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宁城入了秋,满街桂花开得没心没肺。
甜腻腻的香气裹在风里,连乌衣巷口那家最烈的烧酒铺子都熏出了几分女儿家的柔意。
护民府的门匾重新刷了漆,“护民”二字铁画银钩,是第五柯柔亲手题的。
三个月前她接下这块牌子时,满朝文武都在笑。
大理寺卿的嫡长女,棋诗书画四绝的京城第一才女,放着好好的千金贵妇不做,跑到建宁来管什么“民间疾苦”?
可第五柯柔偏生是个执拗性子,递了折子就收拾行李南下,连府里新来的那个小捕快,都是她半道上从人牙子手里捡回来的。
说起何少佳这名字,第五柯柔至今觉得牙疼。
那天她路过城隍庙,乌泱泱围了一圈人,一个赌徒正拿自己的女儿抵债。
那姑娘瘦得像根竹竿,破衣烂衫地缩在角落里,却偏偏有一双极亮的眼睛,像被水洗过的黑琉璃,明明狼狈到了极点,眼底却烧着一把不肯灭的火。
“五十两。”赌徒涎着脸,“五十两就卖,这丫头虽然笨手笨脚,但长得还算周正。”
第五柯柔站在人群外,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她本不该管这等闲事,她来建宁是为护民,不是为做善堂。
可那姑娘忽然抬头,两人的视线隔着一整条街的人潮撞在一起,第五柯柔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听见自己说:“一百两,人我要了。”
后来她才知道,这姑娘在赌坊长大,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牙行的花名册上登记的是“何少”,因为上一位主人姓何,她排行最末,底下人便随口叫她“何少”。
“太敷衍了,”第五柯柔皱着眉,提笔在纸上添了个“佳”字:“何少佳,如何?”
那姑娘歪着头看了她半天,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好听,比‘何少’好听多了。大人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何少佳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像不经意点在宣纸上的一点墨,不浓不淡,却让人总想多看一眼。
第五柯柔垂下眼帘,心想,这大约就是缘分。
真正让第五柯柔头疼的,是何少佳这个人本身。
她大字不识几个,却天生一副机灵到过分的脑瓜。
第五柯柔办案查卷宗,她能在旁边一边剥花生一边听,末了咬着花生壳说:“大人,这个案子你们查的方向不对,死者的鞋底有青苔,临死前去过城南那片废弃的河滩,去那边找。”
众人将信将疑地去了,果然找到了关键的证据。
第五柯柔问她怎么想到的,她眨眨眼:“赌坊里看人看了十几年,一个人身上的味道、走路的样子、鞋底的泥巴,全是线索。大人你不懂,那些老千,比你们搞刑侦的厉害多了。”
第五柯柔被她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却也渐渐发现,何少佳身上有一种极珍贵的东西。
那不是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能有的见识,而是从最泥泞的底层长出来、带着血和汗的聪明。
这种聪明不干净,但意外的好用。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护民府的案子越积越多,第五柯柔的名声越来越响,何少佳从一个小捕快做到了她最得力的帮手。
两个人同进同出,同吃同住,建宁城的百姓都打趣说,第五大人的影子是个会说话的影子。
直到……暗流涌动的那一天。
那是个下雨的傍晚,何少佳浑身是血地撞开了第五柯柔书房的门。
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黄绸包裹的木匣,匣子上刻着古怪的纹路,像是什么古老的封印。
她的声音在发抖:“大人,有人……有人要杀你。”
第五柯柔放下手中的卷宗,将油灯拨亮了些。
橘黄色的光打在何少佳脸上,那张平日里没心没肺笑着的脸,此刻满是伤痕和恐惧。
她不知道这个被自己从赌坊捡回来的女孩子,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样重要了?
第五柯柔递过一方帕子:“慢慢说,谁要杀我?”
何少佳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是……是一个组织。很隐秘,很庞大,遍布朝野,连大理寺都有他们的人。大人,这件事比我们想象的要可怕一百倍。”
她用沾血的手去拆那个黄绸包裹,动作急切又小心,像在拆一个随时会炸开的火药桶。
绸布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的木匣,何少佳从怀里摸出一柄精致的小银刀,沿着木匣的缝隙轻轻一撬。
“咔嗒”一声,匣子开了。
里面只有一张薄如蝉翼的宣纸,纸上画着一朵盛放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上都写着一个名字。
第五柯柔只看了一眼,瞳孔便骤然紧缩。
那些名字她太熟悉了,有大理寺的,有户部的,有兵部的,甚至还有几个当朝一品。
“他们是……”
“护民司。”何少佳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一个表面上助民为民、实则暗杀朝廷命官的秘密组织。大人,你查的那些命案,那些看似意外身亡的官员,全是被护民司杀掉的。他们伪装得天衣无缝,每一次刺杀都布置得像意外,朝廷以为他们是为民除害的英雄,民间以为他们是仗义出手的侠客,可实际上……他们在下一盘大棋。”
第五柯柔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想起三个月前大理寺转交的那些陈年旧案,每一桩都查无可查,每一桩都草草了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她问。
何少佳看着她,眼底有某种复杂到近乎痛苦的神色一闪而过:“大人,你别问了。你只需要知道,从现在起,你不能再相信任何人。护民司已经注意到你了,因为你查的案子越来越多,越来越接近真相。他们在想方设法杀你,而我能做的……”
她顿了一下:“我能做的,就是挡在你前面。”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哗啦啦地砸在瓦片上,像是有人在屋顶倒了一整条河。
第五柯柔看着何少佳,看着她年轻的脸,还有眼底那片烧得正旺的火,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心里悄悄变了。
“少佳,你到底是谁?”
