霉味、尘土和劣质草药的混合气息,如同粘稠的湿布,裹着叶昭的呼吸。她蜷缩在医疗棚角落冰冷的干草堆里,湿透的冲锋衣紧贴着皮肤,寒意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早已透支的体力。左手虎口处传来老孙头敷上的草药带来的冰凉刺痛感,以及布条粗糙的摩擦感,时刻提醒着她伤处的存在。
她没有睡。也无法入睡。
灵魂深处,那源自刀匣的冰冷嗡鸣,如同潜伏在骨髓里的毒蛇,在她极度疲惫、心神稍懈的瞬间,便会悄然探头,带着一种审视的、贪婪的意味,扫过她身体的每一寸。右臂那沉重麻木的异样感,更是像一根无形的锁链,提醒着她那诡异“痊愈”背后无法估量的代价。耻辱和血债在黑暗中无声燃烧,是唯一能驱散寒冷和疲惫的火焰。
棚内烛火摇曳,将老孙头佝偻看书的剪影投在脏污的帆布墙上,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又像一个洞悉一切的监视者。伤员在破木板上发出痛苦的呻吟和模糊的呓语。棚外,风雨声夹杂着巡逻守卫沉重的脚步声、压抑的咳嗽声,以及远处塔楼上偶尔传来的、属于“核心区”的模糊喧闹,共同构成这个避难所压抑的夜曲。
叶昭如同一块冰冷的石头,将所有的感知收缩到极致,只留下听觉和直觉的触角,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覆盖着整个医疗棚和棚外狭窄的区域。她在等。等一个融入这个“规则”的机会,一个观察、接触、进而攫取所需信息的起点。
时间在缓慢的煎熬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风雨声似乎小了些,但天色依旧沉如墨染。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医疗棚门口,伴随着王老五那粗嘎的、带着明显烦躁的声音:
“老孙头!醒醒!出事了!”
脏布帘被粗暴地掀开,王老五裹着一身寒气和水汽闯了进来,脸色难看,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狼狈的守卫,其中一个捂着流血的胳膊,另一个脸色煞白,眼神惊魂未定。
“妈的!清理D区那个破五金店,被阴了!”王老五喘着粗气,语速飞快,“里面盘着窝变异铁线虫!筷子那么粗,跟钢针似的!老李被钻了脚脖子,当场就倒了!小赵胳膊被咬穿!快看看!”
老孙头放下书,浑浊的眼睛扫过伤员,没有丝毫废话:“抬过来!按住他!”他指着那个捂着胳膊、脸色煞白的小赵。
两个守卫连忙将痛苦呻吟的小赵按到老孙头面前的破木板上。老孙头拿起一把锋利的、在烛火上烤过的匕首,动作麻利地割开小赵胳膊上被血浸透的衣袖。伤口触目惊心,一个筷子粗细的血洞贯穿了小臂,边缘的皮肉呈现一种诡异的灰白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蠕动、溃烂!一股淡淡的、如同铁锈混合**物的腥臭味弥漫开来。
“铁线虫的毒牙!妈的,这鬼东西!”王老五在一旁骂骂咧咧,“老李更惨,脚脖子钻进去半条!我们砍断露在外面的半截,那鬼东西还在里面钻!拖回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老孙头眉头紧锁,枯瘦的手指稳定地捏着匕首,精准地切开创口边缘坏死的皮肉,动作又快又狠。小赵发出杀猪般的惨嚎,被两个守卫死死按住。
“按住!别让他乱动!毒在蔓延!”老孙头低喝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需要助手,需要人按住伤员,需要递工具,需要清理污血……而棚里唯一那个“闲人”……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向角落的干草堆。
叶昭几乎在他目光扫来的瞬间,就“惊醒”了过来。她像是被棚内的混乱和惨状吓到,身体猛地一缩,沾满泥污的脸上露出惊惶的神色,下意识地想要往更深的阴影里躲藏。
“丫头!别装死!”王老五顺着老孙头的目光也看到了叶昭,立刻吼了一嗓子,“过来帮忙!按住他的腿!”
