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万醒来时已是正午。
这一夜的梦很混乱,仿佛灵魂在黑夜中漂泊了十余年,直至他睁开眼睛这一刻才重新回归躯壳,导致他在床上坐了许久也没能缓过神来。
谭聿则清早就去警局了,走之前似乎在他额间留了个早安吻。
一回生,二回熟,江万第二次来这套房子,就已经把这里当做自己家,叫了餐厅外送后惬意地坐在客厅地毯上看节目。
等外送等了半小时,终于等到期待已久的佳肴,江万却突然没了胃口,饭菜一口没动。他看着没拆盒的饭菜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兴致缺缺地回了卧室,倒头继续睡。
下午四点,江万再次被闹钟叫醒,起来拾掇自己。
虽然脑袋依然有些昏沉,但他没当回事儿,一想到今晚和谭聿则的约会,他又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
他在谭聿则的衣柜里找了一会儿,给自己搭了套衣服,顺手做了发型,六点钟叼着块面包顺利出门。
和他计划的时间差不多。
而他的约会对象谭聿则此刻正在某个废弃大楼拯救被绑架的受害者。
这位倒霉的受害者是赫安某法官的女婿,由于案件被告人不满该法官的判决,想报复法官却不敢伤害他本人及至亲,便将其女婿绑至一栋废弃多年的烂尾楼内,以此威胁法官更改判决结果。
法官对此人妄图挑衅法律威严的行为置之不理。
最终进行营救的行动组晚来一步,人质被捅穿胸腔后当场死亡。
法官女儿因接受不了丈夫的死亡,多次到警局请求警察将凶手捉拿归案。
谭聿则就是在那时从同事口中了解到了这桩绑架案的细节。
有了原世界的案件细节就好办多了,只要比上一次早一步,警察就能救下即将被撕票的人质,还能将绑架犯绳之以法。
有了前几次失败的经验,这一次,谭聿则事无巨细地考虑了所有可能导致人质被伤害的外界因素,连附近道路都暂时开启了交通管制,禁止车辆通行,只为了防止营救成功的受害人会在路边被汽车撞死。
整个营救过程非常顺利,江万到达烂尾楼附近时,行动已经结束了。
“江哥!这儿呢!”伊蒙远远看见江万就急忙挥手招呼他过来,还贴心地为他抬高了警戒线。
“谢谢。”江万说。
“不客气,谭队还在楼里,这楼的电梯没法用,您在这儿等他吧?”伊蒙热情道。
江万的目光落在他胳膊上的制服外套上,问:“这是……谭聿则的?”
伊蒙一顿,随即道:“哦……是,您怎么知道的?我们的制服都一个样。”
江万没回答他的问题。
总不能告诉他,自己是嗅到了外套上残留的味道才认出来的。
显得自己像狗。
江万接过外套搭在小臂上,找了个不妨碍现场工作的角落待着,又朝寸步不离的伊蒙道:“你忙去吧,不用管我。”
“好嘞。”
伊蒙殷勤地给他支了个座就走了。
江万没什么存在感地看着现场医务警员来回进出大楼,不免有些紧张,担心被寄予厚望的法官女婿会出什么岔子。
待了没一会儿,几名警员护送着一副担架从大楼出来,担架上抬着的正是那位法官女婿。
江万立马站了起来,望眼欲穿地盯着那边的状况,见担架上的人神志清醒后才逐渐将悬着的心放下,佯装无意地跟着他们来到了急救车边。
江万轻咳一声,正在为人质检查身体的医生闻声转过头来。
“他怎么样了?”江万问。
医生打量着他的衣着,又瞟了眼他抱着的制服外套,似乎将他认定为了警队内部人员。
“全身多处擦伤,脚踝扭伤,其他没什么大碍。”
江万看着被转移至急救床上的男人,在对方也看过来时礼貌地笑了笑。
刚刚还神情恍惚的男人立马像扯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扯住了江万的袖子:“警官!警官,您知道我老婆在哪吗?”
“哎——”江万避之不及,“你已经安全了,冷静一点……”
“警官!您听我说,那个绑匪、那个绑匪是为了报复我岳父才绑的我,他都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了,我老婆一定也在他手里!您一定要帮帮我,救救我老婆!”
江万使劲从他手中解救出自己的衣袖,疑惑道:“你老婆?”
“对!绑匪为了报复岳父,一定不会只绑我一个——”
江万从谭聿则那里听说了不少案件细节,这起绑架案的受害人只有面前这个男人,法官的女儿并没有被牵扯进其中。
“你爱人很安全,别担心,你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服从警察安排,配合医生治疗,千万要保证自身安全,知道吗?”江万安慰他道。
男人脸上浮现出一丝迷茫:“……您不是说我已经安全了吗?”
