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兰是人中豪杰,彼时已经带领卡特兰步入巅峰之路,是赫安市极负盛名的人物。
她的两个孩子自然也备受关注。
在江万风光无限的那段时间里,一直中规中矩的江弈便收到了许多来自外界不太正向的评价。不少人在吹捧江万的同时会将江弈拉出来比较,并把他去年参加比赛却没能进入决赛的往事进行一番激烈讨论。
人们拿着一句“三岁看老”,便判定只是初中生的江弈日后会一事无成。
江兰自然不会让两个孩子被大众讨论太久,很快让人将报刊、网络上的各种言论通通处理干净。
母亲的动作太快,江万并没有看到多少来自外界的花言巧语,也不知道在某些莫名其妙的较量里,江弈完全输给了七岁的他。
江万停在书房门外,没有进去。
也许是江弈的神情太过陌生,他只是默不作声地透过门缝悄悄观察,好奇江弈为什么要用那样的表情看他的奖杯。
江弈看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
江弈始终没有其他动作,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那个闪闪发亮,刻有“江万”两个字的奖杯。
江万不由猜测,哥哥一定很喜欢这个奖杯,也许妈妈曾经用同样的条件同他交换过什么,只是他与冠军失之交臂,没能如愿。
江万撑着膝盖,心想如果自己努力一番后还是没能得到小猫,恐怕会伤心好一阵子。他当即决定要把陪自己一路奋斗的老师推荐给江弈,他相信江弈有了那位强劲的助力人,会比他做得更好。
一双小手准备推门的前一秒,门内的江弈突然有了动作。
那座需要江万用两只手才能举起来的奖杯被他轻而易举地握在手里,高举过肩膀,肩背绷紧似乎是在蓄力。
江万推门的动作一顿,盯着他的动作睁大了眼睛。
他没有立即冲出去拯救自己的奖杯,而是快速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是被江弈的动作吓到了。
许久之后,想象中的巨响并没有到来。
江弈皱着眉头,将奖杯重重放回原处,深呼吸着平复了自己的表情,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身离开。
江万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一幕。
当然,他最终也没把老师介绍给江弈,他虽年幼,但也能敏锐地察觉到不该在江弈面前提起任何关于演讲比赛的字眼。
兄弟俩的相处照常,没有多少变化。
江万没法深究江弈那天在书房都想了些什么,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江兰只许小猫在屋外活动,江家的庭院很大,管家特意在其中为小猫安置了一间能避雨安睡的小木屋,也不算委屈了它。
江万正在为刚到家的小猫起名字,三天都没能想出一个满意的,这会儿抱着小猫荡秋千,突然就有了想法。
他小心地把猫放回地上,叮嘱它在这里等一会儿,自己进屋找来纸笔写下几个名字,又一个一个搓成纸团,打算让小猫自己选。
江万捏着纸团奔下楼梯时,阿姨带着钢琴课老师进了家门,江万高兴地朝老师挥挥手,让老师先等自己十分钟。
半个小时后,细瘦的江万上衣全湿,出现在了他们面前,怀里抱着一只软绵绵没气了的小猫。
见此场景,阿姨和老师都被吓了一跳,连忙问他发生了什么。
江万站在门中央,哇一声嚎啕大哭,摔坐在地上。
被两人手忙脚乱抱到沙发上后,他细小的双臂还紧紧环着小猫的尸体不放。
江弈闻声赶来,眉头紧皱着要上前安慰江万,却被江万尖叫着拒绝了,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没等江兰回来,江万就哭累了,昏睡过去时眼角还不住地淌着眼泪。
再次醒来,怀里小猫的尸体已经不见了。
江兰坐在床边关怀备至地替他擦脸。
“小猫掉进湖里是意外。”江兰说,“它自己跑进监控盲区,安保没能注意,让它掉进湖里了。”
江万闻言,眼泪又大颗大颗往下掉,但不再嚎啕了。
“妈妈……”江万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开口时声音有些哑。
江兰眉心一皱,心疼地把他搂进怀里。
“妈妈……妈妈……”江万逐渐哭出声,薄薄的身体止不住地发着抖。
江兰疼惜地安抚着他,有些后悔把小猫养在庭院里。她不了解动物习性,没料到幼猫贪玩无畏,会四处瞎逛,最终掉进人工湖里活活淹死。
更没料到江万会因为失去一只小猫而大病一场,一连几天高烧不退。
卧床养病的几天里,身体和心灵都备受折磨的江万总在夜里惊醒。
醒来时,他会猛地想起自己目睹江弈蹲在湖边摁着小猫将其活活溺死的场景。
好不容易睡着了,却又梦见自己被江弈摁在水中挣扎,然后再次惊醒。
时光匆匆而去,记忆已然褪色,江万站在紧闭的窗边,却依旧能感觉到湿漉漉的黑猫贴在自己皮肤上时那股让人恐惧的凉意。
这事已经过去太久了,他以旁观者的身份回忆时,语气很是平淡,甚至有种事不关己的感觉。
手背突然被一阵温热覆盖,紧接着后背也开始变暖。
是谭聿则一言不发地从身后搂住了他,用体温将他浑身不正常的凉意驱散干净了。
“好了,不哭了。”谭聿则环着他的肩膀,替他擦掉眼泪。
江万连忙眨了眨眼睛,摸到自己脸上的泪迹后感到有些奇怪。
这明明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明明他在那之后也一直过得顺风顺水,为什么还会掉眼泪?
