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麻绳绕颈窒息致死,死亡时间在21日至23日间,第一案发现场尚且不明。”谭聿则快速浏览着老谭同步过来的信息。
林乔矜的尸体是琉珮森林公园内一个巡林员发现的。
琉珮森林公园是一片原始林地,溪水绕青石漫淌,林叶筛晴日薄光,赫安市早年间开发城市地界时选择保留此处林地,就是因为它美得叫人不忍心破坏。政府设立该森林公园后还立马出台了相关保护政策,每逢十年市庆全域开放,其余时间仅开放指定游览区域供游客参观,生态保育区禁止游客私自入内。
生态保育区相比游览区而言,丛林密度大,鸟兽活动多,稍有不慎就会丧命于此,除了熟悉地形路线的巡林员,一般人不会轻易踏足这片林地。
凶手选择把尸体埋在人迹罕至的保育区内,倒是个保险的做法,如此隐蔽的埋尸地点很难被人发现。
不巧的是,凶手埋尸前没想到四月份会有连绵半个月的雨天。
短短半个月里,巨大的降水量多次导致城市内涝,林区虽然因地势稍高而逃过一劫,但人工挖坑后导致坑中泥土与周围相比松散了许多,坑边软土被雨水长时间冲刷后逐渐流失移位,使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暴露在地表上。
本该埋在地下的秘密,就这样重见天日了。
江万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床沿,不可置信道:“老谭说在林乔矜的手机里发现了高利贷债主催债的短信,威胁他再不还钱就会杀了他,警察怀疑凶手就是债主的人。”
话音刚落,他转而看向谭聿则:“这怎么可能?林乔矜怎么可能去借高利贷……据我所知,他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万疆给他开的工资也很丰厚,他怎么可能……”
话说到一半,江万的声音越来越小。
知人知面不知心,他突然想起自己和这位秘书的交集只是偶尔去公司的时候见过他几面,他其实并不了解林乔矜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甚至对他的一切美好印象极有可能是源于那张让人难忘的脸。
所以林乔矜死于欠钱不还被报复这个极具颠覆性的消息让江万无所适从,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太天真了。
谭聿则见状,抬手揉了揉他的后颈,问他:“吓着了?”
江万沉默地点点头,朝他张开手。
谭聿则把人搂进怀里,一边安抚一边道:“别怕,无论如何林乔矜都是受害者,警方会为他查明真相的。”
江万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谭聿则的怀抱很暖,像是一针镇定剂,能够驱散他的大部分不安。
沉迷怀抱许久后,江万突然道:“今天已经20号了,我得提醒林乔矜,让他小心。如果他遇到困难了完全可以向我哥求助……难道因为他们是恋人,林乔矜才不愿意问我哥帮忙?”
林乔矜看起来的确像是这种硬骨头的人。
“不,你不能直言提醒他。”谭聿则道,“如果他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他极有可能会为了规避风险做出其他选择,但我们没法预料其他选择会不会带来更严重的后果。”
江万红着眼睛,焦急道:“可我不能见死不救,他是万疆的秘书,是我哥的男朋友,我怎么能……”
“我会找人跟着他,”谭聿则吻了吻江万的脸颊,帮他重新平静下来,“一切都会照着原来的轨迹发展,但会有人在危急时刻救他一命。”
这的确是最保险的做法,江万点点头,同意了:“一定要保护好他。”
林乔矜的事情有了解决办法,但老谭那边也开始时间倒流的问题,他们对此没什么头绪,只能敲响了对面的门,找两位博士探讨。
“你是说,原世界的时间在这边的时间回正后也开始倒流了,看来……”莱岚捏着下巴若有所思。
“看来什么?”江万眼巴巴地等着他的结论。
莱岚毕竟是个严谨的科学家,说出口的猜想都会在脑中推演一遍,也不管一旁的人有多着急。
埃林将一小堆药片倒在纸巾上,推到莱岚面前,又倒了杯温水递给他,顺便替他答了话:“看来我们先前的猜测与事实有些偏差。”
莱岚见有人代劳,便心安理得地将药片尽数吞下,面带笑容,沉默地靠在沙发上看着埃林。
“在这之前,我们猜测处在三月份的倒流世界和处在四月份的原世界是两个互相独立的平行世界。也就是说,两个世界的时间线是平行的,无论我们在三月的某一天干了什么,都不会对四月份的那个‘未来’产生影响。”埃林说。
“但现在看来,两个世界并不是完全没有联系的,我们所处的两条时间线很有可能是相交线。”
谭聿则挠了挠脑袋,江万一脸纯真地看向莱岚。
莱岚放下水杯,点头道:“他说的对,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谭聿则无奈道:“有没有通俗易懂的说法?”
