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淋湿了少年的衣衫,他看着面前的人,指尖婆娑过剑鞘。
杨羽琛似有所感,抬眸望去,正好与司韫四目相对。他无措地移开了视线,只一眼便知道了对方的心思。
巴缙见此,眼眸微垂,他的余光轻扫过一旁的盛立轩,“我去看看小姐,你们……早些歇息吧。”
“阿虞睡了。”
司韫的声音在他踏入客栈的那一刻响起。巴缙脚下一顿,“我知道。”
他说完便径直朝客栈二楼走去,路偲偲顿时明白了巴缙的意思,抬步跟了进去,
雨落成珠挂在司韫的睫毛上,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杨羽琛。
盛立轩似乎感受到了这抹沉重,目光不停地在他们二人身上流转,权衡之后,快步逃离了此处。
杨羽琛的睫毛轻颤,握剑的手顿时紧了几分,“对不起……”
“你不该跟我说对不起。”司韫扯了扯唇角,“你与他是莫逆之交,护他本就是人之常情,何错之有?”
少年鼻尖一酸,他抬头看向面前人,“可是因为我,阿诺受了伤,即使这一切都不是我的本心,可终归难逃其咎……”
“安王为的是神家之物,不是你镇北侯世子。”司韫握紧了自己手中的剑,“伤害阿虞的也只是那个名唤利蒲的人,不是你。你不过是护了一个人,你没错……”
杨羽琛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他原以为他会恨他的。
“但是……我还是想揍你!”
少年一把抽出谕日,眼神瞬间冷冽了几分,寒光擦过坠落的雨珠,直逼而去。
杨羽琛周身一滞,指尖轻搭在剑鞘之上,脚步却丝毫未动。
司韫的眉心微蹙,手腕一拧,剑尖便偏了几分,他赶忙将剑立于身后,一拳打在了杨羽琛的脸上,“不要命了?!出剑!”
少年猛地朝一旁踉跄了几步,他堪堪稳住身形,脸侧一阵发麻,血腥味在他的口中荡开。
他下意识地顶了顶腮,唇角勾出了一抹极淡的笑,“你心中有怨,若是刺我两剑能让你泄愤的,也无不可。”
他的眼眶微红,抬眸看向司韫,血丝顺着唇角滑落,他舔了舔唇,“更何况,我也觉得我该受这两剑。”
“你既知道我心中有怨,就该同我好好地打上一架,让我无愧于心。”司韫看着对方眼底地水雾,扯了扯嘴角,“如今这般……岂非陷我于不仁不义之地……”
杨羽琛握紧了自己手中的剑,雨水顺着他的发丝滑落,他眼眸微垂,“可是司韫……我打不过你。”
“月骑岭中,你一招银丝悬线便可接住冯墨师叔一招,又怎会不如我?”司韫握着剑柄,“罢了,你既不想同我纠缠,那便罢了,当我从未提过。”
“但是……”少年正打算抬步朝客栈走去,杨羽琛顿时出声叫住了他,“如果练剑能让你心情好些,我愿意奉陪。”
司韫微微一笑,寒光划过他的眉骨,剑锋擦过落雨,带着几缕风直奔少年面门。
杨羽琛握着手中的素色剑鞘,不闪不避。眼瞅着司韫的剑行至身前,他手腕一拧,鞘身微转,精准磕开剑锋,金属相撞的那一刻脆响不绝。
他一把握住剑柄,转身抽出长剑,另一只手接住了下落的剑鞘。银剑划过破碎的风,直朝司韫砍去。
司韫一个提剑,“锵”得一声,兵刃相撞。他脚下一转,衣袂翻飞间,剑走轻灵,剑尖如流星般,朝朝落定。
杨羽琛横剑格挡,他后退了两步,司韫飞身而上,剑气扫过地面,竟卷起了那些细碎的石屑。
二人稍一错身,剑尖相撞,让他们纷纷却步。
杨羽琛顺势掠上了屋檐,他的足尖轻点,翻身飞跃而下。
司韫赶忙转身,抬剑横档。他借力,推至屋檐之上。
然而这一幕,竟被客栈中的人,尽收眼底。
虞诺透过窗户间的罅隙看着外面的两人,眼中神色难辨。
“小姐……要不要去拦一下?”
