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西山给江万留下的阴影不小，深思熟虑后，谭聿则总算找到了替代方案，带着两人直奔警局。
“卡森实验室总共有两个部分，一部分在北海岸，一个巨大的园区；另一部分是北岸区八海里外的一座人工岛，需要从园区内部进入海底隧道上岛，‘柯罗诺斯’就在那座岛上。”
莱岚在会议桌上铺了张巨大的白纸，一边解释，一边凭记忆绘制卡森实验室的内部地图。
江万捧着碗热腾腾的泡面坐在一旁听他讲，没什么胃口。
“但海面戒备森严，想上岛就只能走海底隧道。”莱岚在两个圆之间画了两条竖线，“但这隧道也不是谁都——”
“搞定了。”谭聿则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打断了莱岚的话，“泰奥这狗东西刚开始还百般推拒诉说自己手里没有武器，我提了一嘴他侄子，说当年的事情警局表示很遗憾，让他不要因为这事儿不肯帮我忙，然后他就心虚了，说武器的事儿他能搞定，尽快送过来。”
江万闻言稍稍提起了点精神，问他：“上帝视角的感觉怎么样？”
谭聿则拉开椅子坐到他身边：“很不错。”
话音一落，他看见江万手里的泡面：“怎么就吃这个，不是让小孙给你点外卖了吗？”
江万耷着嘴角摇摇头，放下手中只动了两口的泡面：“什么都不想吃，没胃口。”
谭聿则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喃喃道：“是不是吓着了，也没发烧啊？”
江万好笑道：“我又不是小孩，没那么脆弱。”
“是吗？”谭聿则不信，凑过额头想和他贴一下，好再确认一遍温度。
莱岚刻意清了阵嗓子，打断他们目无旁人的互动：“两位，我觉得队内应该立一条作战期间禁止恋爱的规矩。”
江万很是无辜：“谁恋爱了？你吗？”
谭聿则看他一眼，最终决定一致对外，朝莱岚摇了摇手指：“未成年不能恋爱哦，虽然这不合理，但不能就是不能哦。”
莱岚轻蔑一笑：“我一生为人类科学事业奋斗，到死都没碰过女人的手指，更不会干恋爱这种蠢事，你们怎么敢污蔑——”
察觉对面两人的表情里的戏谑，莱岚才意识到重点已经偏了，紧咬后齿闭了闭眼，忍耐道：“不要再进行这种愚蠢的对话了，好吗？卡森实验室拥有最高级别的安保，想闯进去绝对比闯进黑市难得多，我们应该把精力全放在部署行动上！”
谭聿则看着白纸上那堆意味不明的线条和圆圈，挑眉道：“就用你画的儿童画来部署？”
江万没忍住笑出了声，担心莱岚会原地气死便诚恳地补了句抱歉。
谭聿则嘴皮子耍够了才把几张新鲜出炉的实验室标准地图打开，铺满桌面，其中包含交通道路，内部结构，甚至连电力设施的图都没落下，应有尽有，一应俱全。
江万哇了一声：“你怎么弄来的？”
谭聿则骄傲地摊开手心，将两人的目光引向门边面带微笑的孙艾伦：“小孙是我们警局最优秀的技术员，弄点情报地图什么的对他来说小菜一碟。”
孙艾伦挠挠头嘿嘿一笑：“过奖过奖，一点三脚猫功夫，老板们以后有需要也可以找我，也算是给我个赚外快的机会。”
江万低声问谭聿则：“你又给他编了什么故事？”
谭聿则：“也没什么……”
孙艾伦还得负责给正在出任务的队友提供犯罪分子的实时定位，给完地图立马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
这标准详细的地图的确给他们节省了不少时间。
莱岚看了眼日期，又盯着地图思索一会儿。
“每个月20号凌晨，研究员宿舍区会安排电力系统检修，检修人员是外包公司的，如果我们能跟着检修人员混进去宿舍区，就好办很多。”
谭聿则接过地图。
莱岚所说的研究员宿舍区并不在北岸园区内部，他奇怪道：“为什么要进宿舍区？”
莱岚手指点了点连接宿舍和园区的那条直道：“这条路是研究员专用的通勤道路，我们可以利用研究员的权限从这里直接进园区，然后一路开权限过隧道，顺利上岛。”
“你手上现在还有权限？”谭聿则问。
莱岚：“当然没有。”
谭聿则：“…………”
江万问：“你是打算进宿舍区偷权限？”
莱岚摇头：“是去抢。检修期间整个宿舍区会断电，安保系统短暂失效，我们得趁着这个空档，把我同事给绑了，他的权限虽然不如我高，但能接近‘柯罗诺斯’，只要炸弹威力足够，毁掉它没有问题。”
“你能确定你那个同事今晚在宿舍吗？”谭聿则问。
莱岚抬头，以一种“你在说什么屁话”的眼神看他。
谭聿则不明所以：“……怎么了？你该不会不能确定吧，那这计划全是不确定因素，危险系数太高了。”他丝滑转头问江万，“要不你回家睡觉吧？行动交给我们就好，你看你熬夜熬都憔悴了。”
江万闻言皱起眉毛，刚要抗议，莱岚就用地图把两人隔开：“研究员离开实验室是要报备审核的，这些年我们一直全年无休，只在实验室和宿舍两头跑，请不要质疑我们的专业性，我能保证他一定在宿舍。”
谭聿则沉默良久，吃了口江万剩的面，最终答应了：“那就照你说的办，至于混进检修队这事儿……我去解决。”
时间就是生命，他们只用一个小时就完善并敲定了最终计划，谭聿则把江万安置在沙发上，说什么都要他先睡一觉养养神。
但江万不肯。
谭聿则帮他披好毯子：“你脸都白了，再不休息会儿储存体力，等会儿怎么行动？”
江万淡淡道：“靠肾上腺素呗。”
谭聿则自知理亏，什么也说不出来。
