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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 85 章

谭聿则声音不大,只是正常和面前人交流的音量。

奈何他常年待在市局论坛八卦榜,走到哪里都是同事八卦的中心,现在毫不掩饰地牵着个男人,自然引人注目。

江万甚至听到身后传来几阵微小的快门声。

谭聿则自然地握紧了他的手,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动作,却像是给江万的一颗定心丸。

既然谭聿则不介意公开两人的关系,江万就更加无所顾忌了,逗伊蒙道:“伊蒙警官,初次见面,工作上还请多关照关照我家聿则哦。”

伊蒙还沉浸在老大这个年近三十的大龄剩男终于有人要的喜悦里,闻言连忙晃了晃掌心:“没有没有,谭队是我老大,说不上关照,都是他在关照我们……”

谭聿则眉开眼笑,抬手把他往一边推了两步:“行了,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傻样。”

伊蒙嘿嘿笑着挠了挠头:“那什么,老大,要不你们回办公室坐会儿?”

毕竟这么大的事儿,霍俐她们还不知道呢。

谭聿则对他这点小心思了如指掌,但懒得拆穿他:“不用,我快累死了,得回家睡觉,一秒钟都耽搁不了了。”

“哦对。”伊蒙这才收起玩笑的模样,变得有些严肃,掩住嘴唇低声道:“老大,你这两天突然插手了这么多案子,副局那边肯定要找你问情况,你得想想怎么应付。”

谭聿则看着他皱起眉,啧了一声。

伊蒙睁大眼睛,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连忙闭了嘴要逃。

“插手案子?”江万问,“插手什么案子?”

伊蒙没能逃离成功,只能站在原地抿住嘴唇,冲他心虚地笑了一下。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虚,但谭队不想让男朋友知道这事儿,那就得帮忙瞒着。

“没什么。”谭聿则淡定地搂住江万的肩,带着人往外走,“就其他部门遇上点困难,我去帮帮忙而已啦。好饿,你想吃什么,我们找个餐厅吃饭吧?”

江万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不是说很累要回去了吗,你昨晚没睡觉对不对?”

“是啊,很困很累,但也很饿,江少宠宠我,带我去吃好吃的。”

江万心软道:“好吧,我开车了,上车你先睡会儿,到地方再叫醒你。”

谭聿则连连点头。

出发没几分钟,谭聿则在第一个红绿灯路口就睡着了。

江万趁着红灯的间隙转头看他,不免有些心疼。

这人下班的时候特意在警局洗过澡换过衣服,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沐浴露清香,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但神态中的疲倦积攒到一定程度后是无法掩饰的,并且,江万总觉得他今天有些不对劲——虽然言语举动都似往常那么不着调,但那平淡的目光里似乎压抑着几分颓丧。

他不知道谭聿则究竟连续工作了多少个小时,究竟插手了什么案子。

这工作会让他每天都这么累吗?他插手其他组的案子又为了什么?

江万轻轻用指节刮了刮谭聿则的脸。

他居然想对谭聿则说那句话。

别工作了,以后我养你吧,别那么累好不好。

可转念一想,他自己也只是整天无所事事坐吃山空而已,又有什么资格和底气让谭聿则放心依靠他。

也许江弈就对林乔矜说过这样的话,他身为江兰的接班人也的确有让林乔矜相信他并依赖他的实力。

江万眉间折起黯淡的愁绪,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谭聿则忽然将眼皮掀开一条缝,睡意朦胧地吻了吻江万搭在他脸边的手指,随后继续昏睡过去。

轻柔的触碰让人心生暖意。

绿灯亮起,江万很轻地笑了一声,踩下油门。

短暂地补了觉,又吃了顿大餐,谭聿则肉眼可见地恢复了鲜活,还有力气拉着江万饭后散步。

江万想直接带他回家休息,但经不住谭聿则江少长江少短地磨他耳根子,正巧附近有个环境不错的公园,可以一起散散心。

两个人走得散漫又黏糊,不舍得放开对方的手,影子也被公园路灯拉得很长。

到了一片干燥的草坪附近,江万扬言走不动了,拉着谭聿则坐下。

他一秒都等不了了,直接拥住了谭聿则,在他颈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属于对方的味道撞进鼻腔内,谭聿则脸上出现一瞬的怔愣,缓缓抬手回抱住江万,将人紧紧扣在怀里。

“我很想你,谭聿则。”江万闷声道,“看不见你的每一刻,我总觉得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假的。我很想你……”

