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衣?”谢随轻轻地唤着,又将手中的力道收紧了些,把她的手攥得更紧。
许感受到手中的热源,陆云衣眼帘松动下来。
她抬眼看向谢随,后者沉沉的目光,坚定得让人信赖,陆云衣眸中的阴霾扫去大半,心底那种不安也渐渐平复。
“我……没事了……”她将手从谢随手中抽出来。
谢随却好似知道了她为何突然如此惊惶,倾身向前,重新握紧她的手,带着不容挣脱的力度。
“陆云衣,”他的声音低缓,像沉入深潭的石子,“可还记得,那日在山洞里我对你说的话?”
陆云衣眼中的惊恐还未完全消散,有些惶然地点点头。
怎会不记得。
达摩达多掳走她的恐惧还萦绕在心底,还有……第一次手中沾血,从指尖到神魂都在颤栗,她惊骇地不知如何应对。是谢随及时出现在她身边,为她挡下危险,为她驱散惊惶。
好似每一次她遇险,每一次她恐惧,都是他在,陪着她,保护她。
陆云衣抬眸望向谢随,眸光还是那么清澈纯净,却又多了些什么,正在眼底悄然生长。
“你说,”她的声音轻得像落在掌心的雪,“你会护着我。”
四目相接。
谢随的目光落进陆云衣眸中,深沉如远古的山渊,望不见底,却又稳得让人心安。
他轻启锋唇,一字一句像镌刻下来,“嗯。我会护着你,”
“不会再让你陷入险境……”话说到此处,谢随却顿住了,他垂下眼帘似在思索着什么。
随后他打开陆云衣的手,将匕首放在她掌中,“这把匕首你收好,倘若我不能及时赶到你身边,你也要保护好自己。”
陆云衣看着手中的匕首,刀身不过两尺,却很沉,躺在掌心,有些坠手,还有些烫手。
指尖轻颤着,声音也低下去,“我……不想再杀人……”
达摩达多虽穷凶恶极,她也从没想过杀人,她只是想救谢随。可那把剑确实也是握在自己手上刺进他的胸口的……
“杀人……”不想谢随听了这话,轻声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又无声地叹了口气,才说道,“没那么容易的。”
一把小小的匕首而已,威慑尚且不够,谈何杀人?他只是希望能若真有危急时刻,能暂且为她争取一些生机罢了。
当然他也明白陆云衣为何会这样说,想必那件事还是吓着她了,终究不是那么容易过去的坎——哪怕对象是达摩达多这种屡次伤害她的恶徒。
谢随脸色沉了下来,再次郑重地对她说道,“陆云衣,你没有杀任何人。”
陆云衣的头低低地垂着,轻轻摇了摇,“我将长剑刺进他的胸口,我……杀了他……”
谢随拧了拧眉,握住陆云衣的肩膀,迫使她抬起头看着自己,“你的手虽握着长剑,可我才是执剑之人。再说……”
顿了顿,谢随还是决定不告诉她实情,搁着披风捏了捏掌下纤弱的肩臂,“你个弱女子,哪里来的力气杀人。”
说着他放开陆云衣继续说道,“他早前与我几番缠斗,就已经受伤,又被我削去一只胳膊,如此重的伤,就算没有后面这一剑,他也活不下来。”
这些话说的在理,但谢随的眼中却渐渐迸出冷光,一日没有见到达摩达多的尸身,他便一日不会安心,如今只能说生死不明,但只要达摩达多敢来上京,就算掘地三尺也会找到他,这一次一定要永绝后患。
若告诉陆云衣实情,也只能让她平白担惊受怕罢了,现在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绝不会再陆云衣陷入险境。
一抬眸,陆云衣面上仍怔怔的,匕首还悬在她手中,未曾收下。
谢随拉过她的手,将刀鞘轻轻握进她的掌心。
“所以,若再陷入险境,”他温声道,“在我赶到之前,你只需做一件事,就是保护好自己。”
言必,谢随抬眼看去,视线直直探入陆云衣的眼底,一双深邃的眸子充满了侵略,但又不同往日那种威压,又带着一种更深层的、不容闪避的情愫。
“还是说,”他的声音又低哑几分,“你不信我?”
丫鬟们早己退下,整个院中只有陆云衣和谢随,四周一片寂静,只偶尔能听见积雪压断树枝的声音,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咚……咚……”声。
没来由的,陆云衣心中竟有一些慌乱,她有点想逃,但又想被定住了,动弹不得。只能任由谢随将匕首握在自己手心,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等陆云衣回过神来,谢随已经拿起旁边的栗子开始剥了,“对了,你身上的伤如何?”
