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伸进袖中,摸出了第二枚袖箭。
何少佳皱眉,同样的招数,她不会上第二次当。
她一把推开第五柯柔,同时身体向右侧翻滚,躲开了第一轮箭雨。
十二根短箭钉在她刚才站立的地面上,入地三分,尾羽颤动。
何少佳不等周瑾装填第二轮,脚下一蹬,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扑了过去,短剑直取周瑾的咽喉。
周瑾后仰躲开,同时从腰间抽出软剑,剑身如蛇,缠住了何少佳的短剑。
两个人你来我往,兵刃相交的声音在破败的大殿里回荡,叮叮当当的,像一首乱了的琵琶曲。
第五柯柔站在柱子旁边,看着那两道黑影在烛光和火光中交错碰撞。
何少佳身上的纱布渗出了新的血迹,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狠、越来越不要命。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血痕。
她知道她帮不上忙。
她不会武功,没有兵器,冲上去只会成为何少佳的累赘。
她能做的,只有站在这里,相信她,等她。
缠斗持续了很久。
何少佳的体力在急速下降。
她的伤本来就没有完全好,刚才在暗道里爬行又耗费了不少力气,现在还要应付周瑾这个武功不输于她的对手。
她的呼吸越来越重,脚步越来越沉,短剑的挥击也越来越吃力。
周瑾看出了她的疲态,攻势更加凌厉。
软剑在空中画出一道又一道银色的弧线,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把何少佳困在中间,让她越来越难喘息。
“何姑娘,”周瑾的声音恢复到慵懒、漫不经心的调子,但他的剑一点也不慵懒,“你的伤还没好吧?这么拼命,不怕死在这里?”
何少佳的声音喘得厉害,但语气还是那种混不吝的调子:“怕,但你也别想活着出去。”
周瑾的眼神冷了一瞬。
他的软剑忽然变招,从直刺变成了横扫,何少佳矮身躲过,却没想到这一招是虚招。
周瑾的左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匕首,趁她矮身的瞬间,匕首朝她的心口刺去。
何少佳来不及躲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柄匕首朝自己刺来,心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大人,对不起。
“铛——”
一道银光从天而降,击中周瑾手中的匕首,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匕首脱手飞出,“夺”地一声钉在了柱子上,刀柄还在嗡嗡地颤动。
那是一支弩箭,短弩射出的弩箭。
何少佳猛地转过头。
第五柯柔站在柱子旁边,手里握着一把短弩。
那把她在周府书房里用过的、淬了毒的短弩。
弩身还在微微颤抖,她的手指还扣在扳机上,没有松开。
“我说过,你再动她一下,试试。”
周瑾捂着被震麻的右手,退后了两步。
他看看第五柯柔,又看看何少佳,近乎疯狂扭曲地仰天大笑:
“有意思,真有意思。一个千金小姐,一个赌坊贱奴,你们^”
他没有说完,何少佳的短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剑刃贴着他的皮肤,冰凉刺骨,只要再往前送一寸,就能割开他的喉咙。
周瑾的笑凝固在脸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珠子慢慢地转向何少佳。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慌乱:“何姑娘,你杀了我,你也逃不出去。外面都是我的人。”
“若是要杀你,方才那支淬了毒的箭就该刺穿你的心脏了。”何少佳笑了,嘴角弯弯的,露出那口白牙,但眼底一点笑意都没有,“你的人?你再听听,外面还有你的人吗?”
周瑾侧耳倾听,庙外的喊杀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沈知意带着人从庙门口走了进来,黑衣黑甲,手持弓弩,把大殿团团围住。
她身后跟着十几个“知更”的死士,每个人的刀上都沾着血。
沈知意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淡淡的、不急不慢的调子:“周公子,你的死士,已经全部解决了。”
周瑾面若死灰,仰天笑了几天,竟大哭起来。
她把周瑾交给了沈知意。
沈知意会把他送到大理寺,和周鹤亭一起受审。
周家三代积累的权势和财富,一夜之间土崩瓦解、轰然倒塌。
何少佳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只有一个人。
她转过身,朝第五柯柔走过去。
走了两步,腿忽然软了,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前倾。
第五柯柔抱住了她,紧到何少佳觉得自己的肋骨都要被勒断了。
第五柯柔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就是这样的人,哭也不出声,痛也不叫喊,所有的情绪都往肚子里咽。
何少佳伸出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没事了,大人,没事了。”
第五柯柔没有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了她的颈窝里。
何少佳感觉到脖子上一片温热,把第五柯柔抱得更紧了一些,眼眶也开始泛红。
她心疼第五柯柔,她哭便要忍不住红了眼眶。
庙外的火光渐渐熄灭了,浓烟被夜风吹散,露出头顶那片缀满星星的深蓝色夜空。
建宁城的秋天没有这么多星星,京城的夜空也没有,可此刻何少佳抬起头,觉得天上全是星星。
第五柯柔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来。
何少佳看着那张脸,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大人,你的眼睛又在流水了。”
“那是汗。”
“汗从眼睛里流出来?”
