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思殿里伺候的人并不多。
晨起以后,宫人先将窗边的炭盆添旺,又把案上的书卷重新理了一遍。外间廊下偶有脚步声传来,到了殿门前便自觉放缓,唯恐惊扰了里面的人。
钱穗盈进门时,陈玄度正坐在窗下长榻看书。
他今日穿了一件深青色常服,肩上的伤已经不必像前些日子那般时时包裹,左腿下仍垫着软枕。
太医叮嘱过,骨伤未愈之前不可随意下地,他这些日子倒也难得听了医嘱,没有再逞强起身。
陈玄度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停了一瞬,她本就生得眉目温和,这样一装扮,少了几分钱府小娘子的娇俏,多了几分宫中女子应有的端雅。
钱穗盈站在门边,先向他行了一礼,“殿下。”
陈玄度回过神,笑道:“不必多礼,过来坐吧。”
钱穗盈应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
早膳已经摆好,案上不过两碗白粥、一碟蒸鱼、一碟时蔬,还有几样清淡的小点。
钱穗盈扫了一眼,倒觉得和钱府平日里的早膳有些相似,只是宫中的规矩更多,连碗盏摆放的位置都有固定的讲究。
宫人替两人布菜后,便退到一旁伺候。
钱穗盈拿起汤匙,尝了一口粥,忍不住说道:“我原以为宫里的早膳会有许多样。”
陈玄度问道:“许多样?”
“嗯。”她认真想了想,“至少应该比这个多一些。”
陈玄度听了,唇角微微扬起,“你是不是觉得,皇子每日用膳,也该像宫宴一样?”
钱穗盈被他说中了心思,指尖轻轻碰了碰碗沿,低声道:“我以前也没有见过皇子用饭。”
“如今见到了。”他说。
钱穗盈听完这句话,忍不住弯了弯唇,方才进殿时带着的几分拘束淡了下去。
用过早膳,宫人收拾了桌案。
钱穗盈原本想着自己该回东暖阁去,清思殿里处处有人伺候,炭火有人添,茶水有人换,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若是在钱府,这个时候她大多已经去了母亲房中。
母亲若在理账,她便坐在旁边陪着说话。父亲若从铺子回来得早,便会叫她过去听一听近日城中有什么新鲜事。哪怕只是坐在院子里晒会儿太阳,也总有人同她说上几句话。
钱穗盈坐在原处,目光落在窗外。院中的石榴树还没有抽出新叶,枝桠映在窗纸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她忽然有些想念钱府,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又觉得自己有些没出息。
陈玄度原本正在看一封临洮寄来的书信,察觉她许久没有动静,抬眸望了一眼,“你怎么坐在那里发呆?”
钱穗盈回过神,连忙说道:“没有,没有发呆。”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这样回答有些敷衍,便低声解释道:“我想着殿下还有事情要忙,便准备回东暖阁。”
陈玄度将手中的书信放到案上,“你回去打算做些什么?”
钱穗盈一时答不上来,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绣纹,眉心微微蹙起。
陈玄度看着她这副模样,声音不由放缓了些,道:“若没有别的事情,便留下吧。”
钱穗盈愣了一下,陈玄度指了指案边的书卷,“留下陪我看会儿书。”
“我吗?”钱穗盈脱口而出。
话说出口,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她从前在钱府时,倒也常陪陈度说话,只是那时候她更多是怕他一个人闷着,便想着找些事情同他说。
如今到了宫中,她反倒不敢像从前那般随意。
况且,看书这种事,她实在不擅长。
比起安安静静坐上半日读书,她更喜欢听父亲讲外面的事情,或是跟着绣橘去街上看看新出的物件。
那些晦涩难懂的经义文章,她小时候也被母亲督促着读过,只是往往看不了几页,便觉得头疼眼花,最后总要寻个由头偷偷溜出去。
她并非不愿意学,只是那些字句里的道理,总不如街巷里的烟火气来得有趣。
陈玄度道:“不然呢?”
“我只是觉得……”她看了看案上的书卷,声音低了些,“殿下看的书,想来和我平日看的不一样。”
陈玄度问道:“你平日看什么?”
