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消失……差不多，”谭聿则说，“你已经死了。四月一日凌晨，坠楼自杀。”
世界上应该没有多少人能亲耳听见自己的死讯，也没什么事儿比遇到时空错乱又亲耳听见自己的死讯更荒唐了。
江万好像忘记了该怎么呼吸，一口气卡在喉间，上不来也下不去。这是人类对死亡的恐惧，更是江万对自己命运的不解。
时针分针在数字12处相遇，发出咔嗒一声轻响，落在江万耳朵里仿佛迟来的丧钟。
“……什么，怎么、怎么可能…”
不等他追问，通话突然挂断，屏幕上弹出一条信号中断的提示，在那之后，视频通话无法拨出，就连追问的消息下也一次次跟上鲜红的“发送失败”提示语。
江万认命放下手机，心神不宁地踱到窗前。
夜色如墨，整个城市安宁祥和。
这么多天过去，江万终于发觉了这夜色中的异样。
太静了。
这个世界的午夜，安静得有些诡异。没有汽车鸣笛，没有飞鸟啼叫，就连楼下的练琴声和孩童啼哭声都自动在十二点停止，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被重置了，时间进程被强行往前调了一天。
3月28日，晚上八点整。
江万已经记不清自己这一天到底给未来的谭聿则拨了多少通视频电话，全都以无法接通为终。
难道这个通道已经关闭了？
难道视频通话只能拨一次？
好不容易才抓住的救命稻草就这么没了，江万实在是不死心，耐着性子又拨了半个小时，依旧没有迎来转机。
“靠……”江万气得在地毯上打滚，“我上辈子到底杀人了还是放火了？怎么什么事儿都让我遇上了！别这么折磨我好不好啊啊啊——”
他把自己摆成大字，看着天花板狠狠叹了一口气。
“别这么忧郁嘛，帅哥。”压在身下的手机突然说。
“啊！”江万原地起跳，“我去，通了！”
他抱起手机，要不是有块屏幕阻挡，他一定会冲上去和原世界的谭警官来一个大大的拥抱，纯兄弟纯战友的那种拥抱。
看见谭聿则脸上那个熟悉的随性的笑，江万一天下来不知游荡到哪块宇宙的心脏才顺利落回胸腔。
也许因为对面是原世界的人，江万一看见谭聿则，怎么看怎么觉得亲切。
“我给你拨了一整天电话，但都无法拨出，我还以为联系不上你了。”江万将今天的经历和焦虑和盘托出，连尾音都带着不自觉的委屈。
“我们隔着时空联系一定是有条件的，”谭聿则理智分析着，“今天同事来我家聚餐，人比较多，所以我猜测，我俩能拨通视频的其中一个条件一定是——通话的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场。”
“有道理。”江万在镜头外吸了吸鼻子。
谭聿则本来把手机放在一边，一心二用在电脑上查询资料，听见这动静，他呦了一声拿起手机，调侃道：“江大帅哥，二十五岁了还要哭鼻子啊？你去留学的时候是不是还要追着爸爸妈妈的车屁股跑一段路啊？”
“才没有。”江万说。
“也是，就你和你爸妈那关系，你留学的时候他们都不一定会去送你。”谭聿则继续逗他。
江万抹干净眼角，确定自己看起来没有异常才重新把摄像头对准自己：“我说的是才没有哭。”
“是吗？”谭聿则笑呵呵的，“想哭也没关系，江先生，没人规定大人不能哭啊。”
江万一定要证明自己没哭，于是扯了个笑容出来挂在脸上：“叫我江万吧，江先生太正经了，被你喊出来感觉我是什么大案受害人。”
“好的，江万。”谭聿则说，“私交的话你该叫我一声哥，我比你大不少。”
“是吗，我们应该差不多大吧？你几岁了？”
“不告诉你。”
江万切了一声，不太相信谭聿则的话，这人一看就和他一般大，没准就是想骗他叫声谭哥。
“谭警官，”江万瞟了眼屏幕，“你说我死了，是真的吗？”
“生命至高无上，”谭聿则说，“我不会拿这个来骗你。”
江万眼看着就蔫了几分。
“可是我不记得了。”江万说，“你说我在4月1日凌晨自杀，可是我不记得了，我好像没有那一天的记忆。”
“三月三十一日晚上，你参加了朋友梁金生的生日派对，喝了很多酒，凌晨从公寓天台坠下。”谭聿则关了电脑，摘下眼镜走出书房，“这些还记得吗？”
梁金生的生日派对。
这是一个很关键的时间点，江万做完从高处坠落的梦后第一次感受到异样，就是在梁金生的生日派对上。那一晚，很多细节都和他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对上了。
“坠楼的31日，我的记忆特别模糊……就像一个梦一样。那么我有记忆的那个31日，应该就是日期倒流的第一天。”江万恍然大悟。
原本的3月31日，江万在午夜将至时从天台坠下，4月1日凌晨，他当场死亡，于是日期开始倒流，把他带到了新的3月31日。
他死亡的那一刻，时间就此开启了岔路口。