见他这个样子，江万笑了一声，往他身边靠了靠：“都安排妥当了，你也休息一会儿？我们一起？”
谭聿则喉结一滚：“……好。”
两人互相依偎着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莱岚独自趴在会议桌上，压根没心思睡觉。
一个小时后，市中心某巷口。
谭聿则将几个不同种类的炸弹换进工具包内，关上了后备箱，上车后给江万递了支手枪和两个弹夹。
江万看见枪依旧两眼放光，二话不说就别在腰间。
检修公司的汽车在路灯下平滑驶出，扬长而去。巷口垃圾桶后，三个被绑住双手双脚的男人浑身上下只剩背心短裤，塞着毛巾的嘴巴还在呜呜叫着求救，然而静谧的夜中，没人能听见他们的呼唤。
江万感叹道：“谭聿则，你现在做起这种事来真是得心应手啊。”
谭聿则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没办法，如果条件允许，我一定会请他们大吃一顿然后说出真相请求他们帮助，向他们保证这事关人类存亡，人类会记得你们的贡献的。”他顿了顿，收起眉飞色舞的表情，“但很可惜，我们没那个时间了。时光机，时间倒流……这一切实在太荒唐了，还是早炸早结束比较好，结束之后，我们就可以一起过点正常的日子。”
江万鼓了鼓脸：“谁要跟你过日子了……”
两人在前面你一句我一句聊着天，莱岚在后座却始终没有出声，路途过半，江万总算注意到莱岚的异常，问他：“怎么了？”
莱岚看着他，眉间的褶皱越来越深。
“如果你们不愿意去，现在还可以后悔。”他突然说。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谭聿则降了车速，从后视镜里看他。
莱岚从鼻子里叹了口气：“毁掉‘柯罗诺斯’会产生什么后果，我们尚且不知。时间倒流可能会就此结束，也有可能卷土重来。”
可能是觉得车里面闷得慌，莱岚将车窗打开一个缝：“就算时间能够回到正轨，可我不知道它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回去，是直接抹除这个错乱时空还是回到一切的起点……我无法想象，更无法保证。”
谭聿则踩下了刹车，汽车稳稳停在城市干道一侧。
“知道卡森实验室背后是什么人吗？”谭聿则问他。
莱岚点头：“殷老板。”
江万吸了口凉气：“哪个殷老板？是我理解的那个吗？”
几人都是第一次在对方面前提起这个人，但都能第一时间意会到对方话中所指的人。
只因这个“殷老板”在赫安是个传说。
传说中，殷老板年轻时跟着第一批军队踏上了新洲这块没有人迹的土地，最后在如今的赫安地界落脚，发展出了属于自己的势力网络。
如今的赫安，几乎是在殷老板手里建设起来的。
“据说每届市长都要经过殷老板掌眼，过关就上任，过不了的……都人间蒸发了。”谭聿则说，“她的势力直通商政，几乎遍布赫安的每个角落，相信你们也都听过。”
江万的确听过不少，就算是在江兰面前提起这个人，她都会立马变了脸色，呵斥他不要妄议。
“殷老板在卡森实验室倾尽了半生心血，我们现在居然计划着去炸掉里面的装置。这次行动如果出现差池，我们很可能死无葬身之地。”谭聿则对江万道。
江万垂下眼睫。
半晌，他笑着说：“所以这个计划果真是纰漏百出，对吗？既然这样，干脆就赌一把？”
谭聿则捏了捏手指。
“要么，时间回正，倒流时空覆灭，我们也跟着灰飞烟灭。”
“要么，时间停止倒流，但我们被抓住，此后生不如死。”
“要么，毁掉装置后无事发生，时间继续倒流，我们只能认命。”
这意味着，他们的结局没有定数，今天这一趟，几乎就是向死而生。
“值得吗？”莱岚突然问，“目前看来，最好的选择居然是什么都不做？这样你们可以相守到……小，虽然生活会过得很奇怪，但至少活着。而且，这只是我的使命，和你们——”
“可我不想这样活着，这样……太被动了。”江万说。
他永远记得刚发现时空错乱时的感觉。
孤独，恐惧，明明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却仿佛走在野鬼横行的地府，直到谭聿则成为了他的同伴，这种感觉才慢慢有所消解，但它并不是完全消失不见了。
他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却只是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待了十多天。如果那种能将一个人活活淹死的情绪在未来的某一天爆发，他们恐怕无一幸免。
“我觉得这个赌局可以下。”谭聿则说，“既然结局无法预测，那么它就有无限种可能，如果我们赌赢了，可就赚大了。”
江万眼底有点红，但立马有了光亮，伸手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莱岚博士。”
谭聿则也伸手，覆上江万的手背，朝莱岚挑了挑眉：“多愁善感可不是你的风格啊。”
莱岚看着他们，稚嫩的脸上再次流露出违和但深沉的表情。
半晌，他也将手覆了上去。
江万微微一笑：“落子定胜负，只手掌乾坤。各位，合作愉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