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门被轻轻关上,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响,也将这里变成了一个封闭、压抑、只剩下冰冷对峙的空间。
头顶的白炽灯白得刺眼,光线笔直地落下来,打在光滑的桌面上,打在冰冷的金属椅上,也打在坐在对面的女人脸上,将她每一丝表情、每一点细微的情绪变化,都照得一览无余。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微弱的滴答声,能听见笔尖悬在笔录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的轻响,还能听见几个人略显沉缓的呼吸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与金属冷意,混在一起,让人不由自主地绷紧神经,心头压抑。
我站在审讯室一侧偏后的位置,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她已经不再是几天前,在办公室里被林叔叔林阿姨紧紧护在中间、眉眼温顺、神情脆弱、一口一声“爸妈”的那个“林玲玲”。
此刻的她,头发有几分凌乱,额前的碎发黏在微微出汗的皮肤上,脸色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嘴唇干涩开裂,眼底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看上去疲惫又憔悴。
双手被一副冰冷的手铐固定在审讯椅的扶手上,金属与皮肤相触的凉意,仿佛也透进了她的骨血里,让她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紧绷。
她微微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深沉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让人看不清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张队长坐在正对着她的位置,身姿端正,神色沉肃,眉宇之间带着常年经手刑事案件所磨砺出的冷峻与沉稳。
他没有一上来就厉声逼问,只是用手指轻轻、有节奏地敲击了两下桌面,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缓缓笼罩住整个房间。
“现在,没有外人,也不用再继续装下去了。”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没有刻意拔高,也没有带上过多的情绪,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落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分明。
“告诉我,你的真实姓名,年龄,工作单位,家庭情况。以及最重要的——你为什么要冒充林玲玲,以她的身份出现在警局,欺骗她的父母,刻意干扰警方的正常调查。”
问话直白、干脆,不绕弯子,不留任何给她回避、躲闪、编造谎言的余地。
女人依旧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久久没有出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越来越沉,几乎要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我以为她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负隅顽抗到底的时候,一声极低、极轻、又带着无尽干涩的笑声,缓缓从她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很哑,没有半分开心,反而充满了悲凉、自嘲、不甘,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扭曲,听得人心里莫名发紧。
“名字……”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每一个字都带着摩擦的粗糙感,“名字还有什么意义吗?”
“从我决定扮成林玲玲的那一天开始,我就已经不是我自己了。”
张队长面色不变,语气依旧平静:“有没有意义,不是你说了算。你做过的事,需要你本人承担,身份必须核实清楚。”
女人沉默了片刻,终于像是放弃了所有挣扎一般,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空洞而漠然地,说出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随后,她又简单说了自己的年龄、工作单位。
正如我之前隐隐猜测过的一样——
她和真正的林玲玲,在同一家公司,同一个部门,是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
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
张队长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继续说下去。他很清楚,这种在极度压抑与崩溃边缘的人,一旦开口,往往就会把心底藏了很久的东西,一股脑全部倾倒出来。
果然,没过多久,女人再次开口了。
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刻意模仿出来的、温柔轻柔、带着几分娇弱的腔调,而是恢复了她原本的音色,冷淡、沙哑,又带着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怨怼。
“我和林玲玲在一个公司,做一样的工作,每天面对一样的领导,处理一样的琐事。”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视线没有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像是穿透了眼前的墙壁,飘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飘向了那些她不愿意回想,却又时时刻刻折磨着她的过去。
“你们可能不会相信,论努力,论吃苦,论对工作的认真程度,我自认为,我一点都不比林玲玲差。”
“每天最早到公司的人是我,最晚离开的人也是我。领导交代下来的任务,不管有多难,有多麻烦,我从来没有推脱过,没有抱怨过,拼尽全力去完成,哪怕熬夜加班,哪怕牺牲自己所有的休息时间。”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听话,足够拼命,我就可以一点点改变自己的生活,就可以活得稍微轻松一点,稍微体面一点,就可以得到别人一点点认可与尊重。”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猛地一颤,眼底那片空洞渐渐被一种浓烈到近乎疯狂的情绪所取代。
是嫉妒。
深入骨髓,日夜啃噬着她心脏的嫉妒。
“可我后来才明白一个道理。”
她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充满了自嘲与悲凉。
“有些东西,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你再怎么努力,再怎么拼命,都争不过,抢不来,比不过。”
“林玲玲和我,活在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里。”
“她有一个完整、和睦、家境安稳的家庭。她的父母,温柔、开明、有学识,从小到大,把她宠在手心里,捧在云端上,她不用为衣食发愁,不用为生活奔波,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在深夜里一个人偷偷委屈流泪。”
“不管她犯了什么错,不管她遇到什么困难,她的父母永远会站在她身后,保护她,包容她,安慰她,给她无限的底气与退路。”
“她的人生,从小到大都被安排得稳妥又温暖,顺风顺水,无忧无虑,被满满的爱意包围着长大。”
女人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情绪一点点失控。
“她还有一个男朋友,对吗?”
她猛地转过头,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我的身上,眼神尖锐、怨毒,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在我身上剜出几个洞来。
“你们都知道,她有一个对她很好、很好的男朋友。温柔,体贴,细心,耐心,满眼都是她,时时刻刻把她放在心尖上,舍不得让她受一点委屈,舍不得让她流一滴眼泪。”
“节日有礼物,生病有人照顾,难过有人安慰,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人坚定地站在她身边,护着她,陪着她。”
“朋友喜欢她,同事羡慕她,长辈疼惜她,身边所有的人,都喜欢那个干净、单纯、温柔、被爱包围的林玲玲。”
“她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争,就拥有了我这辈子拼尽全力,都可能触碰不到的一切。”
泪水终于控制不住,从她的眼眶里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一滴滴砸在手背上。
可那眼泪,不是委屈,不是后悔,而是不甘,是怨怼,是日复一日被嫉妒灼烧之后,彻底扭曲的执念。
“那我呢?”
