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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三日

第三日,天还没亮透,太妃宫的人就到了槐树巷。

来的是邓太监,站在门口,不说请,不说传,只说了一句:"娘娘寅时末醒的。"

蓝知薇正在碾药。她把碾槽里的药粉拢进瓷瓶,瓶口封了蜡,才放下研杵,净了手,换上进宫的那件半旧斗篷。老嬷嬷要跟着送到宫门,她没让:"今日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你在家里守着,门缝里的发丝,一天一换。"

马车在晨雾里走。三重门,三重验帖。过第二重门的时候,邓太监照例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和上次一样,像验货。

太妃宫里,药气淡了许多。

寝殿的帐子撩起了一半。

太妃半靠在床头,穿着石青的寝衣,瘦得脱了形,颧骨底下两团蜡黄。帐子撩起的那一半里,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那只眼睛亮得吓人,不像是病人的眼睛。

"行宫来的。"太妃开口,声音还是慢,可不像那日发飘了,"你说三日。本宫寅时醒的,你的话,准。"

"太妃的脉,本就断不了。"蓝知薇垂手立着。

"上前。"

她上前,三指搭上那只枯瘦的手腕。半盏茶,换了一只手再搭。

"方子见效了。"她说,"再服七日,改第二方。香撤净,寝殿开窗透气,三日后这殿里的药气就散得干净。"

"香的事。"太妃的眼睛看着她,"查得怎么样了?"

佟姑姑捧着两样东西上来。

一样是一包香灰,素纸包着,是她那日命人留存下来的。另一样是一册簿子,蓝布函套,是这半年来太妃宫领用供香的册子。

蓝知薇先把香灰打开,倒在一只白瓷碟里,就着窗光,用一根银簪慢慢拨。

灰拨到底,簪尖忽然停住。

灰层底下,挑出一星极细的残渣,对着光,泛一点银亮的颜色。她又拨,又挑出两星。

"是麝。"她说,"极净的麝,碾成粉掺进去。分量很轻,单用无妨,安神汤里的茯神却怕它。日日熏,日日冲。"

佟姑姑的脸白了:"供香是内廷香库出的,每一道都有封印——"

"所以问题不在香库。"蓝知薇把那册蓝布函套的簿子拿过来,翻开。

册子记得清楚:供香半年领了四回,香库出,尚宫局点验,太妃宫掌香宫女领取。每一道手续后面,押着印,印印齐全,没有一处缺。

"封印在路上没断过。"她说,"掺料不是路上掺的。是在这殿里,点炉的时候掺的。"

殿里静了一瞬。

"掌香的宫女。"太妃说,"传。"

——

小珠是被人从值房里带进来的,十五六岁,进门就跪下了,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太妃没骂她,甚至没有提高声音。

"谁教你的?"太妃问。

就这一句。

小珠抖了半天,话不成句,还是说了。每回换香,有人给她一包粉,说那是助眠的香引,撒在炉底,是太医院教的路数,对太妃的症候有好处。给粉的人,是太医院管香药的臧吏目,每月朔望前一日,太医院后门,她按着时辰去取。教她的时候说了,这药引见不得光,是太医院私下孝敬太妃宫的,说出去,太妃宫和太医院的脸面都不好看。

"钱呢?"太妃问。

小珠的哭声一下子断了。半晌,她把头磕下去:"奴婢的哥哥……前儿年在老家置了二十亩地。娘娘,奴婢真不知道那是什么啊娘娘——"

"二十亩。"太妃重复了一遍。

她靠回床头,闭上眼。手指在锦被上敲了一下,又一下。

敲完,睁开眼。

殿里没人说话。窗外有扫院子的声音,沙沙,沙沙。

"本宫问你。"她看着帐顶,忽然说,"这半年,谁来看过本宫?"

