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停下,得救了。
我们转身、抬头。瓢泼的大雨里,驰骋赶来的是我们一直在等待的阿比。
她身下骑着一匹高达雌壮的骏马,身高、身长都远在三米以上。那马肌肉发达矫健、块块膨出,整躯油光滑亮,黑鬃飞扬,踏步挺蹄间,杀劲十足,威猛无比。
而它身上驾驭着奇兽的主人,面色简直比这匹烈马还要惧人。
我撑着刀峰的肩膀,兴奋地拍了拍:
“真是奇迹,天降神兵了。”
她放开我,爬起身。
不过,那竟是阿比会发出来的声音。
同那人分别前,在街中伸手为我挡雨的她,好像还是个会笑着眨出流入眼的水滴,温柔耐心地一一给我介绍人文风情,随手大方送我昂贵礼物,还随我心意陪伴左右的那个阿比。
暂别重逢,她又救了我们,本该庆祝的时刻,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了。
缰绳握在手中,阿比骑着马一步步朝我们靠过来。途中有护卫队的人被她撞开、踩倒,也不曾止住她的步伐,而所有NPC,都逐渐有意识地,为她让开道路。
明明天色如此之暗,雨雾朦胧,她那对金色的眼瞳却像闪着寒光一样亮得出奇。
我眯起眼睛仔细辨别着。
阿比身上新换了一件军服外套,布料上到处都是无法被雨水洗刷干净的暗红血迹,凌乱分布。军装湿透了,却因为挺拔的版型,依然能看出在她肩头的不合身。
她独自一人,在另一边,是不是也像我们那样,经历了一番艰苦的鏖战?
“呼,这些疯子一样的士兵,她们总算都停下来了。”
看见她的到来,原本围在我们身边,将枪口对准我们脑门的治安队员,同样接受了指令般,木讷地放下手中枪,呆呆站在原地,朝她投去注目礼。
但下一秒,她驾着马挤进来,抬起臂,几乎是把手中的枪抵到了那些NPC的头边。
“嘭——!”
“!!”
超近距离的发弹,携带着火药余温炸开,杀伤力和破坏度远超正常,那颗头颅几乎直接整个在她手边爆裂了。
她身着的军服被瞬间喷上了半边鲜血,举着枪的整条手臂都被染全,又在暴雨的冲刷下褪成殷红。
然后是下一个。
“砰——!”
枪械射杀,本来能靠远程击毙而偷取到的轻松感荡然无存,她像把手直直插进她们脑壳里,再拧动开关点爆那样,直面着淋漓的鲜血,迸发的脑浆,滚烫的肉块,还有杀人的实感,残酷地接连行刑。
“砰——!砰——!”
一群呆愣的卫队木偶仰起头,虔诚地望着她,被她一个,接一个,枪口抵准脑门,然后扣下扳机,果断地崩掉。
一场单方面碾压、无情的屠杀在我们面前缓慢、诡异、决绝地展开,更因为演出主人身份巨大的反差,让人目瞪口呆、错愕不已。
我从刚刚死里逃生的庆幸中淡出,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个局面。
动静有点大,一名卫队成员突然认出了什么,恭敬地喊她:
“尊敬的J尉——”
“砰!”
阿比好整以暇地开枪,鲜血喷到她嘴边,那人脸上的阴沉松动,终于出现了别的表情,一丝新奇的哂笑。
她低头看了看胸前,从领口拔下一枚金属名片,上面是长长一串,以“J”为首字母开头,并写着头衔“Lieutenant”的名字。
“啪”,铁片被掷到地上,震动弹响,同地面清脆擦出“噌噌”两声。
她自顾自说:“现在是A尉了。”
下一个队员犹豫了片刻:
“……尊敬的A尉。”
她听完。
“砰——!”
等到她的枪口,毒蛇搜捕猎物般,找到最靠近我的那一个,之前见过的许多死亡惨象,一幅幅皮开肉绽、血浆飞溅的画面,加上她异于寻常的行径,终于逼得我发出了声音:
“……阿比,住手吧。”
她停下了。
我:“你在干什么。”
“杀得好,”王木翻身跃过,
“我走远点,别溅我身上。”
同阿比擦肩,她转身看了那人一眼,脸色微变,装作调侃道:
“换了身行头,看来是当上城里的老大了,A尉?”
“你俩看看,之前怎么就没想到扒几身官兵的衣服下来,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光会打架有什么用。”
“五十步笑百步。”
大戎跟着她的方向离开,也忍不住瞄了几下阿比:
“这么多人,一个个清理得杀到什么时候,差不多行了,我们走吧。”
我:“你刚刚没遇到什么事吧,到底怎么了——”
“继续逃,往哪个方向?”
刀峰打断我,问。
“不用再逃了,我们直接去均衡庭。”
阿比把枪收到腰间,沉默片刻,再抬眼时,之前眼里那种冰凉的寒亮消失,黯了些,重新蓄起温柔的光:
“你们都没事就好。”
她轻声问我:
“会骑马吗?”
我吐出一口长憋在心头的气,朝她摇摇头。
“来。”伸手拉我上马,她让我坐在了自己身后,接着拨动手中的一枚马笛。
鸣哨奏响,我才发现阿比不止带了一匹,而是牵来了一整队悍马,都正在路中央候着。
听见笛声,另几匹骏马跑来,等在巷口,不住地甩鼻喷气,垂头刨蹄。她继续问:
“都会骑吗?上马!”
城镇的主干道上,那块专门划出的马道区域,迎来了它的专属者,我也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地行进在这片场域,不再被人反反复复地提醒、警告,只因为有了身下的这匹马,身处在这个奇特的马队中。
“哒哒哒——”
一时间,我们成为了城镇的主人,风光无两,再没有什么规则能够限制我们。
没有接连不断地盘问、诘责,没有身份歧视,没有区域封锁,唯有耳边刮过的疾风,作我们奔放驰骋时潇洒的记号。
蹄声笃沓,尘踏飞扬,铁骑过处,一往无阻。
队伍行进的速度很快,没多久,我们一行人已经抵达城镇边界,来到之前她们探索过的,那个无法进入的均衡庭入口。
“我们先前已经拿到入场券了,会有用吗?”