埃林不解地挑了挑眉毛。
对于这种要求,莱岚早已见怪不怪,他拿过纸笔,大手一挥在白纸上画出了两条相交的线,橙色代表他们所在世界的时间线,蓝色则代表老谭所在世界的时间线。
“两个世界的时间线相交,必然会有一个交点,我们可以大胆猜测,这个交点就是四月一日零点,也就是柯罗诺斯启动的那一刻。”莱岚用笔加重交点的颜色。
江万随即道:“也就是我坠楼而亡的那一刻。”
谭聿则闻言心头一紧,抬手揉揉江万的脑袋,对他微微摇头。
江万无所谓地鼓了鼓脸颊。
“说是交点不太准确,这是从我们目前的视角出发得出的名字。这个交点,其实是一切的原点。”莱岚说,“原本的时间按部就班地来到了四月一日这个时间点,而这一刻,柯罗诺斯启动,高维规则被打破,时空出现岔口,原地造出了两个一模一样的世界,两个世界的时间从原点处开始各自流动。”
莱岚换了只红色的笔,沿着交点将开口向纸张顶端的角的右侧边涂成红色:“谭…额,老谭的时间正常流动,顺利地进入了四月。”
随后,笔尖回到交点,重新出发,将该角的左边也涂成红色:“我们的时间开始倒流,回到了三月,直至3月18日24时停止倒流,时间开始回正。”
莱岚似乎已经掌握了为人老师的诀窍,笔下的示例图可谓简单明了。
江万和谭聿则听得很认真,并且开始举一反三。
谭聿则率先道:“你是想说,两个世界的时间会沿着来时路返回,重新汇聚到原点去?”
江万紧接着问:“这样的话,一切都会回到原点?如果再毁一次柯罗诺斯,是不是就能阻止时空在原点处再次分岔?”
莱岚欣慰道:“你们都说的不错,但这只是最理想的状态。我们可能是高维规则选中的救世主,也可能是高维规则想要‘戏弄’的幸运儿。”
没有人能够猜到高维规则究竟抱有什么样的意图才让他们清醒地活在这个世界里。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们已经摸清了莱岚的语言习惯,这人说完最好,必然还有个最坏等着他们。
“最坏的状态是什么?”谭聿则问。
莱岚哼笑一声:“被困在各自时间线的十五天里,回到原点后继续倒流,循环往复直到生命终止。”
如同游戏里的NPC,永远逃不开规则的镣铐,永远被困在设定好的环境之中。
见气氛似乎降至了冰点,莱岚随手扒拉着自己身上的绷带纱布,开朗道:“好了我的朋友们,一切都只是假设,别这么丧气,在最坏的结果到来之前,我们应该奔着最理想的结果去,否则生活还有什么希望呢?”
埃林盯着他的动作,将他的手从纱布上拿开,破天荒地朝对面两人道:“没错,我们也没法预测全部可能,事实也许会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可怕,所以还是要活在当下,给自己一份希望。”
既然埃林都这么说了,他们自然没有沉寂下去的必要,谭聿则拱手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多谢两位。不过我现在得去警局一趟,你们会替我照看好江万的对不对?”
