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多密林,他们所驶的山道废弃多年无人维护,已经恢复葱郁了。
摩托车轰鸣声紧追在后,谭聿则将油门踩到底,皮卡驶过一段长坡后腾空而起,在空中的一瞬,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轮胎带起的尘土被气压差卷成团,枝叶碎屑横飞入窗凝滞在空气中,伊蒙和莱岚大张着嘴紧紧抱在一起,屁股早已离开座椅。
——汽车俯冲落地,两人撞上车顶,尖叫戛然而止。
前座两人因始终系着安全带逃过一劫。
江万五指死死拽着把手,察觉不对时往后一看,那两人居然被撞晕过去了。
“有四辆摩托车,没看见重型武器。”江万呼吸未平,回正身体朝谭聿则道:“山地摩托在这一片比皮卡灵活,等他们追上来我们就白跑了!”
谭聿则唇色发白,额边浮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往碎掉的后视镜上瞥了一眼。
片刻间,几辆摩托又离他们近了几米,全副武装的车手单手控车,掏枪朝他们射击。
后座玻璃猝然爆开,江万抱头俯身,紧咬牙关。
谭聿则猛打方向盘将车驶进狭路边的密林,树枝落叶犹如暴雨一般向车内打来,他只能将双眼眯成一条缝,从狭窄模糊的视野中辨别路况,以防撞树。
江万呸呸把刮进嘴里碎叶泥巴吐干净,在巨大的噪声中大声问:“我们还有武器吗?”
“我身上没有了!”谭聿则同样扯着嗓子回他。
江万摸出腰间的枪紧握在手里:“我这里还有六颗子弹!回路上,让我试试能不能打爆他们的轮胎!”
谭聿则诧异扭头:“你来?”
江万:“对!”
谭聿则沉默一瞬,避开前方的大树后将车驶回视野相对清楚的狭道,刻意放慢了速度。
没了丛林遮挡,四辆摩托车果然追了上来。
江万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从后视镜里观察情况,发丝随风飘动,目光格外坚毅。
“你行吗?”谭聿则分心问他。
“试了再说!”
谭聿则点头,提醒道:“前面那段路碎石很多,你找准时机!”
“知道了!”
话音刚落,汽车猛地颠了两下,驶入了碎石路段,皮卡在谭聿则的控制下很快又平稳下来,紧追不放的几辆摩托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碎石密集又尖锐,皮卡碾过时扬起一阵遮天蔽日的陈年粉尘,摩托前轮因为坑洼的道路大幅度摇摆起来,车手不得不双手紧控车头。
就是现在了。
江万半个身子探出车窗,一手紧抓窗框,一手举枪瞄准。
扬尘中视线受阻,他只能看见摩托车手模糊的影子,不管不顾的开了一枪。
果然打偏了。
子弹呼啸着破空的瞬间似乎将尘壁撕开一道裂口,谭聿则时刻关注着后面的状况,皮卡速度再减,车手的身影立马清晰了几分。
江万眉头紧皱,目光坚定,瞄准后又放一枪。
子弹擦过车身,火花四溅,蹭掉了一块漆皮。
车手也不甘示弱,车身稍一平稳就急着抬起枪口——
砰!砰!砰!
“江万!”谭聿则急声喊他。
三枪未中,江万躲避得及时,第一时间回应他:“我没事!”
他颊边被擦出一道血痕,鲜红的血珠顺着脸颊滚落聚成细流,雪白肌肤上多了道鲜艳的红,竟造就了一种触目惊心的美。
江万压抑着呼吸,尽管刚与死神擦肩而过,但他此刻并无半分退缩,压下秀丽的双眉,目光与准星相接,对准目标又开一枪——
砰!
子弹挟着劲风撕裂夜空,不偏不倚击中车手肩膀,摩托车顿时失去控制后侧翻,连带着后车也在空中滚了两圈,彻底失能。
江万这才吐出一口气,胸口快速恢复起伏。
“做得好!”谭聿则高喊一声。
三颗子弹解决了两个敌人,在这种环境下就是他亲自上阵都不敢保证能打出这样的结果,要不是必须稳住方向盘,他一定腾出双手给江万鼓掌。
谭聿则挑起眉梢对江万道:“可以了,快回来!”
路况险峻,剩下两个车手吸取同伴的教训不再靠近汽车右后方,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左后方。
那是江万的视野盲区,除非他在这种汽车随时变飞机的路况里爬上车顶,否则就拿那两人没有任何办法。
谭聿则自然不会让江万冒这个险,见江万犹豫着没动身,连忙抓着衣摆一把将人拽回来:“坐稳!我要加速了!”
江万赶在他加速前制止道:“不,先别加速!我有办法!”
谭聿则:“你有什么……”
江万弯腰在车里站起身,长腿一迈扶着谭聿则的肩膀跨坐在他身上。
“卧槽……”车头猛地打了个闪,谭聿则连忙腾开胳膊给他让地方,手臂穿过他的腰侧,重新抓紧方向盘,“你要干什么!现在不是时候吧!”
“闭嘴!看路!让我一头撞树上的话你今天就给我陪葬吧!”