谭警官的生活在继续，他遇到了已经是尸体的江万；而江万阴差阳错被命运领向了另一条路，生活开始倒流，他在这里遇到了无法感知时空错乱的谭聿则。
“看来我们两个缘分不浅。”谭聿则做出总结。
“唔，”不过江万没理他这一茬，“谭警官，我想了一整天，我觉得自杀这个结论特别不靠谱，是谁给的结论？”
“怎么不靠谱了？”下结论的人反问，“你有抑郁症，还有派对上的多名朋友证实你那天很郁闷很颓丧，公寓天台那么高的围墙，现场只有你翻墙的痕迹，没有打斗也没有其他人在场。帅哥，自杀这个结论很合理。”
江万显然不赞同：“你们就没有再深入查一查？”
“首先，这事儿其实连立案的标准都达不到。其次，就算要深入查也得先验个尸，江董不同意，没人敢动你的尸体。”
江万沉默了。
“我妈她……她来看过我了吗？来看我的尸体……”江万问。
“当然来了，一接到消息就从境外赶回来了。”
“那她什么反应？”
谭聿则想了想：“挺伤心的，脸都白了。”
江万：“只是这样？”
谭聿则挑了挑眉：“江董什么身份，难道要在警局大哭大闹，让我们还她儿子？”
江万垂头，五味杂陈地扬扯了扯嘴角：“是啊，她得维护自己的形象。”
虽然看不全江万的表情，但谭聿则从他的话音里听到了苦涩，于是选择隐去他们一家互相推卸责任那一段：“你爸，哭得挺惨的，进警局之后就没说过几句完整的话。”
“那我的尸体呢？现在在哪？”江万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还在局里呢，是江弈的意思，他也不信你会自杀，这几天应该正在劝江董，想让她同意尸检。”
江万了然，点了点头。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他对自己的尸体处理方式做出了重要指导：“不用问了，直接尸检吧，先斩后奏。”
谭聿则一口可乐差点喷出来：“你说得简单，江董怪罪下来撤回给警局的捐款怎么办？这责任谁来担？”
江万无所谓：“她撤了就让我哥给呗，我哥也很有钱的好不好？就算江兰不同意尸检，江弈也会让你们直接动刀先斩后奏的。而且那是我的尸体，我江万本人的意见才是最重要的好不好！反正结果都一样，早动手早破案啦。”
谭聿则被他说动了，犹豫道：“你有几分把握自己不会自杀？”
“十成。”江万毫不犹豫道，“虽然吃吃喝喝不用上班的生活很无聊，但我从来没有动过自杀的念头。而且——我的抑郁症诊断书是找医生伪造的，我没生病。”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江万很心虚，当时伪造诊断书只是为了气江兰，江兰总说他脆弱无能，于是他就弄来这么一个诊断书甩给江兰，好理直气壮地继续自己的悠闲生活——谁知道这东西后来会变成他自杀的佐证啊？
“江少，我一直很好奇，你在顶尖学府拿了商科硕士，回到新洲之后不忙着和你哥切磋分个高低胜负争家产就算了，为什么直接堕落成只会吃喝玩乐的败家子了？”谭聿则翻阅着江万在校期间的各项优绩资料，诚心发问。
江万拆零食的动作一顿，随即笑道：“你狗血电视剧看多了吧？有我哥打理家业，我只需要吃喝玩乐坐等分红就行了，家大业大十辈子我都败不完，还亲自上阵干嘛。”
“那你花那么多时间读书干什么？”
“我、我听话啊，我们一家子都有学历崇拜，不是高学历连花家里钱的资格都没有了。”
谭聿则特别欠揍地啧了几声。
“那现在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办？”谭聿则合上资料，看向屏幕。
江万放空思考的时候面无表情，眼睛习惯往半空中看。他一身家居服，头发顺滑垂在额前，整个人都褪去了花天酒地的气质，和刚上大二时的证件照差不多，活脱脱一个懵懂无知的清纯少男，乍一看特别乖巧。
江万忽地凑近屏幕盯着他：“我没头绪，谭警官，你得帮帮我。”
谭聿则把手机拿远，清了清嗓子。
江二少除了家庭关系估计从小没遇到过什么难题，让他自己想办法他可能就直接摆烂了。何况时空错乱这种事，压在一个人身上的确太重了。
“我在这边也只能帮你调查死因，最多出谋划策。这样吧，去找你那边的谭警官，让他帮帮你。”
一说这个江万就来气：“说过了，他不信。”
“你不是有电话号码吗？找到他，然后当着他面儿给我打视频，我来跟他说。”
江万冷笑一声：“我这个当事人说的他都不信，他凭什么信你？别再以信息诈骗的名义把我给抓了。”
“怎么就不会信我了，我是谁啊？我就是谭聿则本人，这个世界上没人比我更了解我，我只用一句话就能说服他。”
“什么话？”江万好奇，眼睛都圆了不少。
谭聿则在屏幕里摇了摇手指：“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