江万猛地扭头看他:“你现在要去警局?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谭聿则起身:“时间都回正了,我旷工可是要被计入考勤的,身为重案组的队长,我得回队里主持大局啊。”
江万尾随他一路来到玄关处,却没想到什么合适理由挽留他。
时间回正了,生活也该回到正轨,谭聿则得回到自己的岗位上维护赫安市的和平,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江万垂着嘴角:“那你什么时候下班?我去接你好不好?”
谭聿则见他眼巴巴跟着自己,不由停下脚步,把人圈进怀里:“晚上应该能回来,你别来回折腾了,就在酒店等我,好不好?”
江万垂着眼睫没说话。
谭聿则抬起他的下巴,轻轻吻上他的嘴唇:“下班回来给你带蛋糕,好不好?”
江万勉强扬起嘴角,又讨了个吻才依依不舍地放人离开。
门被关上了,江万还一动不动站在门后。
不知过了多久,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的莱岚突然出声道:“啧啧……有些人望眼欲穿啊。”
江万一声不吭回到沙发上,坐下。
莱岚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凑过来:“他只是去工作,用不了几个小时就回来了,你干嘛这么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江万闻言,极力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想让自己看起来无所谓一些:“什么天塌了,我只是有点累。”
莱岚见他抬起空杯子不停喝水,失笑道:“你可以在这里待到你厌烦为止,如果你实在不想一个人待着的话。”
江万略微惊喜地看向莱岚,终于忍不住流露低落的情绪,张开双臂朝莱岚道:“莱岚叔叔……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莱岚没想到这人会突然给自己一个熊抱,毫不设防被人抱住脖子后有些不知所措,机械地拍了拍江万的后背:“其实我只比你大十岁,还担不起叔叔这个称呼……”
江万才不管他担不担得起,只觉得莱岚这种精英模样配上叔叔两个字简直性感得要死。
莱岚顾着自己的伤口,还得顾着怀里的便宜侄子,突然觉得一个人只长两只手还是不太够用,他如同一个出了故障的机器人僵在原地,暗自祈祷前去调制止痛冲剂的埃林赶快回来把这黏人精拿开。
如他所愿,埃林果然端着热乎乎的冲剂回来了。
没等莱岚开口求助,埃林脚步一顿僵在原地,质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莱岚不太清楚埃林为什么会是这种反应,只下意识投降一般举起双手,朝埃林示意道:“我发誓我什么都没干!”
江万背对着埃林,将脸靠在莱岚颈侧,闻言突然起了坏心思,冲莱岚撒娇道:“莱岚叔叔,明明我们也一起出生入死了,为什么只让埃林抱不让我抱呢?”
埃林闻言,全身的血液似乎唰一声集中到脑袋里来了。
他快步上前毫不留情地扯开江万,把人扔在沙发另一头,义愤填膺道:“江先生,请你自重!我可以现在就打电话给谭警官,把你的所作所为全都告诉他。”
上次见埃林情绪如此外露,还是他们闯进研究员宿舍后,他对着莱岚声泪俱下。
江万靠在沙发扶手上,觉得意外又有趣。
他不就抱了莱岚一下,抱一下又不是亲一下,莱岚那么好看,声音也那么好听,想靠近想被他安慰不是人之常情嘛。
“埃林博士,别那么小气嘛。”江万神色戏谑地从沙发上起身,故作受伤道:“好吧,既然这里不欢迎我,那我还是回对面去吧,请不要担心我,莱岚叔叔,我一个人待着也是可以的。”
他在埃林沉沉的注视下火速逃了。
莱岚觉得江万现在不适合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房子里,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调节一下这两个小孩间的气氛。
待江万头也不回地走掉之后,他费劲起身,拉了一把披在肩上的衣服,问神色稍有缓和的埃林:“希尔维奥,你刚刚真的在生气?”
埃林不回答,只将玻璃杯塞进他手里:“趁热喝了。”
莱岚接过玻璃杯,视线跟着埃林移动:“喂,你知道江万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只是年纪小,还是个随时需要安慰的孩子。”
埃林停下脚步,从鼻子里笑了一声,在莱岚的目光中去而复返,对他道:“我只比他大两岁,这么说来我也是个孩子,并且讨厌和别人分享你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