何少佳沉默了很久。
何少佳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大人听过‘牡丹仙子’吗?”
第五柯柔的手指猛然收紧。
牡丹仙子,那是江湖上口口相传的一个名字。
传说这个人神出鬼没,专杀贪官污吏,手段凌厉狠绝,从无失手。
大理寺悬赏万两黄金缉拿她,却连她的影子都摸不到。
第五柯柔抬起头,对上何少佳的眼神。
她们之间隔着一张黄花梨的书案,案上摊着未看完的卷宗,案边搁着喝了一半的茶。
多么日常的场景,多么荒诞的对白。
可第五柯柔笑了,带着一点苦涩、了然、和无可奈何的笑。
“难怪……难怪你总能找到别人找不到的证据,难怪你对那些暗杀手法了如指掌,难怪你身上总有那么多伤,却永远不让我看。”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般::“何少佳,你是不是傻的?”
何少佳愣住了。
第五柯柔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她们相距不过一臂的距离,她能闻见何少佳身上血腥气和桂花香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她睫毛上还没干透的雨水和泪水。
“你是不是傻的?”她又说了一遍。
“护民司要杀的人是我,你把这些告诉我,你还怎么回去复命?他们会以为你叛变了,他们会追杀你到天涯海……”
话没说完,何少佳忽然扑上来,一把抱住了她。
那个拥抱来得太突然,第五柯柔后脑勺撞上书架,两三本线装书哗啦啦掉下来,砸在她们脚边。
何少佳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只淋了雨的小动物终于找到了避风港。
“我不回去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回去。大人,我装成赌坊的贱奴让你买下,我在护民府潜伏这么久,我查了那么多案子,我本来以为……我本来以为我只是在执行任务。可是后来我发现,我在你身边待得越久,就越不想走了。”
第五柯柔僵在原地。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落在何少佳背上。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快得不像话,咚咚咚地敲着胸膛,像是要把这么多年端着的大家闺秀的矜持全部震碎。
“我喜欢你。”何少佳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不是仆人对主人的那种喜欢,不是下属对上司的那种喜欢,是那种……”
“我知道。”第五柯柔打断了她。
她的手终于落在了何少佳背上,轻轻慢慢地,像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窗外暴雨如注,屋里灯光如豆,她们就这样站在满地散落的书卷和卷宗中间,站成了一种命运的姿态。
第五柯柔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第五柯柔,你完了。
她想起第一次在城隍庙见到何少佳时,那双黑琉璃一样亮的眼睛里烧着不肯灭的火。
她想起何少佳每一次嬉皮笑脸地凑上来,故意把话说得很糙,却总能在她疲惫的时候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茶。
她想起那些深夜伏案的时光,何少佳就坐在旁边的矮凳上,一边打着瞌睡一边死死守着,像是怕一睁眼她就会消失。
她想起自己为什么不自觉地多看她一眼,为什么不自觉地记住她笑时嘴角那颗痣的样子,为什么在处理每一起案件时都会下意识地想“少佳会怎么破”。
原来答案早就摆在那里,只是她不敢看。
“何少佳。”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很,“你知不知道,你把我害惨了。”
何少佳从她肩窝里抬起脸来,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也在发抖。
她笑了,笑得像个小无赖,像只偷了腥的猫。
“大人,”她吸了吸鼻子,“那我们是不是……扯平了?”
第五柯柔看着她,半晌,抬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扯不平。”她端起大人的架子,可耳根的红却怎么也遮不住,“护民司的事还没解决,你叛变的事还没交代,你是牡丹仙子的事我还得想想要不要上报……何少佳,你要还的账多着呢。”
“那就慢慢还呗,”何少佳抓住她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窗外暴雨初歇,一轮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清辉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
建宁城的桂花被雨打落了大半,可香气反而更浓了,浓得化不开。
浓得就像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又甜又苦的、让人想逃又舍不得逃的人间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