说着,江万麻利探身出左窗。
谭聿则本就极速的心跳又上了个档,连呼吸都不太通畅了。
更诡异的是,在这种生死时速的场面里,他先注意到的竟然是从江万身上除开血腥和硝烟外隐隐散发的香味,那是一股清冽的冷香,仿佛雪后山林中的松柏,沉稳而令人安心。
江万五指紧扣住他的肩头,力度大到几乎要嵌进皮肉之中。谭聿则不敢有半点疏忽,聚精会神勘测前路情况。
夜晚一望无际的林间,灰色皮卡如脱弦之箭劈开两旁歪扭的林线,轮后黄尘滚滚翻涌,两辆摩托在尘障里紧咬皮卡不放。
江万挂在车外,任凭疾风刮过面堂,举枪的手连半分抖动都没有。
砰!
他扣动扳机,火光一闪,子弹带着残影击中其中一个车手的脑门。
谭聿则特意空出一只手紧握住他的手腕,叮嘱道:“小心,不要逞强!”
江万不应声。
砰!
最后一枪击中最后一个车手的胸腔,摩托车带着车头灯光束歪斜着飞速砸入树林,彻底没了踪迹。
“成了!”江万一口气还没吐完就被谭聿则一把拽回车内,按在怀里。
“你枪法可以啊。”谭聿则目视前方,眼中却闪烁着赞许的光芒,江万为了不遮挡他的视线,安分地缩了缩身体,与他紧贴着胸膛:“那是,上学的时候我在俱乐部里可是遥遥领先,只是很多年没碰过枪,有点生疏了。”
“现在多了实战经验,俱乐部的人该对你望尘莫及了。”谭聿则说。
江万笑了一声,抖着手拿起手枪仔细看了看:“不过,这枪和俱乐部的好像不太一样,用起来不太顺手。”
俱乐部里的东西自然没法和警局的制/式/武器相提并论,江万看着锃亮的枪身,不免回忆起自己留学时的峥嵘岁月,正想捡几件有趣的同谭聿则分享,才猛地发觉谭聿则的呼吸有些重。
“谭聿则?”江万从他身前仰起脸,见他面色比先前更白便慌了神,急忙问道:“你怎么了?”
谭聿则扯了扯嘴角,开口时声音都有些发虚:“没事,还能坚持一会儿。”
“换我来开吧?现在也没人追了,我能开到山底下,到时候找地方看看你的伤。”
谭聿则摇头:“不用,马上就到了。”
“你都这样了,让我来开!”
拉扯之间,车前夜色猝然被强光破开,迎面而来的车队让江万以为他们又被埋伏了,不等他反应过来,打头的越野从他们身边高速驶过,跟在后面的车减速停稳在他们附近,上面跳下一群端着冲锋枪的武装人员。
皮卡一脚刹车停了下来。
江万坐直身体,盯着那群明显训练有素的不明人物,浑身的血都凉了:“谭聿则,我们完了……”
谭聿则脱力往后靠进靠背,虚弱道:“别怕,是支援来了。”
江万:“……?”
原来警局支援真和电影里一样来那么慢吗?
没等江万吐槽出口,谭聿则双臂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锁骨边。
江万长跑下山的时候嫌防弹衣太重就脱掉扔在了路边,衣领拉链也在打斗时报废了,大方的敞着,谭聿则一靠上去便能感受到他温热的皮肉,被那股似有若无的香气吸引着用鼻子蹭了蹭。
“谭聿则你坚持一下,别睡啊!”江万尾音都在打颤,压根没因为他过分亲近的动作多想什么,努力挺起胸膛用自己的身体给他做支撑。
谭聿则喃喃唤了声他的名字,眼皮一垂,彻底晕了。
“谭聿则!”江万拍着他的脸,急忙向赶来的支援道:“……来人啊!救命啊!快来人!”
支援虽然来得晚,但准备还是很充分的,他们个个全副武装只露双眼睛,帮着把失去意识的三个人从车里挪出来,将担架陈尸一样排排摆在草皮上。
“他是怎么了?是失血过多了吗?还是受了内伤?他会死吗?”
江万对人类重伤后的表现可谓是一窍不通,一点点了解也全来自警匪电影,无意给谭聿则套了个悲惨的结局,害得自己也满面泪痕。
替谭聿则检查伤口的人瞟了眼江万,淡淡道:“擦伤比较多,还有一处刀伤,但没伤到要害,其他也没什么大伤口了,这些应该是别人的血。”
江万的眼泪戛然而止,大脑似乎短路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没什么问题,只是晕了,他有低血糖吗?”
江万迷茫地看了看昏睡的谭聿则,摇头道:“我不知道啊,他没提过。”
那人眼尾一扬,似乎是笑了一声,应该是在笑江万哭这么惨却又一问三三不知。
这时,躺一边的伊蒙诈尸一般缓缓坐起身,痛苦地抱着脑袋道:“有的,有的……”
他强忍住眩晕从衣服内兜拿了两个糖果扔过来:“谭哥有低血糖,快给他吃掉,再喂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