他一直惦记着陆云衣的伤势,那么娇软的身子,又是被掳又是落崖,也不知好了吗。
陆云衣差点都忘了这事了,她握着手中的匕首,不敢再推脱,只能将其收入袖笼中放好,才回答道,“多谢少将军记挂,我的伤早就好了。”
“当真?”谢随知道陆云衣一向能忍,就算有伤也定然不会说出来麻烦他人。
“真的!”陆云衣见他不信,拨开披风,一把拉开自己的衣袖,“你看,是不是看不出什么痕迹了……”
谢随再一次没预料到这女子的直接。
眼前一晃,一截莹白的小臂猝然闯入视野,映着檐下薄雪,竟比雪色还要亮上几分。
他定了定神,才看清那细腻白皙的肌肤上只余一点浅浅的青痕,确实好得差不多了。
但目光也只停了一瞬。
他就飞快替她拉下衣袖,又低头仔细整理整齐,“快穿好,天寒地冻的,小心着凉。”
陆云衣却凑近了些,“少将军,你的药竟和仙人的药一样好使!”
“连云和采月都很惊奇,她们还差点以为你就是……”
谢随一顿,贴着陆云衣袖边的指腹,像被衣袖下的皮肤灼烫,一下子弹开。
拿起一颗剥好的栗子就递到陆云衣唇边,打断了她的话。
“这栗子……烤得不错……”
焦香的味道顿时扑进鼻中,陆云衣眸子一亮,张嘴便将栗子含进口中。
娇软的唇瓣不经意地从谢随的指尖擦过。
一股电流瞬间从手指尖端迅速流窜到周身,最后直直撞进胸腔左侧最深的那处。
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旋即被他压下,不动声色地收回长案下,握进自己掌心。
陆云衣浑然不知谢随心中的惊涛骇浪,只顾细细嚼着口中的美味,也忘了刚才谢随的失态,开心地弯起眉眼,“嗯,确实不错。绵密软糯,入口即化。”
谢随垂眸,不去理会心底翻涌的念头,提起茶壶添了两杯茶。
白色的热气氤氲而起时,一下子模糊了谢随的视线。
陆云衣的轮廓也在轻纱一般的烟雾中变得隐约,娇俏的眉眼更加灵动,红艳的唇瓣更是娇艳欲滴,愈发诱人,让人想含弄,撕咬……
隔着一笼白烟,谢随肆意地凝望着陆云衣,刚才压下去的欲念又毫无顾忌地生长出来……
茶汤落在杯盏中的声音提醒着他即将满杯。他只得停住,刚一收手,陆云衣已经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氤氲的热气骤然散尽,连同他那些见不得光的旖旎心思,一并烟消云散。
“这栗子太面了,配上这清茶正好!”陆云衣放下茶盏,又从火上夹了几块栗子,“少将军,你要尝尝吗?”
差点忘了,这陆云衣眼中向来只有美食,谢随垂下的手放在身侧,暗暗捏了个空拳,又放开。
心底竟有种泛酸的感觉,才终于问出他此行真正的问题,“这几日怎么不见你来霜华堂?”
“老夫人说您要静养,不许闲杂人等去打扰。”她剥开一个烤得焦脆的栗子壳,凑近闻了闻,脸色露出一抹满意地笑,然后继续剥。
“我也算救了你,你竟对我不闻不问?”
这话一出口,谢随自己都觉得太过酸涩,像一个被薄情的小郎君。
他不自然捏着拳头放在唇边咳嗽了一声。此刻是半点儿都不提,他的伤势究竟是怎么好的。
陆云衣当然也从没想过这点,只是看谢随似乎有些不高兴,放下了手中的活,认真说道,“我去看过你呀,少将军忘了吗?”
谢随当然记得那日,他的唇上至今还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呢,他又看向陆云衣的嘴角,仔细看的话,那道相同的痕迹在她红艳的唇上还是很明显。
很难得谢随也有心虚的时候,说话也变得含含糊糊,“救命之恩,就只值一次探望?”
“况且你还喝了我的参汤。”没想到谢随也有不讲道理的时候,陆云衣很冤枉,“那参汤明明是你自己让我喝的!”
谢随眉梢一挑,目光灼灼地看着陆云衣,明目张胆地耍无赖。
陆云衣眉头一皱又旋即松开,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将茶盏放在谢随面前,“少将军,请用茶。”
谢随没动,只静静看着她,“这是何意?”
陆云衣端坐在矮凳上,“你喝了这杯茶,参汤之事就扯平了。”
“哈……”谢随轻笑一声,陆云衣还真是好学生,耍赖的技法也是活学活用。
谢随也不与她争,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他将杯子握在手中把玩着,又道,“参汤之事了了,那救命之恩又如何说?”
他倒要看看这回陆云衣还能有什么好点子。
陆云衣想了想,“那我给你端茶倒水?”
“谢安又做什么呢?”谢随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着。
剥完了一把栗子,陆云衣都没想出来,“那我没别的什么能报答你的了……”
“我什么都不会……只会画画……”
“不然……再送你一幅画?”陆云衣试探着问。
谢随想到上次那画,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便听见陆云衣又说道,“可是佛像你又不喜欢,不如我画一幅少将军的画像,如何?”
谢随眸光一闪,这倒是个不错的谢礼,又迅速垂下眼帘,掩住眼中的满意。
“正好段时日我都在府中,你若哪处不知如何画,可以来悬光阁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