眼看着她又准备掏枪,我抢先问道。
接过递上的几张黑金王庭门票,阿比看了眼,随手一扬,将它们丢在了地上,向旁喊道:
“我们直接闯过去!”
“抓好。”
原本被我们踩在脚下,行至入口就已经结束的马道,竟然随着进一步的马蹄上踏,直接延伸了出去,在远处勾勒一座大桥的影像。
跨上桥面,跃进那条黑暗而望不到尽头的大道前,我坐在马背上,最后看到的是那几张被她丢弃的入场券。
我:“票……”
纸张轻飘飘地从她指尖掉下,在风里打了个转,被雨打落,湿蔫蔫地贴在地上。
守在路口的警卫们仍遵照程序,准备验票。
原本相当威严的她们,低伏下身,蹲在地上,将手伸进肮脏的水坑里,一张张捞着那五份门票,直到我再也看不到她们逐渐缩小、模糊的身影。
“你告诉我你刚刚在干什么,把枪就那么举自己脑袋上,要是我不拦着,下一秒是不是真的就开了,你是不是疯了啊,给我玩自杀的?”
“开就开了,管那么多。”
“你再说一遍,你再正正经经说一遍呢。王木,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地做这个训练,有没有认真对待这一切。之前大家不都打得好好的吗,现在到这么真实的场景里,你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你很想体会死的感觉吗,脑子有病?”
“闭嘴吧,用得着你来评价我?”
……
身后不断传来其她人争论的声音,我们两个却在同一匹马上沉默着。
我不自觉捕捉着她们的只言片语。
是啊,在虚拟之舟,即便我们能感受到真实的疼痛和战斗反馈,但是,在拼尽力量战胜巨怪的过程中,那种对于受伤和死亡的惊惧还不至于太甚。
而这里……当体.液、血汁、肉浆、筋骨和五情六感都充分还原后,即使是刚刚濒死的关头,我都没办法有勇气真的对自己开枪,王木她……
但难道,她就是这里最反常的吗?
我看未必。
“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奔驰了很久,身前人突然开口。
“有,”我说,
“但我现在想的是,我们共骑一匹会不会不太方便。”
“你指它?这种马素质很好,承重搭载两人完全没问题。”
“我的话,也没有。”
“之前你应该没骑过马吧,这是第一次,还适应吗?”
“嗯。”
我不太舒服,坚持道,
“我还是觉得我可以单独试试,我自己骑。”
颠簸着,她没有停下。
过了片刻,那人问:
“怎么了吗?”
明知故问。
哽在喉间的话,终于还是被我说了出来。
“她们当时看起来,已经接受你的命令,不会开枪,不再进行攻击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继续做出那样的事?”
“原来是这样,”
她的反应十分迅速,这次,那人直直望着前面,没再回头让我瞧见表情。
“看来我让你失望了。”
“阿比。”
“那已经不叫战斗了,是单方面的屠杀。你杀了那么久,用那么直接、恐怖的方式,一个接着一个,我都不太认识你了。”
“我知道这里的NPC都是假人,我们刚刚也迫不得已杀了很多。但是你看着她们,阿比,她们的血肉、骨骼做得那么真实,她们死亡时候的惊恐和惨状,简直和现实没两样。对放弃抵抗的她们下手,就不会让你有,哪怕一点于心不忍吗?”
“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了,你在那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
她语气平静:
“如果我说,我是因为看到你们几个差点死在她们手下,才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你愿意相信吗?”
“……”
“我信。”
还能说什么呢,我抓着马鞍,不甘放弃,
“那你呢,现在换你告诉我,你就没有一点,在用这种方式伤害自己、发泄痛苦的意思?”
她偏过头,同我对了对眼神,欲言又止,很快移走了目光。
“有吗?”
“当然没有,我很好。”
“杀她们,何谈伤害自己呢。”
“……”
我扳住她的肩,极少有地叫了她的本名:
“Abyss,她们几个都可以心狠手辣,惨无人道,滥杀无辜,就你不行。就你不可以。”
“喂,什么意思。”远处有人抗议,我已没心情顾及脱口而出的浑话。
“呵,”但那被我寄予厚望的人失笑一声,笑得我心里一阵发凉,她无所谓地说,
“那你现在认识我了。”
“……认识你什么。”
“为什么突然这样说话?”
“你心里不是已经有定性了吗!沈博,你觉得我做错了,觉得我不是个‘好人’。”
“我——”
被她简短一句严厉决绝的话怼得哑口无言,我垂下头,感到一道缝隙在她身上,在我们之间崩裂。而我心中的错愕,正汇聚成一段失落的泪,从那道缝里,从我的眼里流出。我咬着牙抽泣起来。
“战斗后应激了,这么严重?调整呼吸,看着我,沈博,沈博?”
原本跟在身后的刀峰向前赶了一个身位,骑行到我们旁边。
马群几乎是跟随着阿比的指挥在奔驰,对刀峰来说,要维系平衡当然不难,只是上手操纵驾驭还是困难了些。
她凑得断断续续,而身前的人突然动了动缰绳,娴熟地加了速度,又小幅甩开了她。
“放我下去!”
先前在我眼前被撕裂崩开的皮肉,掉在我身上依旧温热的组织和血块,融合着死者一张张扭曲畸形的残面,和阿比那张鲜艳恐怖的脸,真的开始让我从悲伤,转为了惊恐。
刀峰:“停,快停,阿比!”
我厌恶异常,刻意后仰身体,同前座人保持距离,直到离得她越来越远,她留给我的依旧是那个冷漠的背影。
胯.下烈马被她泄愤般驾得横冲直撞,我最终不慎从马背滚落,狠狠摔到地上。
刀峰赶来的时候,阿比也下了马,抢先一步到我面前,粗暴地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我不过是杀了几个NPC,你觉得我丧心病狂?”