佟姑姑垂着头,不敢答。

"不用答。"太妃自己说了,"本宫心里都有数。皇后宫里来过一回,端妃来过一回,老三家的来过一回。哭是真哭,就是哭得短。没来的——没来的那些,本宫也数得清。本宫躺在这张床上,醒不过来,外头的天换了几次,本宫都数得清。"

她顿了顿。

"查一个臧吏目,容易。拿了他,一审,他不过是个收钱办事的。他后头给他钱的那个人,才会缩回去,缩得比谁都快。"太妃缓缓地说,"本宫不要一个吏员的命。本宫要知道,那根线通到哪儿。"

她转过眼,看着蓝知薇。

"你要查的,"她问,"跟本宫要查的,是不是一根线?"

蓝知薇垂眼,停了停。

"太妃的线通到哪里,"她说,"知薇就查到哪里。"

太妃看了她两息,没再追问。

"小珠,偷卖供香,已经发落了。这话传出去。"太妃说,"臧吏目那里,照常。他照常给粉,你照常让底下人接着,一粒灰都不许多留,每一包都封存,日期记清楚。"

佟姑姑愣了愣,低声应了。

"本宫昏了半年,他们敢动手,是算准了本宫醒不过来。"太妃的声音不高,"如今本宫醒了。本宫要让他们接着动手——动到他们自己露出爪子来。"

她转过脸。

"你治了本宫一半。"她说,"另一半,本宫自己来。"

——

蓝知薇被领到偏殿用茶。

茶还没入口,佟姑姑进来,双手捧着一面小小的铜牌。

"娘娘赏的。"佟姑姑说,"太妃宫的对牌。往后每月朔望,进宫请脉,带它,后宫的门你走得。"

蓝知薇接了。铜牌入手沉甸甸的。她先翻到背面——那朵缠枝莲的錾痕,走势是内府造办处的路子,收刀的地方干净利落,外头仿不来。牌是真的,来路也是真的。

"请姑姑回太妃——"她把牌收进袖袋,"太妃的脉,我管。太妃要的结果,我也管。"

佟姑姑看了她一眼,进去回话。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一句太妃的原话:

"太妃说,你要查什么,本宫不问。本宫只看结果。查到哪一天你查不动了,拿这面牌来见本宫。"

蓝知薇垂眼应是。

出宫的时候,日头刚上屋脊。

——

出宫的路,她还是走的那一条。

走到偏殿转角,她脚步慢了下来——上一回,就是这里,风里那一缕娘身上的香。

今天风里什么都没有。

可是转角那座偏殿的石台基上,端端正正压着一样东西,一块碎石压着,像压着一页被风吹来的纸。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四下看了一遍。道上无人,只有一个扫地的老内侍,在三十步外,背对着她,一下一下地扫。

她走过去,掀开碎石。

一页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她展开。是一页香方——她不看方,先看字。字迹瘦长,钩挑之间带着一点说不出的韧劲。

是娘的字。

她又看了一眼,把这一眼的份量记进心里,才原样折好,收进袖袋,脚步没停。走出十几步,那个扫地的老内侍还在扫,扫帚声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

回到槐树巷,日头偏西。

她碾药碾到一半,周三的伙计来了,隔门递进来一句口信:

"九殿下前儿听说了太妃宫里新进了一位女医。问教习,行宫来的那位公主,是不是也进了京。教习说不清楚。九殿下没再问——那天夜里,他临帖临到了三更。"

研杵在药碾里停了一停。

又接着碾。只是这一回,药碾得比先前都细。

她把碾好的药封了蜡,搁上架子。搁的时候,手停了一息。

然后在灯下坐了一会儿,从枕下抽出那页没写完的信,看了一眼。

看完,原样压了回去。

——

掌灯时分,老嬷嬷从外头回来,一边解围巾一边说闲话:

"今儿怪了。巷口来了个货郎,担子里的针头线脑、胭脂水粉,样样都有。他在巷口转了三回——一样货都没卖出去。"

蓝知薇在灯下擦针,没抬头:"什么样的人?"

"三十来岁,脸生,说话带着南边口音。问他货怎么卖,他说随便看看。"老嬷嬷想了想,"倒是他那副担子,压得怪沉的,针头线脑,哪里需要那么沉的担子。"

老嬷嬷说着,朝门口看了一眼。

就一眼,下意识的。

蓝知薇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烛花爆了一声。

她搁下擦针的软布。

"知道了。"她说,"明儿起,门口的青石底下,什么都别压。"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