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已经断断续续下了小半宿,到清晨也没有要停的意思。天空是一片沉闷的灰白,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将整座城市都裹进一片湿冷的寒意里。
我醒得很早,醒过来的第一知觉,不是清晨的安静,而是左肩伤口处,那一阵一阵清晰、钝重、牵扯不断的疼。
昨天在审讯室里,那一刀刺得并不算浅。刀刃划破皮肉的触感,鲜血浸透衣料的温热,警员冲上来按住那女人时混乱的声响,至今还清晰地刻在感官里。
医生反复叮嘱,这段时间不能大幅度动作,不能受凉,不能劳累,更不能长时间走动,否则伤口容易撕裂、发炎,到时候只会更麻烦。
可我不能待在家里静养。
林玲玲失踪,到今天,已经快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里,警方那边明里暗里调查了无数次,寻人启事贴过,监控查过,关系网摸排过,能走的流程几乎全都走了一遍,可她这个人,就像是凭空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唯一留下的,只有我心底,那一片永远见不得光、永远不能被人触碰的黑暗。
而在她消失的这段时间里,她在公司的职位、工作、项目、未完成的交接、未处理的文件,全都堆积如山。
之前公司那边,只是象征性地打过几次电话,问过几句情况,我都以她暂时失联、家中有事、警方仍在调查为由,含糊地搪塞过去。
可拖了三个月,再怎么搪塞,也终究瞒不住。
人事部、她的上级、项目组,已经接连几次发来消息,语气一次比一次严肃,一次比一次紧迫。
他们需要一个明确的说法,需要一个合理的流程,需要有人出面,正式说明林玲玲的现状,处理她后续的工作安排。
我不能不去。
我是她对外公开的男朋友,是她身边最亲近、最合理、也唯一能出面的人。
如果我一直回避,一直推脱,反而会显得异常可疑。
张队长本就因为之前种种细节,对我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一旦我在这件事上表现出半点反常,很容易就会引来更深的怀疑。
我撑着身子,从床上慢慢坐起来。
只是一个简单的起身动作,肩膀的肌肉微微一牵动,立刻就有一阵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上来,刺得我眉心不自觉地拧紧,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抬手,轻轻抚过肩膀的位置,隔着一层薄薄的家居服,依旧能摸到下方包扎绷带的轮廓,硬硬的,带着一种紧绷的不适感。
伤口还在疼,还在发炎,还在提醒我,昨天那场凶险,并不是一场幻觉。
可我没有选择。
我慢吞吞地穿好衣服,动作尽量放轻,尽量不牵扯到受伤的那一侧肩膀。
深色的外套裹在身上,稍稍遮挡住了肩上不自然的轮廓,也遮挡住了那一片底下,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算不上好,眼底带着几分淡淡的疲惫,唇色偏淡,整个人看上去有几分憔悴。
只有一双眼睛,依旧沉,依旧静,深不见底,像是把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慌乱、所有的罪孽,全都死死压在了最深处,不露出一丝一毫。
没有人会从这张脸上,看出他就是那个,亲手将自己的恋人杀死、藏尸、掩埋一切痕迹的人。
我简单洗漱完毕,没有吃什么东西,只倒了一杯温水,慢慢喝下去,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客厅里安静得过分,每一件家具,每一个角落,都还残留着林玲玲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
她常用的杯子,她喜欢的小摆件,她随手放在沙发上的毯子,她没来得及带走的外套……
一切都还在。
可那个人,已经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我闭了闭眼,将心底那一瞬翻涌上来的复杂情绪,强行压下去。
不能心软,不能动摇,不能后悔。
一旦后悔,一旦崩溃,一旦露出半点马脚,我所做的一切,全都白费。
我拿起手机、钥匙、钱包,还有提前简单整理好的、一些用以应对公司询问的资料,轻轻带上家门。
楼道里安静而阴冷,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一层层亮起,又在身后一层层暗下去,像极了我这条,一步一步走向深渊、再也没有回头路的人生。
地下车库里,空气更加湿冷,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灰尘与汽车尾气混合的味道。
我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肩膀靠在座椅上时,又是一阵细微却清晰的痛感。
我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尽量让受伤的位置不被挤压,然后发动车子,驶入还飘着细雪的清晨街道。
路面被雪水打湿,显得有些湿滑,车子行驶得不快。