巴缙试探地问道,他看着少女的脸,微光落在她的眼尾上,她眼角处的那颗小痣,倒成了一点星光。
她的指尖轻轻地落在窗沿上,“不用了……他们自有分寸。”
虞诺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好一个醉翁之意不在酒。
虽说司韫的这几招满含怨气,可是以她对他的了解,他不是这样莽撞的人,怕是别有深意。
他怕是也同她一样很好奇,这个镇北侯世子,能有多厉害。
“小姐既然这般说了,那便作罢。”
巴缙想要将窗再关上些,却被虞诺一把扣住了手腕,“你若再关上,我便看不见了。”
“……”巴缙手上一顿,“可是今夜风大,小姐身负重伤……不能不顾及自己。”
“我自己有分寸。”虞诺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袍,淡淡的松香让她不由得勾了勾唇角。
她看着有来有回的二人,心中也算是有了个底。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抿了抿唇,“算了,你去托偲偲拦一下吧。夜深了,省的叨扰百姓。”
“是。”巴缙正打算出门,却被虞诺喊了回来。
微风顺着窗户吹动了虞诺的万千青丝,她关了窗,“别告诉他们,我看到了。”
巴缙微微颔首,“一切……听小姐的。”
虞诺轻应一声,她将少年的外袍挂在了一旁的衣架上,指尖划过袖口。
她的心口是说不上来的慌乱,她在害怕,害怕当年神家的事是她这辈子都无法触及的真相。
她害怕那个只手遮天的人……
权势滔天……
虞诺的手顺势滑落成拳,转身朝床榻走去。
她害怕……
这场江湖事,不是江湖事。
……
也不知是什么缘故,这一夜漫长到窒息。
虞诺总是半梦半醒,她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很快天就亮了。
日光不过刚洒入屋内,她便睁开了眼。少女看着木板上的光影,莫名地心悸。
她攥紧了身侧的被褥,眼睛酸涩的,让她不由得想闭上眼,可是她知道,她睡不着。
少女扯了扯嘴角,她想着与其躺着发怔,还不如出去走走。于是虞诺便拖着疲惫的身躯,朝一楼客栈走去。
“阿诺!”
虞诺刚走到楼梯口,便被楼下的路偲偲一眼瞧见了,路偲偲快步走到少女跟前,抬手扶了她一把,“时辰还早,你为什么不多睡一会?”
“这雨天有些闷热,我不习惯。”少女坐在了角落处的木桌上,“你呢?怎么这么早便醒了?”
“有些紧张。”路偲偲在她的身侧坐下,“最近每离九星门进一点,我的心就不安一分。”
她抿了抿唇,鬓边的翡翠步摇轻晃,“明明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会……”
她无措地扯了扯唇角,“杞人忧天。”
“杞人忧天?”虞诺一把握住了她轻颤的手,“为什么这么说?”
“我不知道。”路偲偲的眼眸微垂,她握住了少女的手,可是她的手指有些僵硬。
虞诺轻轻地捏过她的骨节,“偲偲,如果去了九星门,你没找到阿璘,你会怎么办?”
“阿诺何必明知故问?”她看着少女的手,纤长的手指生得好看,只可惜指尖少了些温度,“我执着于这个答案,若是不寻到,岂非抱憾终生?”
虞诺的指尖微顿,她抿了抿唇,“那若是寻到了呢?”
“凭心而动。”
……
“什么凭心而动?”
杨羽琛突然出现在了虞诺的身后,他侧着头,一双星辰般的眼眸忽闪。少年的鼻骨高挺,只是那红肿的左脸有些格格不入。
路偲偲先是一惊,可是在看到对方的那一刻,垂眸轻笑。
巴缙紧随其后,他在虞诺的身侧坐下,“杨公子这是去哪风花雪月了,竟然这般狼狈?”
“你!”杨羽琛瞪大了眼睛,他快步走到巴缙身侧坐下,手肘轻轻地蹭过对方小臂,倾身覆在他的耳边咬牙切齿道,“你昨日不是答应过我和司韫不同她说的吗?!”
巴缙扯了扯嘴角,靠近了对方几分,硬是从牙齿了憋出了几句,“我这不是在暗示你嘛?!你这脸总得找个由头,小姐可不是眼瞎。”
虞诺移开了眼,她眉心微蹙,拿起茶杯浅抿了一口,“你这脸是怎么回事?”
杨羽琛闻声一顿,果然还是怕啥来啥,他揉了揉自己的脸,“昨日起夜的时候……不小心撞门上了。”
巴缙的唇畔止不住地上扬,方才喝的水,硬是咳了出来。
路偲偲掩唇轻笑,她看向了一旁低头的少女,“那这门还真是听话,只顾着一边脸。”
杨羽琛神色一沉,他的眉心微蹙,不解道,“什么意思?”
“她的意思是,谁家撞门上,能撞成你这般。”
司韫的声音从二楼悠悠传来,他看着楼下的人,颇觉无奈。
阿虞本就是医者,这些伤根本瞒不住她,他不愿让她知道也总得半真半假的说,怎能用如此荒谬的理由。
早知道,昨晚就该同他通一下气。
他快步走到虞诺的身侧,手轻轻地落在她的肩头,不经意地转移话题,“怎么不多睡一会?”
“睡不着。”少女拍了拍他的手,索性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你呢?在想什么?”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阿虞。”他捏了捏虞诺的掌心,转而坐在了她的对面,他的余光轻轻地扫过一旁的杨羽琛,“阿虞可记得旻城?”
虞诺垂眸低思,“自然。”
“阿虞可曾注意到,每逢神家之事,朝廷必有人会干预。”他的眉心微蹙,“所以,想要神家之物的不仅仅是江湖人。昨日你也见到了,盛立轩这尚且如此,更何况九星门呢?神家之物不可能就这一卷铜简,他们手握这些东西,必然太平不得,此行怕是极其凶险。”
“可是阿韫……”少女眼眸微垂,“此行我非去不可。”
司韫无奈一笑,“我就知道你会这般说。也罢,你打算何时启程?”
“越快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