“……抱歉。”谭聿则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道,“昨天太忙,有行动的时候手机必须关机,这是规定,但下次我会先给你打电话,不会让你担心了。”

江万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还有,这个世界当然是真的,你要相信你的感受。”谭聿则继续道。

“我知道,”江万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颈侧,“你就像我的五感,只要你在身边,我就又能感受到这个世界了。”

谭聿则没再说什么,只把手臂又收紧了些。

汹涌的情绪过去之后,两人稍稍拉开了距离。

谭聿则双手向后撑着草地,江万仰头靠在他肩上看星星。

“莱岚的伤好了不少,埃林把他照顾得很好。”江万说。

谭聿则回道:“看来把他交给埃林,我们可以放心了。”

江万呵呵笑道:“是么?用得着我们来放心?”

谭聿则:“当然,救他一命,相当于再生父母。”

两人对视一眼,都被这极不要脸的话给逗笑了。

“你以前在警局也这么忙吗?连睡觉的时间都空不出来?”江万问。

“看情况吧。”话题换得突然,谭聿则抬头去看星星,避开了江万直视他的目光:“遇到大案的时候会很忙,一连几天不睡觉都是常有的事。”

“没遇到大案的时候都在给其他组帮忙?”他又问。

谭聿则咳了两声,没能接上话。

江万看出了他的异常,耐心追问道:“不涉及机密的话,能给我讲一讲你都插手了些什么案子吗?”

谭聿则打哈哈道:“一些凶杀意外什么的,没什么好听的。”

江万沉声道:“谭聿则。”

谭聿则立马就怂了。

“你真的想听?”

“别废话了,快说。”

“好吧。”谭聿则坐直身体,思考该从哪里开始说。

“还记得你在咖啡厅遇见的那个杀人狂吗?”他问江万。

江万点头:“当然记得,你们当时说他……只害命不谋财?”

“对,就一报复社会的变态。”谭聿则说,“杀害咖啡厅老板是他第四次作案,在此之前,有两次作案是在二月,第三次是在昨天。”

“这罪犯是随机杀人,所以警方很难追踪他的动向,也没法预判他的行为,拿他没办法,所以案件升级后就递到了重案组这边。”

按原世界的发展,案件递到重案组后也没能立即侦破,罪犯在三月又作了两次案后才被成功抓捕归案。

那时候的重案组没法预判罪犯的行为,可现在不一样了,经历过时空错乱的谭聿则记得未来半个月内经手过的所有案件的信息,他能够预判罪犯的行为,也能在关键时刻提前出手,扭转受害者的命运。

“所以,你是去阻止罪犯作案了?”江万问。

“嗯,为了避免过度干涉引发不可控结果,我带人赶在受害人被杀害前到了案发现场,救下了他。但去的时候惊动了罪犯,还是让他逃脱了。”谭聿则说。

能挽救受害人的生命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江万惊喜道:“所以受害人现在已经安全了?”

谭聿则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许是不敢看到江万失望的表情,他垂下了眼睛,盯着自己搭在膝间的手:“不,他还是死了。”

江万的笑容凝滞在脸上。

“我们赶到的时候受害人坐在墙角,腿软得站不起来。那时候罪犯已经逃了,还没来得及伤害他,所以他身上没有任何外伤,我们以为他只是还没缓过来。”

罪犯没能再次得手,受害人还活着,这对整个行动组来说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几个警员一边安慰受害人一边七手八脚把人扶起来,却都没注意到他的状态不对劲。

“极度惊吓诱发了应激性心肌病,人还没上警车就猝死在路边了。”谭聿则说。

人倒下的时候他正站在他家二楼窗口边查看罪犯逃走时留下的踪迹。

江万没来由地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谭聿则懊恼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如果我当时不那么瞻前顾后,放开胆子早到几分钟,在罪犯闯进他家之前把人摁住,他就不会受到惊吓,可能也不会死了。”

江万柔声安慰道:“不,不怪你,也许这就是既定的命运,也许他逃不过这……”

话出了口,江万却突然一下子哑了声。

谭聿则抬头看他,眼眶有些红。

江万知道这话不能继续说下去了,一时间也想不到其他话来找补,只能倾身拥住他:“总之不能怪你,你已经尽力了。不是还有其他案子吗,总有结局好的吧?”

