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回车,终于打下了文档的最后一个句号,言于薄活动了几下肩膀,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看向电脑右下方显示的时间,晚上六点半。
六点五十,他提前十分钟到达了餐厅,报出包厢号,根据服务员的指引走到了门口。
做了个深呼吸,言于薄推开了这扇门。
“这边。”李桐正在与别的同事交谈,看到进来的人后,便朝他招手,示意过来坐在自己右边特地留好的空位置。
言于薄朝那个方向走去。
“诶,坐那边干什么,你们几个女的又不喝酒。”王总拍了拍自己左边的椅子,热情地说:“来,到我这边坐。”
其实根本没跟这个地中海说过几次话,甚至连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言于薄内心抗拒,他站在原地,说:“我也不怎么能喝……”
“能喝一点是一点,上周才拿下的大项目,今天我请客,大家在一起好好庆祝庆祝嘛。”看他还站着不动,王总“啧”了声:“来来,过来,喝不了再说就是咯。”
说是拿下项目,其实还没完全确定,这种提前开香槟的行为让李桐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嘲讽了一番后,面色和善地劝道:“他酒量的确不行,坐我们这边也没......”
“好了!”为了个座位说了半天,王总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他直直地盯着言于薄的身体,说:“一个大男人夹在你们女人之间像什么样,来我这坐,就这么说了!”
李桐还想说什么,言于薄却不想再让她为难,他上前,坐到王总的旁边。
“哎,这就对了嘛。”王总伸手拍了拍他的大腿,滑腻地审视着他:“年轻人就应该这个样子,做什么事都主动一点。”
言于薄被那只手碰得浑身一颤,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移了些,偏过了头。
没过多久,其它部门的员工也陆陆续续地来了,大家一一问好,有的坐在旁边打了会麻将和扑克,有的站着聊了会天,闹哄哄了一会,等前菜上了桌便就都停下入了座。
虽然同事之间打招呼的时间很短,但言于薄却感觉到了。
每个人都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
尤其是在吃饭的过程中,地中海在身边讲那些废话的时候,他总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
这些别有意味的视线让他很不舒服。
“我说言于薄啊……”王总拍了拍他的肩膀,油腻的眼神在他身上来回扫动着,拐弯抹角地说:“听李桐说你最近很忙啊,连来找我汇报的时间都没有。”
已经被灌了五杯,这还是言于薄除了大学跟曲阮出去吃饭以外第一次喝这么多,他的酒量不算好,甚至可以说是很差,这会早已头脑昏昏沉沉。
视线再次从四面八方投来,大腿一直被摩挲,言于薄攥紧双手,指甲用力地掐着手心,保持礼貌:“王总,我不能再喝了。”
“这么多人想敬你酒,总盯着个新人干什么。”就坐在两人的旁边,早就注意到言于薄不对的状态,再向下看,李桐立即起身,对着王总故作打趣道:“来,我先陪你喝。”
“瞧你这话说的……”王总整张脸完全赤红,一看就是喝大了要耍酒疯的模样,他烦躁地拍掉李桐端着酒杯的手,继而拍了拍言于薄的脸蛋,“那我肯定是、是喜欢他所以才让他陪我喝嘛哈哈哈……”
一句话落地,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看着同样红着脸的言于薄。
突然,不知道是谁没憋住笑了声,继而,除了当事的和李桐以外的所有人,都在干巴巴地赔笑。
像是被这些“灿烂”的笑容鼓励到了,王总的那只手不放下了,直接摸到了身旁人的腰侧,从下往上攀去。
终于忍不住,言于薄猛地站起身,躲掉了他接下来的行为,用因为被酒精摧残而沙哑的嗓音说:“我去洗手间。”
说完,他便走了出去,留下面色难看的地中海和一群看热闹的人。
关上包厢门的一瞬间,言于薄便往来时记忆里的卫生间跌跌撞撞地跑去。
打开水龙头,在洗手池前像一只蒸熟的虾一样弯着腰,他用手扣弄捣戳着口腔和嗓子眼,想尝试催吐,但最后努力了半天,也只是干呕了几声,吐出一些反流而上的胆汁。
这时,卫生间走出一个人准备洗手,言于薄从镜子里面往侧边看,便对上了一张受到惊吓却还算得上熟悉的脸。
“你怎么在这?”