“何少佳。”
“在。”
第五柯柔看着她明明受了重伤还在强撑的、嬉皮笑脸的脸,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脸颊。
第五柯柔的手指贴着她的颧骨,微微用力,把她的脸抬起来了一些,让两个人之间再也没有任何距离。
她的拇指轻轻地摩挲着何少佳嘴角,像是在描摹一幅她永远不会厌倦的画。
“何少佳,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拼命的样子,都让我想狠狠地骂你一顿,然后……”
她吻了上来,带着**、占有欲的吻。
她的嘴唇压上何少佳的嘴唇,用力贪婪、不肯松开。
何少佳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空白了。
她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第五柯柔的嘴唇好软,好烫。
比上次烫多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烧得她浑身发软,烧得她呼吸急促,烧得她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
第五柯柔的舌尖探了进来。
何少佳的手猛地攥紧了第五柯柔后背的衣料,指节泛白,骨节咯咯作响。
她觉得自己的魂都要被第五柯柔从这个吻里勾走了,飘飘忽忽的,像一缕烟,被风卷着往上飘,飘到很高很高的地方,高到她再也落不下来了。
第五柯柔吻得很用力,用力到像是在确认何少佳还活着、还在她身边。
她的鼻尖抵着何少佳的鼻尖,呼吸急促而滚烫。
何少佳闭上眼睛,在这个吻里尝到了眼泪的味道,不知道是第五柯柔的还是自己的,咸咸的,涩涩的。
还混着血腥气和火药的硝烟味,一点都不浪漫,一点都不美好,却深深地刻在她的记忆里。
她想,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吻。
她感受到了第五柯柔所有的恐惧、愤怒、失而复得的庆幸,和所有那些她说不出口、藏在端庄得体的皮囊下面、汹涌滚烫的爱。
第五柯柔先退开,靠在何少佳的肩窝里,她的手还攥着何少佳的衣领,指节泛白,像怕她会突然消失。
何少佳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感觉到她滚烫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衣料烫在自己的皮肤上,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同一句话:
不想放开她,永远都不想放开她。
“大人,你今天好主动。”何少佳声音沙哑,带着情yu。
第五柯柔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来,红着眼眶瞪了她一眼。
那瞪人的眼神依旧是毫无威慑力的:“闭嘴。”
“你刚才亲我的时候怎么不让我闭嘴?”
第五柯柔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何少佳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她的掌心。
第五柯柔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可何少佳不依不饶地上前一步,重新把那点距离填满了。
“大人,我跟你说个事。”
“不听。”
“你听不听我都要说。”
“那你说。”
何少佳看着她月光下那张红透了的脸,想要把她整个人都嵌进自己的身体里才好。
“我喜欢你。”
第五柯柔的睫毛颤了一下:“我知道。”
何少佳笑的没了眉眼:“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从看到我那一刻起,就喜欢我了。”
何少佳愣了一下,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嘴角那颗痣都跟着一起弯了:“原来你都知道啊?”
“我又不瞎。”
“那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第五柯柔过身,背对着何少佳,只一个劲的往前走。
“不说是吧?”何少佳走上前,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
第五柯柔靠进了何少佳的怀里,后背贴着何少佳的胸口,好像能感觉到她有力的心跳:
“大概是,你第一次替我梳头的时候。”
何少佳把脸埋进她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想,她这辈子大概都离不开这个味道了。
远处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一夜过去了。
京城在晨光中慢慢苏醒,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了第一声鸡鸣,嘹亮而悠长。
何少佳和第五柯柔站在废弃的城隍庙前,看着东方的天际一点一点地被染成淡金色、橘红色、玫瑰色。
“大人,”何少佳忽然说。
“嗯。”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第五柯柔想了想,说:“回建宁城吧。”
“回建宁城干嘛?”
“护民府还有很多案子没破,还有很多百姓等着我们去护。”第五柯柔转过头看着她,“而且,你不是说护民府的桂花树很好看吗?”
何少佳愣了一下,抱着第五柯柔的手,更用力了些:“大人,你居然记得我说过的话?”
“你以为我像你一样,什么事都左耳进右耳出?”
“我没有左耳进右耳出,你跟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那你记得我说过什么?”
何少佳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你说‘何少佳你能不能闭嘴’,你说‘何少佳你是不是傻的’,你说‘活该’,你说‘闭嘴’,你说‘何少佳’……”
第五柯柔被她逗笑了,笑得弯了腰,笑得眼角沁出了泪花。
何少佳看着她的笑脸,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运气就是都用在了这一刻,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