她猛地提高声音,声音尖锐而嘶哑,在空旷安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凭什么?我凭什么就要活得那么苦?”
“我从小就没有感受过什么是家庭温暖,没有人心疼我,没有人爱护我,没有人把我当成宝贝。我从小就学会看人脸色,学会忍气吞声,学会自己一个人扛下所有事情。”
“我吃苦,我受累,我拼命努力,可我依旧一无所有。”
“我羡慕林玲玲,我嫉妒林玲玲,我恨她,我也恨这不公平的命运。”
“我只是……我只是想体验一次,体验一下被人疼、被人爱、被人捧在手心里是什么感觉。我只是想试一试,当林玲玲,到底有多幸福。”
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身体微微颤抖,被铐住的双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我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去观察她,去模仿她。她的说话方式,她的小动作,她的神态,她的习惯,她的穿衣打扮,我一点一点,全部记在心里,一遍一遍,在无人的角落里反复练习。
“我学着她的温柔,学着她的脆弱,学着她面对父母时的那种依赖与愧疚。
我做得那么认真,那么小心,那么小心翼翼……
我出现在警局,出现在她父母面前的时候,他们真的信了。
他们抱着我,哭着喊我女儿,心疼我,安慰我,把我当成他们真正的玲玲来疼爱。
那一刻,我真的以为,我就是林玲玲。
我真的以为,我拥有了她的父母,拥有了她的人生,拥有了我这辈子最渴望、最得不到的温暖。
她看着我,眼底的怨毒与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我差一点,就成功了。”
“我差一点,就可以永远以林玲玲的身份,活下去。”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你?”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凄厉,整个人近乎歇斯底里。
“为什么所有人都相信我,所有人都看不出来,只有你,只有你一个人,非要揪着那些细微的破绽不放?”
“为什么你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什么你就不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现?为什么你非要拆穿我,非要毁掉我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
“我没有杀人,我没有害过人,我只是想感受几天被爱的日子,我有错吗?!”
情绪彻底崩溃的瞬间,她整个人都陷入了癫狂。
趁着身旁两名警员因为她情绪激动、注意力稍稍分散的那一瞬,她被铐在身前的手,猛地伸向自己衣服内侧的口袋。
一把小巧、却足够锋利的折叠水果刀,被她死死攥在了手心。
动作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小心!”
张队长脸色骤变,厉声提醒。
可已经晚了。
女人猛地从审讯椅上挣扎着站起身,不顾手铐拉扯着手腕带来的剧痛,双眼赤红,面容扭曲,握着刀,不顾一切、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我所在的方向,狠狠冲了过来。
刀刃在惨白的灯光下,闪过一道冰冷而致命的寒光。
“我恨你——!你为什么非要毁了我!!”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要侧身躲闪,可距离太近,她的速度太快,情绪太过疯狂,根本来不及完全避开。
冰冷锋利的刀刃,带着一股狠厉的力道,狠狠刺入了我的肩膀。
一阵尖锐、刺骨的剧痛,瞬间从肩膀炸开,蔓延至全身,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抖。
温热而黏稠的鲜血,瞬间从伤口涌了出来,迅速浸透了衣料,在胸口与肩膀处,晕开一大片刺眼的红。
我闷哼一声,眉头紧紧皱起,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晃了一下,下意识用手捂住伤口,指尖一片温热湿滑。
伤口很深,却避开了要害,不致命,但疼痛却是真实而剧烈的。
“住手!”
“放开她!放下刀!”
旁边的两名警员终于反应过来,脸色大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动作迅猛而干脆,死死扣住她持刀的手腕,用力向上掰起。
“咔嚓”一声轻响,小刀从她无力的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警员不给她任何再次挣扎的机会,用力将她按回审讯椅上,重新加固了约束,将她彻底控制住。
“放开我!我恨他!我恨你们!”
“凭什么……凭什么只有林玲玲配拥有一切!我只是想活成她的样子,我有错吗?!”
女人疯狂地挣扎、嘶吼、痛哭,声音嘶哑破碎,面容狼狈扭曲,眼底依旧充满了不甘与怨毒,死死地、死死地盯着我,像是永远都不会原谅。
张队长快步走到我身边,神色凝重:“怎么样?伤得重不重?马上叫医护人员过来。”
我捂着流血的肩膀,疼得脸色发白,却依旧勉强稳住身形,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不致命,只是皮外伤,处理一下就好。”
肩膀的剧痛清晰传来,提醒着我刚才那一瞬间的凶险。
但我看着被牢牢控制、彻底崩溃的女人,心底没有丝毫同情,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因为嫉妒,冒充他人,干扰案情,欺骗一对刚刚失去女儿、深陷痛苦的父母,甚至在审讯室里持刀伤人。
她所谓的委屈,所谓的不甘,所谓的公平,不过是被嫉妒吞噬之后,用来自我安慰的借口。
她想要的人生,从来不是靠努力得来,而是想靠窃取、靠伪装、靠欺骗,硬生生抢过来。
从她选择戴上那张假面,冒充林玲玲的那一刻起,她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而这一场,由嫉妒引发的闹剧与凶险,也终于在这一刻,暂时落下了帷幕。
但我很清楚。
这一切,还远远没有真正结束。
真正的林玲玲,早已不在人世。
而我亲手埋下的那些秘密,依旧藏在黑暗里,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被人揭开的结局。
这章算是揭开她假扮的动机了,嫉妒真的能把人逼到极端。后面会接着写审讯后续和幕后,谢谢大家一直追文~
嫉妒会使人面目全非,要提防身边的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审讯惊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