车窗外面,行人寥寥,天色阴沉,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片冬日的萧瑟与冷清之中。
我目视前方,手握方向盘,看上去平静而专注,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思绪,早已经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飘向了三个月前,那个让我一生都无法释怀的夜晚。
飘向了林玲玲最后看向我的眼神,飘向了她倒下时,那一片刺目的红,飘向了深夜里,我独自一人,开着车,将她埋进那片早已准备好的芍药花田时,冰冷的泥土,沾在指尖的触感。
那是我一生,都洗不掉的痕迹。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街道上,穿过一个又一个路口,离林玲玲的公司越来越近。
她所在的这家公司,规模不算小,在市内也有一定名气,她年纪轻轻,就坐到了部门总监的位置,能力出众,性格温和,待人处事周全得体,在公司里口碑一向很好,深受上级器重,也深受下属尊重。
曾经,我无数次来这里接过她下班。
那时候,她会笑着从大楼里走出来,眉眼温柔,眼底带着光芒,小跑着来到我身边,自然而然地挽住我的胳膊,跟我分享一天里发生的小事,开心的,烦恼的,琐碎的,温暖的。
那时候,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以这样一种身份、这样一种心境,踏入这座大楼。
不是来接她下班,不是来等她,而是来替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处理她身后的工作,圆一个又一个,用谎言堆砌起来的假象。
车子缓缓停在公司大楼附近的停车场。
我熄了火,坐在车里,沉默了片刻。
肩膀上的疼痛,依旧清晰,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我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有多如履薄冰。
那个冒充她的女人,虽然已经被控制,虽然她的动机,仅仅只是嫉妒、不甘、想要窃取林玲玲的人生,可她在审讯室里,那一声声近乎癫狂的指控,那一句句直指我的怀疑,不可能不落在张队长和其他警员的耳朵里。
张队长那个人,沉稳、敏锐、经验老道,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嫌疑人歇斯底里的疯言疯语,但同样,也不会完全忽略,任何一个微小的可能性。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慢慢生根发芽。
我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谨慎,更加滴水不漏。
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细雪落在肩头,微凉,很快就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我裹紧外套,微微收紧一侧肩膀,尽量减少动作幅度,一步步走进了这座熟悉而又陌生的办公大楼。
大厅里人来人往,上班族步履匆匆,电梯口排着不算短的队伍,空气中弥漫着咖啡、早餐、打印机油墨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充满了人间烟火气,充满了正常、平静、普通的生活气息。
而这种正常,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是一种奢侈。
我走到电梯口,安静地排队,没有东张西望,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身边的人低声交谈,讨论着工作,讨论着天气,讨论着家长里短,没有人注意到我,也没有人知道,这个看上去平静普通的男人,身上背负着怎样的一条人命,怎样的一个永远不能被揭开的秘密。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一层层跳动,最终停在了林玲玲所在的楼层。
电梯门打开,熟悉的办公区域,映入眼帘。
开阔的办公区,一排排整齐的工位,电脑屏幕亮着,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有人低头忙碌,有人低声交流,有人端着水杯走向茶水间,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井然有序,按部就班。
只是,那个曾经坐在最前方、位置最显眼、被所有人尊称为“林总监”的人,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我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缓缓扫过整个办公区。
心底,一片冰凉的平静。
没有心疼,没有愧疚,没有动摇。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的理智,在告诉我,接下来,每一步该怎么走,每一句话该怎么说。