我同样暴起,抓着她的手腕:
“我们好不容易得来的票,你当垃圾一样扔掉。我不光觉得你丧心病狂,我觉得你都没有把人当成一个人来看待。”
“我现在是认识你了,拿‘朋友’当借口,在虚拟世界里尽情屠杀,享受特权,除了这些,你知道你还是什么样的人吗,虚假,伪善,一直都在装模做样地骗我们,让我以为你是个多么——”
“够了!”刀峰说,
“你现在意识不清楚,应激反应严重,别再说了。”
“我就知道,”
手下的人进一步加重了力道,
“你们果然在那边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了吧。”
“我们有什么可知道的!?”
“你错了,我告诉你,我们什么都没听见,唯一看到的,就只有你过来后的所有动作,看到你在那边肆无忌惮地杀人,你这个杀人魔,Abyss。”
“撒谎。”她冷笑得相当难看,
“这么会讲,不如也说给我听听,你现在认为我们南岸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嗯?”
“我认为,”
被她挑衅得上头,我心中那道束缚口德的枷锁被挣开了,
“这么在乎你们部族的风评,你不会是在自卑和害怕吧。看来南岸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记得之前舟是怎么被说的吗,那个什么狗屁学长说,舟不管别人死活,说舟上的人不是什么好人,我当时怎么没有像你这样,说发疯就发疯,说翻脸就翻脸。因为我知道我们舟是什么样的部族,所以你自己心里应该也很清楚,Abyss,你们南岸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虚拟场训里的舟大家都看到了,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现在轮到南岸,怎么样,是藏不住了吗,所以你索性也不演了!?”
刀峰:“不要再说了,闭上嘴,按照之前教你的方法调整呼吸,吸气,四秒。”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说啊!”
我大口喘着气,几乎快要被冲动的情绪冲撞得窒息。
衣领被放开了,阿比跪坐在我面前,痛苦地阖上了眼。
思考数秒,她从腰间掏出了枪。
我的第一反应是害怕。但之后,握把被正对着我递了过来,她的手举在半空中,紧绷着的神情全部消失了,只剩下疲惫:
“好,沈博。如果你真的觉得我做得很过分,那就照你想要的正义执行我吧。”
“来,一命还数‘命’。对我开枪。”
她身上的血染,皮肤上干涸的红痕,还有那张失去神色的面孔,都让她看起来像个待行刑的罪犯,又或者是,已经被执行过的。因为接下来,她说道:
“没关系,我刚刚已经死过了。在这里,我们大概很快就会复活的,不影响。”
“不必多虑,只为了给你泄愤,如果你真的有这么鄙夷我所作所为的话。”
“动手吧。”
“你说什么……”
“你刚刚已经死——”
被她这副样子搞得手足无措,接着我油然而生的是止不住的痛心和后悔。
所有极端的恶语都是我疮口孔洞里争先喷出的毒汁,交杂在那些可怕的画面中,把一切蚀成腐液:
“‘杀你’,我怎么可能啊……阿比,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啪——”枪突然被夺了过去。猛地撞来另一具身体,倒在我身边。
王木狼狈地滚了满身尘土,下一秒,枪就抵上了她的脑袋,“咔咔”两声被拉开保险。
莫名的,另外的战火蔓延烧到了我们这堆已然熄灭的灰烬上。
大戎:“你妈把你生出来,就是让你这么随意挥霍自己性命的?”
“怀胎十月,生下你再养大成人,你知道这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事情,需要投入多少,牺牲多少吗?”
王木恶狠狠地盯着她:“我怎么会不知道。”
“你知道?那在虚拟世界里毫无所谓地练习自杀,你很得意,难道你们神女从小就是教导你们怎么去死的,你有一点对生命的尊重吗?”
“拿生死开玩笑的人,是活得太容易,还是根本不在乎家人,不在乎朋友,也毫不在乎自己?”
“不就是想死吗,行啊,”
“我成全你。”
“喀”,随她话音落下的一刻,“轰——”一声,所有人几乎都如绷紧弦上的箭矢,一触即发。
“干嘛!?”
“住手!”
“你疯了!”
或是阻拦,或是争夺,或是对抗,并不宽敞的空间里,一支小小的,随时有走火危险的手枪,由我们五个人高马大的新兵抢夺着。
人挤人,肩挨肩,抱成一团,许多战斗术式都无计可施,最终,斗殴叫喊声中只剩下最简单、纯粹的大腿相抵,胳膊互拧。我们不可避免地撞击、殴打彼此,凭原始的肌肉力量,打得混乱、狼狈、不可开交。
“嘶……啊!”
被殴得接连退出后,人团里最后只剩下大戎两人,只是那强势夺枪的猛劲,最终抵不过刀峰一记利落果断的翻身十字绞。
双腿夹着她的肩,掰不开她死抓枪的手,倒挂着的刀峰狠狠敲了几下枪身脱钮,弹出弹匣,抠开缝隙,终于费劲地把几颗子弹卸了出去。
“哗啦啦”子弹落地,我们这才放松下来,各个坐在地上,按着受伤肿痛的部位,喘起粗气。
刀峰:“都有病吧。”
……
每当冲突白热化,心中无法疏解的情绪来到顶点,用暴力撕开问题好像一直都是我们日常相处的一环,这也或许就是我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成为同学的原因。
当然,暴力永远解决不了问题,却像是我们尽情宣泄,无言沟通的一种方式。
用直接的汗和血,锐利的疼痛、恐惧、兴奋,向对方,向我们的好友,发出这般直击灵魂的交流邀请:来,打一架。
那么等暴力沟通结束,冷静下来后,该开始真正的交流了。
“好久没打成这样了,我们。”
刀峰说着,抬脚把地上的几颗子弹踹远了。
“你们都进步不少。”
“咔”一声,手枪也被大戎扔到了一边:
“刚开学的时候,咱们吵架、打架都挺凶的,也不少,但当时吧,我总是莫名其妙地觉得,大家以后说不定能处得来,有没有?”
“也不知道这一天什么时候来。”
王木:“没有。不会来了。”
“哈哈哈……是有的。”
我沉默,盯着面前那个露出一贯的谦和微笑的女人。
她偏过头,下意识理着自己的头发,手指梳过发间,撩起半边乌黑的头发,血迹犹存,她却很纯粹地笑了几下,俊朗,优雅,魅力十足。
是因为这点回忆带来的同学情谊,让她自然而然地回归那个阿比了,还是她终于冷静下来,又重新开始她的假面表演了?