谭聿则沉默地摇了摇头。

今天凌晨,巡逻组接到群众报警,说居民楼有人跳楼。

巡逻组出警的时候谭聿则正要离开警局,听说这事儿立马要求一起去现场。

都是一个局里的同事,有人想帮忙也没人会多说什么,就让他一起去了。可这人倒好,不待在一边默默干活就算了,居然接过了巡逻组的指挥棒,让人将原本只铺设在居民楼一侧的安全气垫增加到三张,分别铺设在楼体的三侧。

巡逻组警员觉得没有必要,他并不解释,只让他们照做。

该居民楼一侧挨着另一栋较高的楼,四方的天台只有三面能够往下跳。

以巡逻组的视角看,试图自杀的那位市民只站在天台一侧,去做疏导的警员也已经上去了,如果能把人从天台边劝回来,连用来防止意外的那块安全气垫都用不上,这个人他们一定能救下来。

但谭聿则知道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上一次巡逻组来救人的时候他虽然没跟着,但后来听说了这件事的结局——上天台负责劝慰的警员掏心掏肺和那人聊了很多,眼见着那人情绪稳定下来,从边缘退回,所有人都暗自松了口气,可就在他们都以为救援成功了时,那人突然挣脱警员的压制,毫不犹豫冲向天台另一侧,在没反应过来的亲属和试图力挽狂澜的警员的目光中纵身一跃——

谭聿则防的就是这个,在楼体三侧都铺上安全气垫,就算那人再跳下来也有得救。

事件按照原有轨道发展了下去,那人突然朝楼体另一侧跳了下去,落在安全气垫上。

地面上的消防和警察第一时间上去安抚他,亲属也哭喊着下了楼,最后被一道带回警局做了笔录。

谭聿则以为这件事会就这么过去了,可惜预知视角并不是全知视角,这世界上有太多不可控的意外,他也低估了一个人想寻死的决心。

笔录结束后,自杀未遂的青年被亲属带离警局,在第一个路口路过一个垃圾桶。

青年落后一步,捡起了垃圾桶边的啤酒瓶碎片,在亲属的惊叫声中割开了自己颈部的大动脉。

急救车到的时候,他已经咽气了。

时至清晨,太阳刚刚冒了脑袋。朝阳的光辉和黑红的鲜血混在一起,在人行道上大片摊开。

那个画面仿佛被人用刀刻在了谭聿则脑中,挥之不去。

接连两次失败并没有让谭聿则就此放弃,连续工作二十四个小时后,他又插手了另一个案件。

这次甚至把手伸到了交管局。

他清楚地记得,3月21日下午一点半,东城区一十字路口会发生一起两车相撞的车祸,起因是黑车司机故意闯红灯,高速撞上了按规直行的一辆红车,油箱遭受猛烈撞击后当场发生爆炸,两车内共四人,三死一重伤。

车祸发生时没有任何预兆,也无法在旁人不察觉异常的情况下提前干预,谭聿则和交管局的老同学叙了两个小时旧情才说服对方派几个手下在事发路口守着,一是想以交警的存在震慑黑车司机这个罪魁祸首,如果拦不住,他和交警兄弟还能在第一时间内展开救援,争取在爆炸前将伤者拖到远处。

事实证明,交警驻守在路口时对路过的车辆还是有足够的威慑力,黑车车主老实按照交规等红灯,这起悲剧被按下了暂停键。

但悲剧并没有就此结束。

两个小时后,两辆车竟然在跨江大桥上偶遇了,黑车跟在红车后,司机先是将头伸出窗外辱骂前车速度太慢,随后突然加速撞向红车车尾。

红车司机是个刚拿驾照不久的小伙子,慌乱中打了一把方向盘,谁知车头竟直直冲向大桥一侧,撞碎了护栏,两辆车一前一后掉进了江里,只有黑车后座的那个人因入水后尚有意识而挣扎着游了出来。

命运重蹈覆辙,该活着的人仍旧死里逃生,该死的人却一个都没落下。

听完这些后的心情究竟怎样,江万也说不清。

只觉得梦里那股似有若无的寒气又缠上了自己,避无可避。

谭聿则的心情没比他晴朗到哪里去,但还是强撑着勾起一个笑,将人搂过来,轻轻拍着他的肩侧,以极细小的动作告诉他,我还在你身边。

江万深吸了一口气,状似无意地问他:“你怎么突然想到去插手这些事的?”

谭聿则听见他的声音在微微发抖,知道他已经把自己看透了。

于是他如实道:“我想知道扭转这些死亡结局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大,我得想办法,在四月一日救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