“我、我我我不知道......”张良头上戴着低得能遮住半张脸的帽子,看到言于薄后,他像是看到了鬼一样,睁大眼睛,二话不说,拔腿就想离开。
借着酒劲一把抓住他的衣服,往自己这边揪,言于薄半眯着眼睛问:“桐姐不是说你有事回去了吗?”
“我......”张良看着他身后缓缓走近的人,更是害怕至极,他没回答他质问的话,只是一个劲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是没办法你不能怪我不能怪我......”
“什么?”言于薄不明白。
“你确定把言于薄弄到你身边,就能向上提拔吗?我真的很需要这笔钱。”
“当然,你要知道以你现在的水平,根本不可能上升这么快,要不是你把他劝说到了这个公司,哪能......”
“王总,我真的真的只能做这些......如果还不能往上层提高,我......”
“哎放心,我你还不相信吗......”
录音一句句播出,李桐踩着高跟鞋走到言于薄的身边,举着手机,面无表情地对绿着脸的张良说:“需要给你解释的时间吗?”
前些天就有了预感,果然已经被查到,张良不敢看桐姐,更不敢看言于薄,他嘴角抽搐地摆手拒绝:“不、不用了......”
“公事公办。”李桐看着他,带着一种超强的气场,说:“录音我会上交。”
“那我......”
“该滚哪去滚哪去。”
张良像地沟里的老鼠一样灰溜溜地走后,言于薄仍没缓过来劲,他先是尝试起身,接着又重新对着洗手池干呕了几声。
“前几天答应帮你查,最终结果就是这样。”也是刚刚才收到消息,没想到过来正好碰到了始作俑者,李桐知道言于薄心里不好受,她上前,拍了拍他的背:“你先回去,别在这里待着,这边交给我来处理。”
看了眼李桐,言于薄痛苦地闭上眼睛,他点头,却连句谢谢都发不出声。
一路上,走得东倒西歪。
抱着树吐了一次,又在小区门口的大石头旁蹲了很久,最后到家门口的时候,言于薄已经完全没了力气和精力。
他将手往口袋里伸,想掏出家门的钥匙,但是摸了半天也没摸到,呆愣了几秒,言于薄想起来了,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钥匙放在鞋架上忘带了。
所有不好的遭遇在此刻如浪潮般涌来,将他卷没吞噬,言于薄头脑像是要炸开般疼痛,他盯着门看了会,最终认命地叹了口气,顺着墙壁滑下,抱着双腿,坐在了自家的门口。
......
“最近没时间。”电梯门打开,顿时,一股熏天的浓烈酒气散漫整个走廊,飘到身边,刺鼻呛人,宸凛寒微微蹙了下眉,边走边对着电话说:“自己去。”
“一个人吃饭有什么意思。”刚从N市忙完回来,庄煜明舒服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颇为无聊地说:“家里的事还没处理好?”
“嗯,明天还要回去一趟。”隐隐约约看到隔壁门口前坐在地上的一团球,宸凛寒上唇极轻微地绷紧了一瞬,当认出那个熟悉的工服后,他提速向着那个方向走去。
“实在不行,你把那小屁孩送我这边,我带他几天。”庄煜明说:“我管那种调皮的有一套,教不坏。”
“不用,他们的目的不是这个。”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渐近的声音,眼前的小白球挪动了一下,宸凛寒的左眼皮跟着跳了跳,他将眉头锁得更紧,“还有事吗?”
“没了,吃饭的事情你考虑考虑。”
“嗯,先挂了。”
将电话挂断,看着缩成一团,靠墙抱膝坐在冰凉地面上的小人,宸凛寒说:“言于薄。”
“唔……”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言于薄微微抬头,露出了两只朦胧的眼睛,当看到是谁后,他含糊不清地应了声,就又将头埋了回去。
见状,宸凛寒蹲下,“喝了多少?”