江万:“……”
正当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时,警戒线外的一个人影解救了他。
男人的目光越过江万,看清那道急匆匆赶来的人影时明显有些惊喜。
“老婆!我老婆!”男人急忙朝江万比划,“我老婆真的没事!”
江万循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淡淡道:“我说什么来着,你爱人没事吧。”
他抱臂回头时,男人已经挣脱了急救床束带,自己下了床。
“你要干什么?”
江万着急着要去拽他,好在周围的医护连忙把人拦住了:“先生!检查结果出来之前您不能离开,这是规定!”
“我不离开,我只是去找我老婆,她就在那边!”
“不行,先生,你得留在这里。”
“我不会离开的!”
“真的不行,先生。”
“……”
拉扯间,最后一批警察以谭聿则为首,押着绑匪从大楼撤离。
江万的注意力立马被吸引过去了。
谭聿则腿长肩宽,纵使被黑色面罩覆盖住了下半张脸,他优越的眉骨和双目也散发着不凡的气质,在那群身着黑色行动服的警察里尤其耀眼。
江万心跳漏了一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个身影。
谭聿则心有灵犀一般突然转头,看见他后摘下面罩,遥遥朝他一笑,又对身旁的同事说了几句话,把绑匪交给他们后朝江万招了招手,同时抬脚往这边过来。
江万一刻都等不了,朝他飞奔过去。
两人面对面站定,都克制住自己想拥抱对方的想法,始终保持着外人看不出异常的社交距离。
“谭警官,你的任务好像完成得不错?”江万将手背在身后,隐蔽地和他勾了勾手指。
谭聿则一身全黑行动服加防弹衣,侧身借着衣物遮挡,将江万的手整个握进掌中,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是不错,但还得看后续发展,希望这位朋友运气够好吧。”
江万竟觉得他们的动作有些明目张胆,不好意思地将自己的手收回来,往急救车那边看了一眼:“我看他状态不错,刚刚还吵着要走……”
正说着,两人就看见人质不知怎么说服了医护,瘸着脚往他老婆那边去。
刚证实自己身份的女人也被警员放进现场,喜极而泣奔向男人。
人质得救,轻伤不致残,绑匪被制服,法官一家没人受到伤害。
算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夕阳悬在城市一角,地面卷起微风,清凉的风拂动着所有人的心绪,大家都在为解救出人质而感到庆幸。
江万也不例外,空气中跃动着的喜悦给了他很大的鼓舞,转而看向谭聿则。
谭聿则虽然保持着工作时的威严模样,但江万能看出他眼中的那份希冀。这是他开始插手案件拯救受害者以来,第一桩结局走向美满的案子。
男人扭伤的脚踝持续散发着钝痛,只得驻足稍作休息,伸出手等待含泪带笑的爱人远远朝自己过来。
高空零星碎石顺着楼体滑落,被长风扫落在地,响起细碎的动静。
“怎么了这是?”见男人面露几分痛苦,江万不免有些担心,“我过去看看。”
“江万……”谭聿则下意识伸手想拽住他,指尖却只在袖边一擦而过,没能拉住。
阵风骤然切过高空,废弃大楼高层玻璃窗剧烈震颤,松动的窗框吱呀作响,好似正在为即将到来的结局发出癫狂的喝彩,又像在嘲弄手持寸铁企图对抗命运的勇士。
一阵细微的崩裂隐在尖啸的风声中,窗框脱开建筑结构,被半空狂风裹挟着,直直坠向地面。
周遭人群的惊叫声还未炸开,沉重的金属窗框已然垂直砸落,正中弯腰查看脚踝伤势的男人。
巨响袭来的一瞬间,地面粉尘纷飞四起,鲜血骤然喷射而出,在空气中化作一层鲜红的雾。
温热黏稠的鲜血顺着面颊缓缓滑落。
江万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正欲迈步的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死在原地,动弹不得。
看清指尖沾满鲜血的那一瞬间,一直环绕着他的那股寒气似乎终于找到了时机,驱使着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钻进四肢百骸,将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江万半张着嘴,仿佛被抽离了灵魂僵在原地,发颤的瞳底映着五步之外那团残缺又模糊的血肉。
人群惊呼、警笛长鸣、狂风穿梭在高耸建筑间发出刺耳的尖啸……这一切都化作一阵模糊又遥远的嗡鸣。
“啊啊——”
不远处,同样和他目睹惨剧的女人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这道凄厉得让人灵魂都跟着发颤的尖叫犹如一柄锋利的刀刃,一下划开了江万被暂时封存的五感,周遭的一切响动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江万双腿一软,向后倒去。
“江万——”
他原以为自己会摔在冷硬的地面上,不想竟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谭聿则接住了他,紧紧箍着他的双肩,并第一时间替他捂住了眼睛,颤声在他耳边道:“别看,不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