她要我怎么接受后一种可能?
“和你分手后,我在城镇遇到了王木。我们得知发放拜伦廷入场券的消息,就通过伪造身份,骗到了门票。”
“再后来,我们四个汇合,虽然票数足够,却一时不知道进庭的方法,并且,队伍还缺你一个。”
我概括道来,
“所以,我们决定等你一段时间,等不来,再去找你。”
她收敛了笑,听我说。
“等你的时候,我们聊到了书里的一个东西,‘澳赛德’。”
我看着她,“你送我的那本书。”
阿比:“嗯。”
“是我问的大戎,澳赛德是什么地方,北岸、南岸之间,到底有什么过往,于是她和我们简单说了几句。”
大戎张口想要插话,我少有地没给她留出话缝,紧接着说:
“她说她不想背着你,和我们聊这些。所以之后,话题就终止了。我们,”
“我们继续在等你。”
“再接着,警报拉响,城镇封锁,我们遇袭。在最后一刻,你赶来救了我们。”
我有些悲戚、艰难地挤出那几个字:
“我是撒谎了。”
“如果说听到了什么有关南岸的事情,那就是这一点点。以及,我们确实也接触了一些南岸城里的‘居民’,产生了很多困惑。”
“无论你说不说,想对我们隐瞒多少,我都已经把我们这边全部的情况告诉你了。”
“你的那些情绪、行为,我真的不懂。”
“……”
阿比不忍地避开了我的目光,在我们的等待中开口:
“……你们拿到所谓的拜伦廷入场券确实很不容易,但即便到手,也用不出去,没什么作用。”
“通往均衡庭,也就是拜伦廷的路,只有南岸铁骑才能打开,就是我们刚刚在扮演的那队人马。”
我:“为什么这么肯定我们拿到的门票就没用?”
“是她们告诉我的。”
“谁?”
她:“南岸铁骑。”
我:“那些人?万一她们是在骗你呢。”
她低下头,用双手烦躁地捧住,指尖插在发丝里,扭曲凌乱地打着结。
“我被她们……”她的话断断续续,含糊不清,欲言又止。听着听着,我明白了,她们对阿比开枪了。
不仅是开了一枪,或许是数次。也不一定是对着脑袋的一枪毙命。打在她身体的哪个部位,对着她说了哪些话,用我们,这些她在意着的同学、朋友们,如何威胁、激怒、击溃她,我都来不及细想。
甚至,我有些侥幸,她能刻意隐去那些部分,不对我们细说。
“南岸执法,下手一贯如此,铁骑更甚。怎么对我的,大概也不会轻易放过你们。”
“等我后来赶到的时候,果然不出所料。”
她叹气:“我会相信,还有一个原因。”
“这里是虚拟南岸,再多不可思议的表象下,要模拟呈现的,还是部族的底色和内核。”
少见她这样的窘态,我们任她思考、斟酌词句:
“……实际上,在现实里,拜伦廷,或者说均衡庭,确实就是南岸的统治组织。然而,入场券这种东西是不可能存在的。”
“因为通往均衡庭的路径,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是封锁死的。”
“拜伦斯家族统领的均衡庭,是个垄断而排外的机构,内部人士分享着巅峰顶尖的权力,将普通人拒之门外。”
“至于为什么在南岸的虚拟场训中要设置‘入场券’……或许它只是学长编写剧本时,随意起兴的一个设计。”
“既然要向你们介绍南岸,要连接起城镇,和均衡庭,那就随便开个玩笑,设计出一个‘门票’。”
“等大家费劲千辛万苦拿到手,检票时,让你们知道均衡庭绝非普通人能踏进,由此,这一课也算上完了。”
这种避无可避的上当戏耍,激起我们一阵恶寒。
舟上也有许多的法则,而我从小就知道,部族的规则之所以必须透明、公开,违法者可甚至以通过“政府法律的宣传不到位,以至于没能让她提前了解”这个理由,来逃脱制裁,就是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在随着统治者意志朝令夕改的规则下,侥幸存活。
这和自己的一条小命,完全被握在别人掌心,不知何时会丧,有什么区别?
王木:“可我们已经很聪明了,看情况不对,甚至还没去验票,这也能被杀?南岸的虐杀人都这么随意的吗?”
“南岸不会随意杀人,我们的行刑、惩处有其它的方式,只是在这里变成了夺命的形式。”
阿比:“光听简述,你们也已经触及了很多南岸的禁忌。谎报家庭、伪造成年族民身份,偷盗财产,欺瞒治安官……”
不光如此,我心想。
我还踏进了城镇大路中央,专属于南岸铁骑的马道,以及,在那张单子上轻易写了“拜伦斯”的大名。
拜伦斯,我怎么了……
因为一个轻飘飘的名字,我竟然会跟着产生恐惧的感觉。
阿比:“破坏均衡庭下的规矩,这大概是第二课。”
王木:“行,多少懂了。”
“均衡庭。”
她在嘴里念了一遍,向上指了指。
“真是只大手,好像就时时刻刻罩在我们头上,准备随时把人捏死。”
刀峰:“聊聊南岸铁骑。”
讲述的时候,阿比总是呈现一种难以掩盖的不堪:
“铁骑是南岸军队的最高象征。即使军队并不止使用这一种作战方式,甚至它在很多时候都已经显得太过古老、刻板,但……”
她深吸一口气:
“从族民来到希望母地,在这里的大陆上精心挑选出优质马种,进行驯养作战后,多年来,无论军事装备如何发展,南岸人始终觉得,骑马战斗代表着她们同自然的联系,”
“对自然的掌控、压制,是南岸军队踏破母地、战胜一切的精神徽章。”
“……”
一边的大戎毫不客气地白了一眼,喷出冷笑。
“不再频繁进行战斗的马匹需要大片土地豢养,因此被移到了均衡庭外的普通城镇,成为廷中大人物偶尔下访时的坐骑。”
我:“那些马道……”
阿比:“无论马道使用的频次多么稀少,它的存在就是对所有人的警醒,是时时刻刻提醒南岸人‘均衡庭’高高存在,生活中一切行为,都必须严格遵照廷中指示的标志。”
我失笑:“你是说,像城镇主干道里那么大一片的马道,经年累月地空着,大家的生活常年那么不便,只是为了给精神象征意义的‘均衡庭’,让出一个尊敬的位置?”