我没有在办公区过多停留,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径直朝着内部办公区、人事部所在的方向走去。
在正式对接之前,我已经提前通过电话,和人事部的相关负责人简单沟通过,对方也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和林玲玲的关系,也大致清楚,林玲玲已经失踪许久的情况。
所以,当我出现在人事部办公室门口时,里面的工作人员看到我,并没有太多意外。
“你好,孟先生是吧?”坐在外侧的一个年轻职员抬起头,客气地开口,“我们之前通过电话,请进吧,主管在里面。”
我微微点头,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麻烦了。”
我迈步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算大,陈设简洁,文件摆放整齐。里面的位置,坐着人事部的一位主管,看上去三十多岁,神情干练,见到我进来,站起身,伸出手,礼节性地和我握了握。
“孟先生,你好,我是人事部的主管,姓王。”
“王主管,你好。”我轻轻与他握手,左手自然地插在外套口袋里,右手动作幅度很小,尽量不牵动左肩的伤口,脸上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低沉而平静的神情,“冒昧打扰,实在是情况特殊,抱歉。”
“不用客气,我们也理解。”王主管示意我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自己也跟着坐下,然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与无奈,“说实话,林总监在我们公司,表现一直非常优秀,能力也好,人缘也好,我们所有人,都很喜欢她,也很认可她。她突然失踪,这么长时间没有消息,我们这边,其实也一直很担心。”
我坐在椅子上,腰背挺直,神色平静,微微垂着眼,像是在倾听,像是在难过,眼底恰到好处地,流露着一丝淡淡的疲惫与无力。
“我知道,”我开口,声音低沉,语速缓慢,“这段时间,辛苦公司这边,一直包容、体谅,没有过多催促。我也知道,拖了这么久,对公司的工作、项目、安排,都会造成影响,我今天过来,就是想正式、当面,跟公司说明情况,也把后续的事情,处理妥当。”
王主管点点头,神色认真:“孟先生,你能理解公司这边的难处,那就最好了。你也知道,林总监是部门总监,手头上负责的项目、团队、工作,都非常关键,她这一走,就是三个月,杳无音信,很多工作都已经停滞,很多交接都没有办法进行,我们这边,压力也确实很大。”
他顿了顿,看着我,语气诚恳,却也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警方那边,我们也了解过,一直在调查,一直在寻找,可到现在,还是没有任何线索。我们不是不近人情,也不是不体谅你们家属的心情,但是公司有公司的制度,有流程,有规定,三个月,已经是我们能给到的、最大限度的宽容和等待了。”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反驳,只是微微点头,表示理解。
这些话,我早就想到了。
拖了三个月,已经是极限。
“我明白。”我抬起眼,看向王主管,目光平静,神色坦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与闪躲,“今天我过来,就是想正式跟公司说明,林玲玲目前,依旧处于失踪状态,警方的调查还在继续,暂时没有任何进展。至于后续,她的职位、工作、工位、项目……一切按照公司的正常规章制度来处理,我没有任何异议,也完全配合公司的所有安排。”
王主管微微一怔,似乎没有想到,我会如此干脆,如此配合,没有任何纠缠,没有任何拖延。
他原本以为,我会求情,会恳求公司再宽限一段时间,会试图继续拖延。
却没想到,我如此爽快。
也正是这样的爽快,这样的理智,这样的配合,才更加显得正常,更加不会引人怀疑。
一个真正心虚、真正有所隐瞒、真正害怕被深挖的人,反而会想方设法拖延,想方设法遮掩,想方设法,不让任何人触碰与林玲玲相关的一切。
而我,表现得坦荡、配合、理智、冷静。
看上去,就像一个,只是无奈接受现实、尽力配合处理后事的普通男友。
“孟先生能这么配合,我们也很欣慰。”王主管松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不少,“那这样,后续我们会按照流程,对林总监的职位进行调整,工作安排给其他负责人接手,工位暂时保留一段时间,但也不会太久。后续如果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手续、文件,我们再及时跟你沟通。”
“可以。”我微微点头,“一切按照公司规定来,有任何需要我配合、签字、说明的地方,我都配合。”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就在办公室里,对接、沟通、确认后续的各项事宜,没有太多波折,没有太多争执,一切都显得平静而顺利。
王主管对我的态度,也从一开始的公事公办,多了几分同情与惋惜。