“嗯……”言于薄没有再抬头,他默声了许久,才笑了两声,比了个圆圈的手势,模模糊糊地说:“很多很多很多……”
“把脸抬起来。”
现在这副样子怎么能让先生看到,言于薄毫不犹豫地摇头,余光瞥见面前人的外套落到了地上,他伸出一只手,想帮忙拿起,免得沾染上了不干净的灰尘。
眼前的景象在转着圈圈,言于薄抓了好几次空,终于在差点歪倒时摸到了那块衣角,他拿起,塞到对方手中:“掉了……”
小孩手攥着自己的衣服,不停地往这边伸,完全听不进去其它话,宸凛寒盯着看了会,一把握住他的细腕,沉着脸一点一点地将他纤长的手指掰开,
“嗯……?”感觉到对方在摆弄自己的手,言于薄闷闷地说:“您在干唔……疼……”
打了一下他的手心,宸凛寒低着嗓音重复:“脸抬起来,看着我。”
因为击打,冰凉的掌心回了些温度,言于薄抖着手,没听清也想当没听到,直接装傻装过去,但当手心再次被重重地抽了下时,他还是妥协地抬起了头,用氤氲的双眸看着对方,嗫嚅道:“别、别打……”
干净精致的小脸红扑扑的,漂亮的眼睛积攒着晶莹的泪水,泛白的嘴唇哆哆嗦嗦的,宸凛寒顿时心一沉。
看他表情不对,言于薄想收回手,但对方用着力,他根本动不了,只好蜷缩起手指,喊:“先生……”
“伸直。”
言于薄身体一抖,展开了手指。
拉着他往后缩的手,不让他躲,宸凛寒压下声音:“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不知道......”仅有的意识告诉言于薄,这种事情说出来也没有用,于是他选择说一些有用的:“外面很冷,您先回去......”
听到这句话,宸凛寒绷紧下颌。
沉默几秒后,他放开了他的手,站起身往家走,淡漠地甩下一句:“醒酒了自己回家。”
一秒。
两秒。
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步回头,发现小孩在仰头看着自己。
言于薄仍保持着伸手心的动作,他吸了吸鼻子,望着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闪着泪光的眼睛却表达了一切。
明明是小孩赶人离开,现在这表情倒像是自己把他扔在这里,宸凛寒睥睨了他几秒,还是走回,重新蹲下,再次用力抽了一下他的手:“开口说话。”
“唔......”言于薄有些怕了,他支支吾吾地道:“晚上......公司聚餐……”
这附近的公司没几家,宸凛寒问:“在哪上班?”
言于薄稀里糊涂地道了一个名字,宸凛寒的眼神便变了一秒,他摸了摸小孩滚烫的脸,说:“站起来,别坐地上。”
听不清说话,只是下意识蹭了蹭他的手心,言于薄上前抱住了那只胳膊,嘴里不满地嘟囔着:“有点硬……”
小孩的身体很软,贴在自己手臂上的脸蛋就像柔糯的小面包一样,宸凛寒问:“昨天的表情包是这个意思?”
“什么……”言于薄听不懂,只想把那根硬粗棍当枕头。
“手松开。”
言于薄听不到。
宸凛寒拉他另一只手,作势要打。
言于薄放开了他。
看小孩一脸委屈的模样,宸凛寒没有往那白嫩的手心落下那一下,而是转而摩挲了他眼尾的那抹红,沉着声音道:“跟我说,发生了什么事?”
手腕还被对方握着,言于薄快要憋不住情绪了,想到这段时间发生的乱七八糟的垃圾事情,他湿润了眼眶,泪水泫然,却也只是轻轻地说:“钥匙没带……”
“还有。”
问完又没声音了,走也不给走,留下也不回答,宸凛寒眯起眼睛,语气彻底变得没有温度:“言于薄。”
“手不打疼不长记性是不是。”
这句话就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言于薄看着他这张冷冰冰的脸,眨巴了两下眼睛,瞬间掉出两行滚热的眼泪,他低低地抽泣了几声,用细微破碎的声音,胡言乱语道:“我......我不想去公司了......”
抬眼看到面前的人,情绪就莫名被放大了好几倍,手上的力气渐减,像是终于感觉到了疼,言于薄收回手,不停地搓着手心,无声地落着泪。
就这么看着他哭了一会,宸凛寒冷着声音说:“伸出来。”
言于薄愣了一下,再次伸出,送到对方面前的时候,他的整个胳膊都在抖。
倒不是疼,只是觉得这样惩罚小孩一样的方式太过于羞耻,脸上因为走路吹风而消散的红晕再次浮现,言于薄想缩又不敢缩,只好颤着嘴唇,喊:“先生......”
“想过回去上学吗?”宸凛寒用指腹摸着他的手心,顺时针打着旋,查看有没有真正受伤的地方,“嗯?”
被碰到的地方又痒又舒服,言于薄的手停止了颤抖,他先是点了头,想到现在的情况后,又摇了摇头。
“其它的不用考虑。”宸凛寒淡声问:“想不想继续上学?”
之前为了一些执念,想离先生近一点,再近一点,所以才放弃了N市的公司,独自跑来了这里,但现在......