她点头。
我:“我不理解!”
“有什么不好理解的,需要你理解么?”
王木伸腿,踩在我鞋帮,踢了我一脚。
“又没人叫你去她们南岸生活。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对其她部族真情实感的代入,点到为止。”
我朝着她鞋底,踢了回去。
刀峰:“刚才,你不是已经被她们行刑了吗,你后来是怎么成为‘铁骑’的。在南岸的时候,你就是其中一员?”
听到这个问题,阿比之前那种尽管尴尬、窘迫,却坦诚叙述着的状态被打断了。
她盯着地面,而我们几个则由上至下地扫视着她的脸和全身,从她身上的各处细节,从她之前的透露和情绪中,暗自拼凑情境。
过了很久,她开口说:
“我一直都知道,我可能并没有活在一个很正常的环境中。”
“这一点,在我窥见南岸普通族民,平淡、温馨的生活后,被彻底印证了。”
“从小到大,有时候我会感到极度的痛苦、孤独、不甘,可更多时候,我享受到的是极端、纯粹的爱和快乐。”
“你说得不错,我是习惯了特权。因为我从小,就生活在南岸的均衡庭。”
听闻这话,我们剩下的其余人,不知是该惊讶,还是作“果然如此”状。
不曾联系过的事物,阿比,与均衡庭,一旦二者之间有了关联,榫卯合扣般,让人突然又觉得这个事实的存在如此严丝合缝,如此合理。
“但在廷中,在我之上,依旧还有太多的人。”
“我不姓拜伦斯。尽管我一直努力地想当南岸军人,争取机会作为新兵接受训练,但也从来没机会跻身铁骑。因为铁骑象征的意义,早已超越了简单的骑兵军队,成为拜伦廷至高无上的军权核心,远不是我这种人能触碰的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
她紧紧地皱起眉,
“在这里,在这个虚假的南岸,我竟敢冒了拜伦斯的名,还试图闯入南岸铁骑。呵……到底是我骨子里太贪婪,爱耍小聪明,还是我真的把它当成一场梦来圆了。”
“连在一个星系学院模拟的虚拟场训里,我都想做一次,在南岸姓拜伦斯的美梦。”
先前在商店,她赊账签下名字的当时,竟然是内心翻腾着,在做这样禁忌的事。
“哈哈哈……Abyss??Balance这个名字,是我亲自报给的这里的南岸铁骑的。”
她笑出声。
“谎言被拆穿了。”
“于是就像在现实里会发生的那样,我被她们杀了一次又一次。真实的南岸会对我发出的羞辱、批评、警告、凌虐,也发生了一次又一次。”
“可能是觉得我到了极限,又或者已经足够我反省,最后一次,换成我开枪,把那些南岸铁骑一个个全部杀光,扒下她们的衣服,夺过她们胯.下的马匹,替代她们,成为铁骑。”
认为这一部分已经讲得足够,她不再详细描述,插进另一段话:
“来到星系学院以后,我其实,真的很快就适应了这样的生活。”
“你们同我彼此平等,相处时,不必顾虑对方的地位和出身。无论是争斗、合作、相爱,透过对方,第一眼看到的,永远是对面本人纯粹的能力性情。”
“你们比我一生中认识的绝大多数人都要真实太多,触手可及。”
“我爱你们,我从不觉得自己在你们面前是在假装。呈现出来的一切,都只是我想给你们的,能做到的最好的我自己。”
“可是,换上铁骑军服的那刻,明白了我终究要向你们展现南岸,那个让我骄傲又羞愧的部族,意识到你们即将看到我在这里对别人低头俯首,唯命是从,又会看到我同样身为均衡庭一员,高高在上,践踏万物的时候,”
“我觉得我变回了从前的自己,又或者,我被这个虚拟南岸,重新扭曲成那个你们不能接受的样子。”
她双手撑地,跪趴般无力地支在地上,额前的短发垂下,遮着她阴翳遍布的脸:
“我知道在这里,很多东西都是不对的。可这就是南岸,是我的部族。”
“……就是我。”
无人回应,她在一片寂静中粗重地呼吸着,伸手开始解胸前纽扣。
沾满鲜血的军装外套湿而黏稠,她往下扒着,肩头、手肘、袖口,不合身的衣服一到拐角处就牵连纠缠,我们看她费力地撕开,半拉半扯,狼狈地终于把它脱了下来,用力丢到一边。
然而穿在里面的衬衣也早就已经被污染,她厌恶地望着自己满身的血迹,又旧景重演,愤恨绝望地脱下了另一件。
“啪!”衣物甩在空中,砸到地上,在一片沉寂中震荡起空气。
王木:“其实也没有……多难接受吧。”
她:“……是吗。”
王木盘起腿:“听你这么一说,其实也算帮了忙。我们几个至少都没还死过呢,第一关就已经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了。”
我于心不忍:“早知道,我们就应该立刻赶过去。不,从一开始,我和你就不该分开行动。”
“军队铁骑那里,你遭受了那么多,身边也没个朋友,辛苦了。”
那人缓缓抬起头,问我:
“沈博,你对我很失望吧。我猜你大概会以为,南岸和舟是类似的地方。”
“从前我夸舟,不是因为舟和南岸相似,恰巧是因为二者太过相反,呵呵。”
我想了想:
“说实话,有一点。这些都太出乎我意料了,我确实很难理解。”
大戎添上一刀:“要怪就怪你生在那个该死的南岸,生在均衡庭吧。从第一眼认识你我就知道,能活成你现在这副样子,背后给出的支撑不会少的。”
“反正前半生,你该享受的也都享受了。如今真相揭晓,真容露出,丢脸还是难堪,都算你活该的,南岸人。”
那人点头,悉数接受,最后看向了一边:
“……峰老师。”
早些日子,这个白发红肤的女人也是目中无人、“语不惊人死不休”类型中的一员。
我们本以为,过硬的战力让她天然配有桀骜难搞的性格,而在她背后的那个神秘部族“刀锋镇”,更会是十分强势的存在。
可后来听完她只言片语间的经历,同她相处起来,才觉得她有时候脾气也不错,可靠、稳重,甚至有点,温顺。
刀峰:“你们部族和我没有关系,我不对你的人生作评价。”
“阿比,南岸这里还有什么其它的事情需要告诉我们,为了之后通关,一起讲了吧。”
同我们几个过于沉浸在这些价值讨论和情绪中不同,这场谈话,几乎是刀峰在把控着进程不偏离轨道,丝毫不受其它影响。
我:“我有好多想问的。”
先前在排队时遇到的那对姐妹,她们言行里透露出的不一般的部族体制,由我一一问出。
我:“之前听了那么多,我们好像只是知道了均衡庭这种独裁特权的存在。那你们南岸的普通人,都在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阿比:“要讲南岸的社会秩序,先要谈我们的生殖繁育。”
“在南岸,能让女性受孕的阿姆,也同样被均衡庭控制着——”
我:“打断一下,这个‘阿姆’是什么东西?”