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失去了恋人、身心疲惫、却依旧强撑着处理一切的可怜人。
没有人知道,我内心深处,是一片怎样的死寂与黑暗。
所有的平静,所有的坦然,所有的配合,都只是一层,精心编织的伪装。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该沟通的事情,基本已经沟通完毕,该说明的情况,也已经说明清楚。
王主管合上文件,看着我,语气温和了几分:“孟先生,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警方那边,如果有什么消息,有什么进展,也希望你能及时跟我们说一声。不管怎么样,活的也好,……也罢,总归,要有一个结果。”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得太直白,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三个月,毫无音讯,所有人心里,其实都已经有了一个最坏的预判。
只是没有人愿意,也没有人敢,轻易说出口。
我垂了垂眼,掩去眼底深处,那一丝冰冷的漠然,声音低沉,带着恰到好处的、压抑的难过:“我知道。如果警方那边,有任何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知公司。”
“那就好。”王主管点点头,“那今天就先这样,后续有需要,我们再联系。”
“好,麻烦王主管了。”
我站起身,微微颔首示意,转身,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
起身的一瞬间,左肩再次被轻轻牵动,痛感清晰传来,我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不动声色。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人事部办公室外面,就是开阔的大办公区。
工作时间,所有人都在各自忙碌,气氛紧张而有序。
我缓步走着,目光平静,没有刻意打量,也没有刻意回避,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访客。
可就在我,走到办公区中段,靠近一侧靠窗位置的时候,我的脚步,毫无预兆地,顿住了。
视线所及之处,一个身影,映入眼帘。
只是一眼,我就认出了她。
那个,在警局里,冒充林玲玲,欺骗林家父母,干扰警方调查,最后在审讯室里情绪崩溃,持刀刺伤我的女人。
她曾经,是林玲玲的同事,同一个部门,同一个环境,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
她嫉妒林玲玲拥有的一切,嫉妒她的家庭,嫉妒她的温柔,嫉妒她的被爱,嫉妒她圆满顺遂的人生,于是一步步沦陷,一步步扭曲,最终戴上假面,扮演成另一个人,试图窃取她的人生。
而现在,她就站在那里。
站在一个普通的工位前,低着头,默默地收拾着东西。
她的头发,比在审讯室里时,更显凌乱,没有精心打理,没有修饰,随意地披散着,有几缕碎发贴在脸颊旁,显得脸色更加苍白,更加憔悴。
她身上穿着简单、朴素、甚至有些陈旧的外套,看上去,没有了往日在警局里,刻意模仿林玲玲时的那种温柔娇弱,也没有了审讯室里,那种癫狂怨毒,只剩下一身的狼狈、落寞与灰败。
她的手边,放着一个不算大的纸箱,里面已经装了一部分个人物品,水杯、小摆件、笔记本、零散的文件……她正低着头,一件一件,慢慢收拾,动作缓慢,僵硬,透着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寂与绝望。
而在她的工位旁边,不远处,几个同事聚在一起,看似低头忙碌,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她的身上,低声交谈着,议论着,语气里,充满了鄙夷、不屑、嘲讽,以及毫不掩饰的恶意。
那些话语,不大,却足够清晰,顺着安静的空气,一字一句,飘进我的耳朵里。
“……看见了吗,就是她,之前冒充林总监,跑到警局去骗人家父母,简直不要脸。”
“可不是嘛,听说还在审讯室里面,拿刀伤人,差点闹出人命,心理也太扭曲了。”
“平时在公司里,看着挺老实、挺沉默的一个人,没想到心思这么脏,这么歹毒。”
“谁让她一直嫉妒林总监呢,两人同一年进的公司,一样的起点,结果林总监一路升到总监,她还在原地踏步,换谁谁不眼红?只不过,她眼红到这种地步,也是够可怕的。”
“现在好了吧,工作也丢了,名声也臭了,这辈子都抬不起头,纯属自作自受。”
“我要是她,早就没脸待在这儿了,还好意思过来收拾东西,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听说警方那边,还没完全结案呢,她这种行为,本来就违法了,没被关起来就算不错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全是她自己作的,谁也怪不了。”
一句一句,刻薄、尖锐、冰冷、毫不留情。
像一把一把无形的刀子,狠狠扎在那个女人的身上。
她显然也听见了。