钱穗盈想了想,倒也没有遮掩,“游记多一些,话本也看。”
说到话本时,她稍稍停了一下。毕竟陈玄度自幼受皇室教养,平日读的都是经史典籍,她忽然说自己喜欢看街坊里流传的话本,多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也只是闲暇时看看。”
陈玄度道:“现在不正是闲暇时吗?”他说着,从案边翻出一本书递给她。
钱穗盈翻开书页,发现里面记载的是各地风物。
书中写江南水乡,春日里河岸两侧种满桃树,花开时游人往来,画舫沿着河道缓缓而行。又写北地风光,说草原辽阔,冬日里风雪覆野,天地之间只余一片苍茫。
她看得认真,这些地方,她大多只从父亲口中听过。
钱伯庸年轻时跟着商队走过不少地方,后来每次从外地回来,总会带些当地的小物件给她。有时是一枚来自西域的琉璃珠,有时是一小盒波斯香料,还有岭南的果脯、南诏的香木。
更多时候,钱伯庸带回来的,是一路上的见闻。
他会在晚饭后坐在灯下,慢慢同她说起自己走过的地方,说西域商旅带来的珍奇货物,说波斯商人的衣着与习俗,说沿途见过的城池和百姓。
钱穗盈小时候最喜欢听这些,总觉得父亲走过的路,比书本里的山川还要有趣。
“这里倒很有意思。”她指着其中一处说道。
陈玄度把手里的信对折,顺着她指的位置看过去,问道:“哪里?”
钱穗盈将书页转过去一些,“这里说江南女子会在春日里结伴游河,还会带自家做的点心赠给邻里。我以前只知道上京的花会,倒不知道别处还有这样的习俗。”
陈玄度顺着她的话说道:“各地风俗不同,便是同一件事,做法也会不同。”
“所以我以前总觉得阿耶讲的那些事情很有意思。”她轻轻翻过一页,“同样是做买卖,上京有上京的规矩,别处也有别处的习惯。若只守着自己知道的东西,便永远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
“你很想出去看看?”陈玄度问道。
“当然想了。”钱穗盈翻过一页,声音里带着几分回忆,“天下还有那么多地方,有人住在水边,出门坐船。有人住在草原,骑马追风。还有远道而来的商人,带着中原没有的香料和珠玉。”
她说到这里,唇边浮起一点笑意,“那时候我总缠着阿耶问,他下一次出门能不能带我一起去。他每次都说,等我再大些。可等我真的大了,他又说女儿家出门不方便。”
陈玄度听着,也不由觉得有些好笑。钱伯庸大约和天下许多父亲一样,嘴上说着要护着女儿,心里却又舍不得她受半点苦。
陈玄度道:“以后若有机会,可以去看看。”
钱穗盈怔了一下,她原本以为他会顺着她的话说几句安慰,或者只是听过便罢,没想到他竟认真应了下来。
她小心翼翼地问:“殿下也觉得可以?”
“为何不可以?”陈玄度笑着说:“天下之大,本该就有人去看看。”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窗外。清思殿的院墙很高,隔着重重宫阙,能望见的也不过这一方庭院。
陈玄度想起了那座远在西北的城池,有漫长的风沙,也有许多个无人说话的夜晚。
“我小时候也想过走遍天下。”陈玄度慢慢说道,像是在同她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后来才发现自己真正能去的地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钱穗盈仍低头看着书页上的字,心思却已经落到了别处。
她自小便习惯留意身边人的情绪,父亲在外奔波,母亲操持家事,许多时候一句“无事”,也瞒不过她真正的心思。
方才陈玄度说起走遍天下时,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可说到后来,那点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声音也低了几分,像是想起了一些并不轻松的事情。
钱穗盈将那一页描写江南风物的地方重新展开,指尖落在书上的画舫与桃花之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微微笑道:“那殿下以后若有机会,最想去哪里?我们可以一同去。”
陈玄度听见这句话,神情有一瞬的怔忪。
他原本还沉浸在方才那些旧日的思绪里,没有想到她会忽然问这个。
他望着钱穗盈指尖落着的那一页。
江南水乡,春日桃花,那是母妃曾经同他说过的地方。
“母妃是扬州人氏,小时候,她常同我说起扬州。说城中河道纵横,春日里烟柳满堤,到了三月,街边会有许多卖花的小贩。还说那里的糕团软糯清甜,比宫里的好吃多了。”
他说起这些时,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钱穗盈没有出声,心中慢慢有了几分明白,陈玄度想去江南,大约并不只是为了看一处风景。
陈玄度看着她,轻声道:“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江南看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