“呃、它就是一种,可能在你们部族有其它的叫法,”
一时间,这个“常识”般的问题让她也难择言语,
“能够进入到人类身体中,使得我们孕育女儿的东西。在南岸,人人都是靠这种方式受孕的。”
“它很小,”
她用手比着,拇指、食指蜷曲后,留下中间了一个极小的孔洞,代表着一颗微小迷你的球珠,
“颜色一般呈现出乳白,能够被女性的身体品尝和接纳,应该是活物,或生物组织。但它具体怎么来的……这件事就和南岸铁骑一样,保密程度极高,也都不是我在现实中能触及的东西了。”
“阿姆?”
王木有些夸张地说,
“姐们,我们几个之间,说不定还真有生殖隔离。”
大戎“唰”地一声甩开外套,一阵强劲的风裹挟着她的不耐烦,扇到王木脸上:
“那你听得懂人话还真是一件奇事了。”
“我知道这个阿姆。”
“杀千刀的南岸人,”她咬牙,
“要是她们南岸的普通人都这么低人一等……”
刀峰:“什么意思?”
那人偏过头,同样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我不知道。”
“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我怀疑,我们北岸人用的这个什么狗屁‘阿姆’也是南岸人给的,大概也只能出自那个均衡庭吧。”
“……我之前只是听说,很多时候我们族民想要怀孕生子,都要依靠南岸人的辅助。可是现在看下来,这件事远比我想得复杂。我原来以为只是提供一些医疗帮助!”
“连南岸的普通人都要靠均衡庭施舍,才能繁衍后代,数年来被她们大力掠夺的我们,还不知道暗地里吃了多少亏,被耍了多少手段……妈呀,该死!”
王木:“噢,原来是这样。”
王木:“……”
王木:“那至少,你们应该没有生殖隔离了。”
我匪夷所思:“现在是开这个玩笑的时候吗!?”
王木:“活跃下气氛。”
我不禁开怼:“那你呢,为什么说生殖隔离!明明大家看起来都没什么区别,就因为你能用那个什么晞钢,你的身体,娅妲妃族人真的和我们不一样?”
王木把这个问题推了回来:
“别光问我,你呢,你们舟呢?”
“我看,一个不生活在具体星球上的空舰游民部族要怎么繁殖,好像才更加让人好奇一点吧。”
“之前虚拟场训没人给我们讲那一块。漏了,还是故意的?”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们是,有一个机构,进去了,就能怀孕……”
明明稀松平常的事,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莫名违和,果然,她跟着嗤笑了一声。
我:“拜托,不是我没有生理知识,这个原理讲起来很复杂好吗。”
“反正我们医学科技很发达,想生就生。没人会垄断这种东西。”
“我们女人,本身不就靠自己的身体繁殖吗。子宫、卵子、DNA,这些都是我们天生就有的,为此加一点医疗辅助手段罢了,有什么做不到?”
嘴上这样说着,我心中依然有一种莫名的恐慌,愁云般笼罩着无法看清的真相,勾出我内心深处一丝犹疑和错愕。
生活在一个真正的星球上、能够接触自然与土壤的部族,难道就连生殖繁育,都会有天然的馈赠?
那舟这么多年来的苦心钻研算什么,为什么舟不去尝试、培育那个“阿姆”?
王木看着我的脸上,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哂笑,有些调侃,有些难言,就好像在看完全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那样。
刀峰:“跑太偏了。阿比,你继续。”
阿比:“在南岸,适龄的族民会向均衡庭申请‘阿姆’。这件事,可以说贯穿了所有南岸普通人的青年时期。”
“大家努力学习、勤奋工作,为的就是能够在年复一年的评测中合格,获得许可,等待由均衡庭颁下的阿姆。”
“获得阿姆,怀孕,成功生下自己的女儿后,母亲才能够获得成年族民的身份,拥有一系列的权利,正式成为南岸一名人格完整、权利充沛的女人。”
我:“一个完整的女人?”
阿比:“是的,成年族民可以掌管财产,继承家业,独立拥有操作对外事务的资格。并且,到了这一步,才能够组建家庭。”
大戎:“嚯,你们真是太奇怪了。一大家子人本来就应该住在一起,生下孩子后共同照顾。”
“生都生完了,再组建家庭,这还组建什么?”
“你别急,”
王木说,“既然刚刚怀孕,生下婴儿的女人,在南岸都不能算一个‘成年人’,她要如何当好一个母亲,自然是由家中真正成年了的,她的母亲来进行教育,我猜的没错吧?”