她收拾东西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指节泛白,肩膀,也轻轻绷紧,透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紧绷与隐忍。
没有争吵,也没有歇斯底里。
只是默默地,继续收拾着自己的东西,脊背挺得很直,却透着一种,强撑出来的倔强。
我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可那一刻,我看着那个,被所有人指指点点、被所有流言蜚语包裹、被全世界唾弃的女人,心底,竟然升起了一丝,极其微弱、极其诡异、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共情。
她因为嫉妒,因为不甘,因为执念,走上了歧途,冒充他人,欺骗世人,试图偷走不属于自己的人生。
她有错,有罪,有恶,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咎由自取,是罪有应得。
可在某种层面上,她和我,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她想要的,是林玲玲的人生,是被爱,是被珍惜,是拥有那些,她一辈子都得不到的温暖与光亮。
而我,亲手摧毁了林玲玲的人生,亲手埋葬了她,然后,用一个又一个谎言,伪装自己,掩盖罪行,试图保住我自己的人生,试图永远,将那片黑暗,深埋地底。
她是明目张胆的窃取,我是悄无声息的毁灭。
我们都是,被执念与**,拖入深渊的人。
只不过,她败露了,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而我,还暂时藏在黑暗里,披着一张平静无辜的人皮,苟延残喘。
就在我出神的一瞬间,那个女人,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
她缓缓抬起头,朝着我的方向,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距离不算近,却也不算远。
我清晰地看到,她的眼睛,布满红血丝,眼底浑浊,充满了疲惫、绝望、狼狈,还有那一丝,无论如何,都消散不去的怨毒与不甘。
那目光,直直地落在我的身上,像一根细针,穿透我所有的伪装,穿透我所有的平静,似乎要一眼,看穿我心底,最深、最黑暗、最不能见人的秘密。
周围的议论声,依旧没有停止。
那些刻薄的、难听的话语,还在源源不断地飘过来。
她看着我,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却用一种,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看懂的口型,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我看得一清二楚。
她说——
“你别得意。”
“你以为,你能藏一辈子吗?”
我的心,在那一刻,微微一沉。
表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神色平静,目光淡漠,没有丝毫闪躲,没有丝毫慌乱,就那样,淡淡地,与她对视了一瞬。
然后,我缓缓收回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脚步未停,继续朝前走去,一步步,穿过办公区,穿过那些细碎的流言与恶意,朝着电梯口的方向,平静地走去。
我没有停留,没有回应,没有对峙。
我知道,任何多余的举动,任何多余的情绪,都可能成为破绽。
身后,那个女人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黏在我的背上,带着浓烈的怨毒与不甘。
周围的议论声,依旧此起彼伏,刺耳,而清晰。
我一步步往前走,肩膀上的疼痛,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显。
可我知道,这皮肉之苦,比起我心底,那片永远无法愈合的罪孽之伤,根本不值一提。
电梯缓缓下降,将那一层充满了流言、恶意、虚伪与窥探的办公区,渐渐甩在身后。
我站在狭小的电梯里,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字,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那个女人已经毁了。
她的人生,她的未来,她的一切,都在她选择冒充林玲玲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毁掉了。
而我,还在这条,看不见尽头的黑暗道路上,继续往前走。
我不知道,我还能藏多久。
我不知道,那片埋在芍药花田下的秘密,还能被掩盖多久。
我不知道,张队长的怀疑,什么时候会彻底爆发。
我只知道。
风雪还在继续。
罪孽,从未消散。
而属于我的,最终的结局,迟早,都会到来。
她没有回头,没有反驳
这章是剧情转折点,假玲玲彻底落幕,但真正的暗流才刚刚开始~
后续其实还有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章 余伤与闲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