谭聿则温暖的怀抱极具吸引力,江万一转身便钻进他怀里。
比起“谦让”一词,江万觉得“逃避”更适合用来形容他对江弈的种种退让。
曾在世人面前无限风光的江二少自那次以后再也没出过头,反而辜负了人们的期待,成为一个从小以玩乐为先的纨绔,直到江弈顺理成章地按照江兰的意思开始接手江家的产业。
外界的耻笑和江兰一次次的失望,在江万看来远远不如保住自己的命重要。
他不止一次怀疑自己本来就不是个合格的继承人,他懦弱又胆小,也许江家的担子本来就该落在江弈身上。
“你甘心吗?”
谭聿则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似乎又有些哑。
江万很轻地笑了一声。
他也说不上来。
甘心的话为什么要在故意填错试卷答案时犹豫不决?
甘心的话为什么要在江弈得到母亲的认可时暗自问一句凭什么?
甘心的话为什么要一个人远走他乡去留学,较劲一般争取江弈曾得到过的所有荣誉,尽管那些东西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不甘心吗?
不甘心也已经当了这么多年的缩头乌龟了。
不甘心也早已下定决心这辈子就打算在江弈后面混吃等死了。
不甘心……
就算有千个万个不甘心,一切也早已成了定局。
就算江弈没有真的将他摁进湖里,他也已经逃避了这么多年。
这时候再谈甘心与否,还有什么意义呢?
江万沉默地摇了摇头,最终没有答话。
谭聿则对江万一直让着江弈的行为感到意外,但这一切又都有迹可循。
江万是L大毕业的,留学期间虽然闯过不少祸,但成绩是实打实的好,从他在校的记录里不难看出,他明明是有机会和江弈争个高下的,可他却什么都没干。
现在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江万通透聪慧,心思敏锐,勇敢可靠,年幼尚不成熟时做出以退让换取生存的举动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
谭聿则亲了亲他的脸,正要开口换个话题,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脸色稍稍一变。
他问江万:“你觉得,江弈真对你下手的可能性有多少?”
江万从他身前抬起头:“你是说……”
随即他立刻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不可能,我现在这个样子,他没有什么理由会对我下手。”
谭聿则沉思后道:“如果他对你动了手反而得不偿失,的确没什么必要。”
江万点头赞同。
只要和谭聿则靠得近一些,江万就会感到放松安定。
当年胆小软弱没敢把事情捅到江兰面前,后来就只能将错就错,始终扮演着一个永远不达标准,永远没有威胁的无用之人。他从没想过会有将这一切和盘托出的一天,在心里堆积已久的情绪不住地翻涌着,只想让谭聿则再抱抱自己。
“抱歉。”江万低声说。
“为什么要道歉,你什么都没做错。”谭聿则问。
江万用他的衣服蹭干眼泪,抬起脸:“如果我早知道我哥喜欢林乔矜,也许我会再次退让。
“但这次我一点也不想让了,不想让你受委屈……”
谭聿则一笑,捏了捏他的脸:“用不着担心这些,别忘了,我们现在生活在什么样的世界里?”
江万没想到有一天会因为自己生活在错乱时空而松了口气。
“是,差点忘了,我们在这鬼地方搞出什么乱子都不做数。那我明天就带你回家怎么样?如果把二老气倒了,十二点一过他们就没事了。”
两人因为这个缺德的主意笑得站不稳,双双倒在床上滚作一团。
谭聿则见江万眼睛肿着,似乎也不太舒服,平静下来后把人裹进被子,泡了块热毛巾给他敷眼睛。
“该睡觉了吧,要我哄哄你吗?”谭聿则支在江万身侧帮他扶着毛巾,语气很是温柔。
“要哄,你得抱着我睡。”江万撒起娇来一点也不觉得害臊。
“那……”谭聿则有了坏主意,“你先叫我一声哥哥?”
江万奇怪道:“为什么要叫哥哥?”
谭聿则:“没听过,想听。”
江万闭着眼睛摇摇头:“好奇怪啊……”
谭聿则:“你那么多哥哥,再多我一个有什么奇怪的?”
江万辩解道:“就是因为我有很多哥哥才会奇怪,你和他们又不一样。”
谭聿则虽没能如愿听到一声哥哥,但因为后半句话,心里又有些荡漾。
而江万似乎是改了主意,唇边突然翘起不起眼的弧度。
“小则哥哥。”江万悄声道。
谭聿则眼睛一亮:“你叫我什么?”
江万扔开毛巾,贴在谭聿则耳边说:“小则哥哥,你为什么不帮我推秋千?”
谭聿则呼吸明显滞了一瞬,随后立即乱了节奏。
“你…你……”谭聿则翻身把人扑在身下,惊讶道:“我…我们那时候就见过了?你怎么,你一直记得我?”
江万有意无意地捏着谭聿则红得快滴血的耳垂:“是在实验室的时候想起来的。小时候让你帮我推个秋千,你都不肯,坏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