阿比:“嗯,在南岸,怀孕生产,以及照顾新生婴儿的阶段,的确是由祖母带领母亲完成的。并且,南岸的家庭可能和你们的认知也不太一样。”
“如你们所见,南岸强盛发展的代价,是所有族民超乎寻常的努力工作,我们承担的赋税徭役,也非同一般。”
“均衡庭对每一位南岸人征收劳动成果的催促,也如同这片土地上条条框框的规矩一般,有条不紊、严谨苛刻、毫无喘息、时时刻刻地下达着。”
“为了缓解这种压力,使得族民能够互相支撑,也为了社会安定,以双人为主的家庭模式产生了。”
“当两位南岸族民都已经成年,拥有自己的孩子后,她们可以申请组建家庭,由此享受以家庭为单位的赋税减免,以及抚育女儿的福利优惠。”
“在未来一边为南岸效力,一边为部族培育新鲜血液的路上,互相依靠、扶助,成为生命中最重要的盟友。”
“联结起来的两位母亲,以及这个小小的四口之家,牢不可分,奖惩共担,成为了稳定社会的最小单元。”
我听着,脑海中不断勾勒出之前遇到的那对姐妹的一生。
自小生活在同一个家庭中的她们,在人生的道路上已经不自觉选择了彼此作为盟友。为此,哪怕是成年后重新由自己作为母亲,组建家庭,她们选择的,还是那个从小长大,都一直陪在身边的亲人。
我叹了口气。
阿比看向了我。
我不得不等待那个残酷的答案:
“那如果南岸人得不到‘阿姆’,生不出孩子,她们的人生会怎么样?”
她的声音并没有变化,话里的那内容却像均衡庭降下惩罚时的鸣钟一般沉重。
她可真像个均衡庭出来的人。
“无法生育,是作为人类原罪一般的存在。”
“部族、人族的兴盛繁衍,依靠的根基是生育,若一人无法生育,那就代表着部族中有人需要多生,这严重打破了平衡的规律。”
“生育的代价无法估量,不是人能轻易承受的。为此,南岸才要严格地以生育为标准,要求每一个人。”
大戎轻蔑一笑:“包括均衡庭里的那些大姥?”
阿比抬头,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是的。”
“即便是在均衡庭,担任要职、手握资源的母亲也需要自己的血脉去继承。自小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族女儿,也需要通过自己的奋斗承接下母亲的一切。”
大戎:“……我还以为进了均衡庭,你们可以自由选择生不生,生多少。反正为了自己的目的,你们什么事也都做得出来,大概别人的女儿也能掳过来。”
阿比:“生育,对均衡庭的人,和普通的南岸人一样,都是生涯中最关键的一道考核。无女儿,无未来。”
“即便是廷中人也有要职在身。每个人一生,要平衡好自己的事业,和照顾教育生下的一位女儿,就已经足够辛苦了。”
一人生一个么……
听着虽然合理,但如果成为一种既不可多、也不可少的硬性要求,实在让人感觉变扭。
我扶着额头:
“没有女儿,无法生育的人,在南岸,怕是连基本的人权都不会有吧,只能沦为侍奉她人的,‘外夫’?”
场面沉默了片刻。
阿比:“你们已经听到这个词了?”
王木:“不光听到这个词,还知道了她们会去服侍怎样的人。”
“这下能讲通,都对上了。有人不生,自然也有人多生。听着,孕育很多个孩子,还有专属外夫来组建家庭的女人,是不是地位还挺高的?”
“不对啊,奇了怪了,既然均衡庭的人自己也只生一个,那么,那些生了许多个女儿的‘有势之人’,在南岸是怎样的存在呢,不是已经有一个顶着天的均衡庭了吗,俩方互掰手腕?”
“还有,既然有钱有势,为什么还要承担你们口口声声说的,这种无可比拟,最大的代价——生育?”
南岸的事,真是越了解就越糊涂。
我第一次感受到一个其她的部族,与我自己的故乡之间,能有多么截然不同的区别。
我的三观时时刻刻都遭受着猛烈冲击。
阿比将手中的衣服卷起,垫在肘下:
“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我刚才有和你们谈到,通往均衡庭的道路,于普通人而言是封锁死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均衡庭与下界完全没有流通。”
“数量庞大的南岸族民中,当然会出现惊艳世人的天才,亟需被招揽进廷中效力。”
“凡人要踏上这条‘通天之路’,唯一能够服众,也同样可以量化的理由,不是什么惊天之智、出众才华,而是她实实在在地,为南岸部族承担了更多职责,那自然就是——生育的职责。”
“高在廷中的贵族们,即便掌握滔天权利,也无法实际触及底层的一切。而在南岸城镇中,实际掌管着一切事务的高官,均衡庭要她们刻苦能干,要她们树威服众,更要她们无限忠诚,达成这一切做法——”
她苦笑了一下,激起这种严密又狡猾的手段带给我们的惊讶:
“就是从南岸的普通人中筛选精英之才,由她们上传下达,执行廷命,以孕育多女为条件和要求,给予她们特殊的、廷中专属的阿姆,允许她们最终带着女儿一同进入王廷,获得今后血脉能够在均衡庭延续的资格。”
“由此,向整片南岸,投放下均衡庭的监视之眼,与威严喉舌。”
……
“太扭曲了,一帮变态!!”
大戎先我一步,忍不住开口骂道,
“谁能想象啊,以生育为手段跻身上层,又要兼顾完成什么廷里的任务,这样的女人,即便再能干,再有本事,也没办法做到吧!?”
“她们过的到底是怎样的生活,要依靠、剥夺多少无法生子的其她女人,才能维系。”
“还有她们的女儿呢,好几个,从小生活在这样的母亲膝下,又要怎么长大……不,南岸的每一个人,从上到下,她们的生活我简直都没有办法接受,全是狗屁。”
“均衡庭也是个孬种聚集的地方,一天到晚想些损招害人,害自己不够,还要祸害全天下!”
我同意。
场上接连响起叹气声,我却因一处细节愣在原地,问出了另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阿比,你刚刚说,这些人获得的是均衡庭专属的阿姆,莫非,”
“难道,均衡庭对不同人赐下的‘阿姆’,也是不一样的吗!?”
