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她又去了香库。
白管事见她进来,先把手里的活放下,擦净了手,才迎出来。这回没验牌——验过一次的牌,他记在心里了。
"公主是为那一页来的。"他说。不是问句。
"那一页上,领料的是娘娘的名。"蓝知薇说,"可进库领料,规矩上不只有领料人的押字。收料的库吏,要签收的。"
"有。"白管事转身进档房,捧出一函灰布面的册子,"收料底档。香库百年规矩,领料册记谁领,收料档记谁收。两册对不上,就是出了鬼。"
底档的纸比领用册糙,字迹也杂——几十任库吏的笔迹,一年压着一年。
她翻到那一年,入冬以后。
紫须,三钱。领料一栏,娘的名,娘的押字。她先把这处押字,同领用册上娘娘自配的几处对了对——笔锋的收法,一模一样。
对上,她才往下看收料栏。
收料一栏——一个签名,笔迹生涩,起笔重,收笔的时候顿了一顿,像是不太习惯写自己名字的人。
"这个签收的人,"她问,"是谁?"
白管事凑过来看了一眼。
"茹安。"他说,"那年冬天当值的库吏。老库管手里最老实的一个,见人先笑,搬香饼一辈子没打碎过一囤。"
"他那双手,稳不稳?"
"稳。"白管事说,"稳得不像话。"
"如今在哪?"
白管事沉默了一会儿。
"调走了。"他说,"娘娘出事后第二年,内廷来文,调茹安进内廷库房当差。走的时候,老库管还摆了一桌酒。"
内廷库房。
她把这两个字接进心里那根线上。全福的急报走这里,广顺号的尾货走这里,库银从这里流出来,裕丰的银子流回这里。如今,亲手把紫须递出去的那个人,也在这里。
"公主。"白管事忽然开口,声音低了,"老奴多一句嘴。娘娘领紫须那一回,是老奴经的手——老奴当年在香库里管钥匙。那一回,娘娘没来。"
蓝知薇抬起眼。
"来的是娘娘宫里的掌事牌子,对牌是真的,押字也是娘娘的亲笔。"白管事一字一字地说,"可领料的人,不是娘娘。"
殿里静了半晌。
"掌事牌子,"蓝知薇问,"姓什么?"
"牌子上不记姓。"白管事摇头,"可那年冬天之前,娘娘宫里管香烛出入的,老奴记得有一张脸——后来那张脸,老奴再没见过。"
许嬷嬷。
娘宫里管香烛的许嬷嬷,如今替宫里采买日用、认得香丸路数、把枯梅塞进钦差车里的人。
线头一根一根,往同一年冬天收。
"老奴就知道这些。"白管事合上底档,"再往下,老奴的钥匙开不了门了。"
"够了。"蓝知薇朝他郑重一福,"白管事这份档,比银子值钱。"
——
从香库出来,她去了庞主簿家。
帖子是她前一天递的。西城女医,探病,堂堂正正。
庞主簿的宅子小,一进的小院,三间正房,院里一架葡萄,收拾得极干净。开门的老仆引她进去,庞主簿靠在书房的榻上,披着一件半旧的家常袍子,人瘦了一圈,精神倒还好。
"公主亲自来,老朽惶恐。"
"主簿病着,我是医者。"蓝知薇在他榻前坐下,"医者探病,天经地义。"
她搭脉。脉象浮缓,是风寒夹惊——惊比风重。
"主簿的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她收手,"身上的,三服药。心里的,方子我开不了。"
"哦?"庞主簿笑了,"公主连脉都搭得出门道。"
他顿了顿,挥手让老仆退出去。
门掩上了,他没有立刻开口——先坐直,把榻边那摞书理了理,边角对齐。理完了,才开口。
"老朽知道公主为什么来。"
"我也知道主簿为什么见我。"蓝知薇说,"不然这张帖子,递不进来。"
庞主簿看着她,看了半晌,缓缓点头。
"太医院上下,会写档的十一个人。"他说,"那支起笔重、收笔轻的笔,姓衡。衡文炳,太医院吏目,当差十二年,写档写了十二年。去年冬天,调入内廷。"
"如今在哪?"
