工作都有些混乱。”
谭聿则沉思着，用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没有立马问下一个问题。
将近半分钟后，他才重新看向江弈：“这样的人才突然提出要离职，你没有挽留他？”
江弈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意外，挑了挑眉：“这个……我尊重他的选择。”
谭聿则眯起了眼睛。
江弈话语中并没有提到任何有关两人恋爱关系的细节，甚至一口一个林秘书，把对方推得很远。
见谭聿则没有更多疑问，江弈放松了脊背，开始四处打量这个狭小的房间。
思索良久后，谭聿则终于问出了问题所在：“你和林乔矜是什么关系？”
江弈猛地回正了目光。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思索良久后，他朝谭聿则莫名一笑：“当然是上下属关系，谭警官，还有其他问题吗，林秘书家里没什么能主事的人，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带他回去，帮他办后事。”
谭聿则适时合上面前的记录：“当然可以。不过，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江弈坐正身子点头：“请问。”
“林乔矜在外面借了高利贷，这事您知情吗？”
江弈看上去完全不知情：“高利贷？你是说他本人借了高利贷？”
谭聿则：“没错。警局的调查结果显示，林乔矜死于高利贷追债，债主追债无果，便派手下将其杀害。”
江弈像是被这个结果给震撼了，怔愣片刻后向他寻求确认道：“这么说，警局已经查清楚真相了？会有出错的可能吗？林乔矜他……”
后面的话被他咽回了肚子里，将这个消息消化许久后才接着问：“警局有调查资料或者证明吗？我能看看吗？”
谭聿则摇头，淡淡道：“抱歉，警局资料不对外公开，请您理解。”
当然不能，因为今天压根没查，只是沿用了前几日的调查结果。反正这位林秘书的死因不会变，每天查一次太浪费警力了。
“感谢您的配合，后续有问题的话警方会再和您联系，您可以离开了。”谭聿则边说边拉开椅子起身，转头一看，江弈还坐在椅子上没缓过来。
于是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江先生？”
江弈回神，匆忙起身道：“……好，随时都可以联系我。”
谭聿则扯了扯嘴角：“没问题，出门右转，我同事会带您去看林先生。”
江弈表情麻木地点了点头，起身离开了。
谭聿则站在门边盯着他同伊蒙离去的背影看了许久，转身也要走，被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霍俐吓得浑身一抖——
“你干什么！”他抱着资料捂住心口，踉跄着后退一步，“你走路没声啊？比鬼还吓人……”
霍俐瞥他一眼，从他身后出来，也盯着江弈远去的背影看了片刻。
“你觉得江弈和他弟弟的死有关？”霍俐问。
谭聿则揉着心口，随口道：“我有这么说吗？”
霍俐笑了一声，调侃道：“是没这么说，但脸上就写着‘杀人凶手是江弈’这么几个字。”
谭聿则配合她抬手摸了摸脸：“是吗？这么明显？我只是怀疑他而已。”
霍俐：“问出什么了？”
谭聿则摇头：“没有。”
霍俐：“那你用什么怀疑？”
谭聿则：“没问出证据，但他这个人充满了疑点。”
霍俐抱着手，淡然道：“老大，你明白的，没有证据等于什么都没有，你不可能光凭怀疑就把他抓进大牢……而且，他是江万的哥哥，江万在家族里并没有对他产生威胁，他没理由这么做。”
谭聿则闻言没有说话，只轻轻摇了摇头。
目前，在他的世界里，证据并没有什么用处，因为今天查到的证据会在明天消失。
他的任务也不是把凶手抓进大牢，而是调查真相，找出真凶，为身处另一个世界即将经历惨剧的江万提供避险的帮助。
从江万那边同步的信息来看，江弈此人从小就表现出了善妒的特点，江万也并不是对他没有任何威胁。
另一个世界的江弈对江万开诚布公，坦白了自己和林乔矜的恋爱关系，并且有向家里出柜的意愿，足以证明江弈对这段感情的重视程度。
可原来在这个世界，情况并没有发展到江弈对江万坦白恋情的地步，江弈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和林乔矜的秘密关系。
林乔矜在三月二十二日离开了公司，并在二十二日到二十三日之间死亡。
在此期间，江弈一直没有联系过他。
为什么不联系？
如果是林乔矜仅仅只是他的一名得力干将，他心怀不舍，不会不联系。
如果林乔矜和他保持着恋爱关系，更不会一连半个月不联系。
如果他和林乔矜在离职前刚闹完分手……这倒是个不联系的理由。
可谭聿则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江弈的表现不像是因为对前男友充满怨气而不联系，更像是知道自己联系不上林乔矜，所以主动选择不联系。
霍俐见谭聿则如同入定的僧人一般没有动静，耸了耸肩膀准备离开。
“等等，”谭聿则突然出声叫住了她，“去调一下江弈从三月二十一日到今天的通话记录，晚上十点前给我，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