凝视着面前人的那双眼睛,言于薄突然觉得那些都没那么重要了,他闭上眼睛说:“反正不想回那个公司……”
“那就回去念书。”宸凛寒站起身,拿出手机,分别向两个人发了消息,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一样,神色平静地说:“签一份合同,后续所有费用我承担,你准备考试。”
头脑被未挥散的酒精充斥,言于薄有点没懂他的意思,脸上还留着被风干的泪痕,他抬头望着先生,说:“怎么能这样......”
嗫喏了几下,他十分坚定地摇头,明确拒绝道:“不行......”
“我不白帮人。”看他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宸凛寒正视前方,缓缓开口:“这份合同对你来说有用,于我而言也同样有用,想好再做出决定。”
他这么说,言于薄犹豫了。
无缘无故接受帮助,他做不到,但如果能帮到先生,让他做什么也愿意啊……
越想头越昏,反胃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言于薄捂着嘴,对着旁边干呕了几声,怕真吐出来,弄脏对方的鞋子,他赶忙撑着墙爬起身,面对着墙壁不停地咳嗽。
见他这样难受,宸凛寒向上顺捋了一下他蹭乱的头发,拍了拍他后背蹭上的灰尘,转身:“跟我回家。”
言于薄点头:“好……”
进门后,宸凛寒让他找个地方坐着,接着就去了厨房泡蜂蜜水,但当他回到客厅的时候,小孩却不见了。
环视了一周,终于在阳台的盆栽旁看到了一个小身影,宸凛寒走过去,发现言于薄正坐在地上,抱着那盆生姜说话,手上还沾满了泥土,整张小脸也脏兮兮的。
“先生说你辣,可我看你长得也不红啊……让我尝尝好不好呀……一口就行......”
“……”
揪着后领将他从地上拎起,宸凛寒递去杯子,看着小孩咕嘟咕嘟喝完后,才将他重新安置到了沙发上。
这边刚处理完,那边就又响起敲门声,他走去打开,问:“东西准备好了么?”
“一个合同要不了多长时间。”收到消息就起来加个了班,庄煜明深吸一口气,看着面前的人,微微笑说:“还好我们离得近,否则你再急也只能等到明天。”
“我倒是想知道,究竟是谁值得你这么......”他走近,当看到沙发上的人后,怔了下,问:“这是……上次那个学生?”
“嗯。”
庄煜明笑了:“你有把握吗?”
“没有。”从桌上抽了张湿巾,宸凛寒放到言于薄手中,说:“擦干净。”
言于薄同样觉得这个人面熟,他用湿巾擦着双手,傻乎乎地笑着,含糊着酒气,乐滋滋道:“你长得跟先生好像......”
“谁要跟这冰山脸长得像。”庄煜明上前点了一下这小朋友的额头,感受到身后投来的视线后,他收回了手,扭头,颇为好笑和无语地问:“不给碰?”
“随便你。”宸凛寒瞥了眼捂着额头的小孩,对他说:“合同给我。”
将纸张和笔递给对方,庄煜明说:“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有问题当场解决,过时不候。”
接过合同和笔,宸凛寒上下大致扫了眼就在赠与人那一方签了字,接着便递给了瘫在沙发上的言于薄。
“十二月考试到读完研四年左右,衣食住行所有开销我负责,日常生活由我管教,听话和学习,是你在这期间唯一要做的事情。”他俯身,用低醇的声音,像是在诱导又像是在询问:“听清楚我说的了吗?”
言于薄懵懵地点着头,指着问:“您刚刚说这个可以帮您,为什么......”
“那不是你该顾虑的事情。”宸凛寒直起身,看着依旧红着脸意识不清的小孩,他收回手中的合同,说:“好好考虑,明天醒来的时候给我准确答复。”
言于薄努嘴:“什么啊......”
“嗯就是……”以为小朋友没听清,秉持着职业操守,庄煜明想完整地解释一遍,结果刚上前一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沙发上的人弹起了身,也不知道哪来的劲,夺过笔就往合同上签,两个人,四只手,拦都拦不住。
十分潇洒地签下自己的姓名,还在最后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言于薄双手叉腰,欣赏一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便往后一倒,重新跌回了沙发,“先生......”
他弯眼冲宸凛寒笑:
“我签好了~”
有点啰嗦,但还是提醒一下,本文完整排lei在wb置顶《作家与读者》专栏,请确保自己能接受再继续阅读,谢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邻居与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