叶昭像是受惊的兔子,身体抖了一下,眼神躲闪着王老五和老孙头,充满了恐惧和犹豫。她磨磨蹭蹭地、极其不情愿地从草堆里爬起来,脚步虚浮地挪过去,仿佛随时会再次跌倒。她刻意避开小赵那狰狞的伤口和痛苦扭曲的脸,目光低垂,颤抖着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那条麻木沉重的右臂),迟疑地、用最小的力气按住了小赵挣扎的膝盖上方。
“用点力!没吃饭啊!”王老五不耐烦地吼道,自己则死死按住小赵的肩膀。
叶瑟缩了一下,咬着下唇,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才稍稍加大了右手的力道。那麻木沉重的右臂传递来的力量感异常怪异,仿佛不是她自身的力量在作用。小赵挣扎的力度不小,她不得不身体前倾,用上全身的重量去压制,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这一次,大半是真实的费力。
老孙头浑浊的眼角余光扫过叶昭按着小赵膝盖的右手。那手臂的姿势有些僵硬,发力方式也显得笨拙,完全不像一个能稳定压制成年男性的样子。他什么也没说,继续专注于清理伤口,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探入创口深处,试图夹出残留的毒牙碎片或虫体组织。污血和脓液不断涌出。
“布!擦血!”老孙头头也不抬地命令。
叶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对自己说。她连忙松开按住膝盖的手(小赵的挣扎被王老五和另一个守卫暂时压制),慌乱地抓起旁边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条,笨拙地去擦拭小赵胳膊上不断涌出的污血。她的动作生疏而迟疑,带着明显的畏缩,布条好几次差点碰到老孙头正在操作的手。
“看着点!别碍事!”老孙头皱眉低喝。
叶昭吓得手一抖,布条掉在染血的木板上。她慌忙捡起来,更加小心翼翼,动作却显得更加僵硬笨拙。汗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混合着之前沾染的泥污,狼狈不堪。
王老五看着叶昭那副畏手畏脚、不堪大用的样子,气得直骂娘:“妈的!废物点心!指望不上!”
整个处理过程持续了近一个小时。叶昭就在这种“笨拙”、“惊恐”、“勉强”的状态下,充当着人形压板和递东西的工具人。她完美地扮演着一个被吓坏、没见过血腥、力气不大、还带着伤的普通女孩,将所有的观察和感知都隐藏在表面的慌乱之下。
她看清了老孙头处理这类变异生物伤口的流程:快速清创,剜除腐肉,用特制的、气味刺鼻的草药糊(似乎对抑制虫毒有效)敷塞创口深处,最后用相对干净的布条加压包扎。药品极其匮乏,只有最基本的消毒草药和止血粉,没有抗生素,没有血清,全靠老孙头的经验和草药的效力硬抗。小赵最后痛晕了过去,脸色灰败,生死难料。
她也听清了王老五和另一个守卫在等待时的低声咒骂和抱怨:
“……操他妈的!又是D区!上次折了两个兄弟,这次又搭上老李和小赵!那破地方就是个虫窝!”
“上头就知道派我们去送死!好东西都让那帮‘大爷’占了!听说昨天内城那边小队出去,弄回来一整箱军用罐头和几盒抗生素!妈的,连个屁都没分给我们!”
“嘘……小声点!让‘火阎王’的人听见……”
“听见怎么了?老子不怕!有本事让李队长来清理D区!他那火球能烧虫子?”
“……听说……西边‘灯塔’那边,第二批‘启灵’药剂快到了……不知道咱们据点能不能分到一支……”
“做梦吧!就算有,也是先紧着内城那些头头脑脑的亲信!轮得到我们这些炮灰?”
“妈的……这日子……真他妈不是人过的……”
“灯塔”、“启灵药剂”、“第二批”、“内城”、“炮灰”……这些关键词如同冰冷的密码,被叶昭悄然刻入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