舟上繁衍研发中心里,按照每个人的基因,自动匹配计算出的最完美的辅助卵,最健康的女儿……
“是啊,当然了。”
她自然地说,
“人的身份、评级,决定了自己能够获得阿姆的种类、质量。”
“不光是王庭中人与普通人有区别,哪怕是类似的阶级,不同人能获得阿姆,也有优劣之分。”
我两眼一黑,几乎快要晕过去。
能够让南岸女人怀孕的阿姆,不光被操控在一个组织手中,连赐下的阿姆质量,都有区别,这件事在每一个女人眼里,在哪怕是未曾怀孕、也还未有生育想法的我的眼里,都是一件让我冷汗直冒、恐怖至极的事情。
这不就意味着,明明知道那个即将由我孕育出的,我会用一生来疼爱的孩子,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可以有更好的基因、体质、性情、外貌,而我这个母亲,却无能为力帮她争取一点,眼睁睁看着她没办法拥有一切吗!?
这个事实,让我第一次忍不住,用一种鄙夷而慊恶的目光,直愣愣地盯着阿比看。
大戎说得不错。
像她这样的人,像她这样拥有着无可挑剔的惊人外貌、身材、智慧、性格的女人,当年,她的那位母亲,在遥遥在上的均衡庭,在残酷的争抢和厮杀中,赢得的,是怎样一颗完美绝伦的阿姆,破灭了多少其她母亲为自己的女儿争取来这样一颗阿姆的美梦。
这背后,为此,又需要阿比的母亲、祖母们多少代人,在均衡庭,在南岸大地上,年复一年的努力和托举呢?
同舟上森华之婊中,代代相系,如树丛脉络般清新茁壮、百年留芳的母女延续不同,这一条属于阿比的血脉之路,在我眼前铺开,简直堪称穷奢极欲、鲜血淋漓。
如果我在南岸,只是一个普通人,我的女儿,势必要输给她的女儿,会一辈子被她们踩在脚下吧?
因这疼痛的联想,我仿佛自己丧女般:
“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接受一个女人,明明可以生出更好的女儿,却,因为这些……”
“沈博、”阿比有些慌张,她的解释却愈发像在给均衡庭找补,
“即便是提供给最普通的族民的阿姆,王廷也会尽力筛选的,毕竟这也是为了部族的延续,我们当然希望每一个新生族民都……”
“说得真是冠冕堂皇。”王木打断她,
“没有这些阿姆的区分,你们均衡庭的大人物,要怎么保证自己的后代永远优于常人,不会轻易被普通人甩开?”
“真是聪明,垄断和掌控这件事情,果然归根结底,从生育就已经开始了。”
“一个人从出生,就已经注定了永远,低人一等。”
王木接连嘲弄道。
“唰——!”
眼前人被突然冲出的一道身影掀翻在地,阿比再爬起身的时候,裂开的嘴角淌下一串血珠。
将她的下颌紧紧抓在双手指下的大戎,在她下巴上划出几道红痕,几乎是强忍着泪,打颤,仇恨地盯着她:
“活在这样的部族,你确实应该羞愧。”
这些南岸的事情,让同为女人的我们难以接受,情绪失控,而大戎比起我们,又有着更加不同的体会。
均衡庭与南岸的普通人之间,南岸与北岸之间,甚至,在这一切背后操控的均衡庭,直接与北岸之间……
她放开阿比,环顾了一周:
“我会让你们知道,哪怕被南岸掣肘多年,我们北岸人,也绝对没有你们想象得那么软弱、无能。”
“澳赛德也好,阿姆也罢,这么多年过去,你们可别忘了,星系公认的,希望母地上可还是有两个独立的部族,我们部族,叫的不是什么南岸附属,而是堂堂正正的‘北岸’。”
“抱歉。”
阿比抬手,缓缓地擦拭脸上的鲜血。
告知真相后,她终于松下一口气,时不时茫然、呆滞地出神,流露出曾经那些被她小心翼翼掩盖起的冷漠和高傲,又一次次因为我们的震惊、鄙夷、厌弃,而面色难堪。
她开始不完美了,并且一经击碎,就残缺得格外厉害。
我人生里难得的一轮圆月,只停留了短暂的几天时历,夜风过后,在空中留下了一弯尖锐的残月,黑曜石做的,冰冷、华丽、遥不可及。
马队突然骚乱起来。
阵阵嘶鸣声中,大桥背沿浓重的迷雾在这个时候逐渐散开了。
远处的高山之巅,浮现了一座宏伟的建筑,鬼斧神工般,坐落在天宫般的高殿之中。
于那宽阔挺拔、庄严肃穆的高殿之上,一架沉重精巧的巨型天平,以双秤的形式构建着两块露天的大型平台。
象征着平衡的天秤融进了高殿,成为宫殿楼宇的一部分,又是整座建筑最突出的艺术设计。
天平完全衡等,纹丝不动。
“!”
“均衡庭么……”
这不是传闻中的均衡庭,还能是哪?
阿比回过头。
均衡庭庄重壮阔的背景中,她线条分明、挺拔俊俏的侧脸轮廓被勾勒着。
南岸的统治组织,廷中出身的贵族之女,二者遥相呼应。
她的神情有胆怯,有犹豫,但更多的,我却很清楚,那是看到自己熟悉而骄傲的地方,看到家,油然而生的兴奋与归属。
真是丑陋而艳丽的一副画——南岸均衡庭。
她望着天空,像在和屏幕后的人,以及多年前的学长隔空对话:“看来是她们觉得,我已经和你们说得太多了。”
王木:“天平?均衡庭想要维持的‘Balance’到底是什么,是人口吗?”
“在南岸,既然每人都要生,且只能生一个孩子,那就说明部族的人数一直是在被管控的?”
阿比:“或许吧。我从小就听说,均衡庭建筑上的那架天平,从来都没有摇摆过。”
“即便有传闻,它因建造设计,其实一直是可以活动的。”
尽管停留在原地,我们同王廷间的距离迅速缩短着。
系统像为我们开启了快速传送那样,直直带着我们来到了均衡庭脚下,一排由平地升起,直通王廷,高耸漫长、阶层无数的楼梯台阶边。
“走吧,”
我收拾心情,同她们一道起身,
“不管真正的南岸如何,咱们都得先去会会这个‘均衡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