"内廷库房,管档。"
库房。又是库房。
"香库的配方三年前换了,册上无字。"蓝知薇说,"太妃宫里半年的脉案,方子在变,档上的字不变。写档的是衡文炳,改香的笔,是不是也是这支?"
"老朽只能说——"庞主簿坐直了些,"改香那笔字,老朽在内廷的旧档里见过一次。路数,一样。"
窗外的风刮过葡萄架,叶子沙沙响。
"老朽帮公主,"庞主簿忽然说,"不是帮公主。"
"那是帮谁?"
"帮档。"他说,"档不能说话。可人写在档上的每一个字,都会记账。老朽守了二十二年档,不能眼看着档被人当抹布使。"
他从枕下摸出一张折着的纸,递过来。
"老朽病中无事,把那三处的日期、主笔、出入,重新誊了一遍。真档在老朽脑子里,这张纸上,是誊给公主的。"
蓝知薇双手接了,没有当场看。
对折,再对折,折成巴掌大,收进贴身的袖袋。
"主簿病好之前,"她说,"这张纸不在任何人手里过第二道。"
"公主是明白人。"庞主簿靠回榻上,闭上眼,"最后多一句嘴。查到库房,公主该停一停了。库房不是一间屋子——库房是一张嘴。嘴吃进去的东西,从来不见吐出来。"
"记下了。"
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庞主簿在身后又说了一句,声音已经有些飘:
"老朽这病,拖不了几天就好了。好了,还得回去点卯——公主往后,不要再来。"
——
回到槐树巷,太妃宫的话也到了。
佟姑姑传的太妃原话,只有两句:
"库里那几个名字,本宫记下了。"
"公主查到哪一层,报到哪一层。收网之前,本宫要那支笔的名。"
那支笔的名,已经有了。
她研墨,磨了三圈,才落笔。写完,封进素封,封了蜡,递回去。
——
进门的时候,她看见门环上挂着一小包东西。
素线扎着,纸包里是茉莉花干,晒透了,香气还在。没有字,没有来路。
她把纸包取下来,凑近闻了闻。
香方上的第四味。旧人这一格,没有推,只是来过了。
她把花干收进匣子,不解释。
——
弟弟的消息,是周三的伙计随货款捎来的。
"九殿下前儿替先生誊了一篇文,一字未误。先生赏了他一方旧砚,说是自己年轻时用的。九殿下收下了,跟小公公说——等见了姐姐,给姐姐看。"
蓝知薇听完,走到案前,把包着的那套文房解开一角。
里面那方砚,是她比了两回才挑下的。
她的指头在砚沿上摸了一摸,把素帕重新系好。
"知道了。"她说,"让他收好。姐姐的,也备下了。"
——
掌灯时分,门响了。
敲门声不重,三下,停一停,又一下。不是周三的敲法,不是六子的敲法,也不是宫里传话人的敲法。
她示意老嬷嬷去开。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青衫,方脸,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的书箱。他进门,礼数周全。说话之前,先把书箱搁在桌上——箱角正对着她,锁扣是开着的。
箱子开着,是让她看见里面。
"在下衡文炳。"他说,"在内廷库房管档。"
蓝知薇坐在灯影里,没有起身。
"衡管档。"她说,"久仰。"
衡文炳笑了笑,打开书箱,从里面取出一张帖子,双手递过来。
帖子是洒金的,封口没有火漆——没封口,就是不怕人看,也不怕人不看。
"闻说女医医术通神,连太妃娘娘的沉疴都起得。"衡文炳的声音又平又稳,"内廷库房的档,年深日久,蛀了不少。库里的意思,想请女医——"
他顿了顿。
"验一验档。"
帖子递到灯下,洒金的纸面泛着冷光。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