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放走后，地牢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李明昭试着动了动被反绑的手，腕间皮肤的刺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难捱的麻木。
她反复思量着方才陈放扔下的那些话，心底漫上几分内愧，却又莫名想笑。
一回京城，初见了旧人，就被扔进了地牢，这走向实在是疯癫无理。
可若那些旧事皆为真，便也不难理解了。毕竟可是一百二十六条人命的血海深仇，陈放如今这般满身戾气，又与曾经的自己能脱的了什么干系。
更何况……锦衣卫头头，丞相，陛下，单拎出来，都是不好惹的主，在她手下竟都没讨着好。
罪孽深重啊。
李明昭颇不自在地叹了一口气。
她勉力睁开眼睛，环视着周围的环境，只见一片昏阒，铁器烁着寒光。
湿冷的墙架上几盏油灯星星灭灭，焦腻的气息浓浓淡淡，李明昭的思绪也随着起起伏伏。
陈放口中的“李璋”——兴许是她的本名？可她现如今用的李明昭这个名字，却也是不是凭空而来。
闻序从不与她提过往的事，唯独她们的初见，没有瞒她。
她还记得那日，她第一次问起，闻序转头便去柜子里翻出一个小盒子。盒子里是一枚小小的私印，寿山石，色泽温润，印面刻着四个篆字：
明昭之印。
闻序将那枚私印塞到她手里，玉石触手生温，印钮雕着一枝极简的梅花，刻工极好，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陆闻序神色飞扬，侃侃而谈：“当时我去铺子里挑刻印的石料，见这枚寿山石成色极好，但是掌柜已经说有人预定了。”
闻序说她当时虽有遗憾，但想着挑其他料子也没事。可她还没挑完，就见帘子一掀，李明昭进了铺子。
说到这里，陆闻序带了点笑，揶揄道：“我想，这位娘子不仅眼光好，人长的也好。”
李明昭觉着耳根烧了起来，只让她别贫嘴，继续讲。
后来李明昭请掌柜刻印，她犹豫要用哪种篆法，陆闻序对此颇有了解，两人为此聊了起来，一个说朱文秀雅，一个说白文古朴，争了几句，最后一同选定了如今印上的样式。
缘分大概就是这么巧妙，一块石头，一次照面，便牵扯出了之后的相识相知，更是如今的几年照拂。
她想，自己从前竟然需要私印，那身份想必也不寻常。
篆字、石料、印谱……皆是官宦人家的讲究，普通百姓谁会有私印呢？
富贵，权贵。
皆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
湿透的衣衫贴着身子，李明昭鬓发未干，黏黏的冷意一丝一丝往骨缝里钻。她不由得念及不久前的安稳的日子。
京城这趟浑水，她本来离得远远的。
闻序的庄子地处山清水秀的永川府，庆安县，离京城隔着好几日的车马路程，僻静安逸，四时景致风光都好。
如今想来，她从前的生活，倒是一点也不安稳。
王妃。
她曾经竟然是王妃，她想起今日茶馆听来的那个李家姑娘，便不由得失笑，天下竟有这般巧事。
一女许二王。
说的便是她李明昭吧。
她最初许的是当今陛下，那时他还是安王。陛下获罪之后，她便又许给了景王。
说书人跌宕的语调犹在耳边。
“那镇北王与王妃成婚三年，恩情似漆，心意如胶，夫妻恩爱，羡煞旁人。谁知三年之后，镇北王病逝，王妃不多时日后，竟也自尽全节，随他去了。”
“这正是：世事翻覆如棋局，红颜命薄古今同。”
成婚三年？
夫妻恩爱？
这位景王，她自然是毫无记忆的。只不过听闻他在三年前病逝，原先在朝中呼声极高，是帝位板上钉钉的人物。
后来景王暴毙，先帝没多久也去了。之后的那位宁王登基不过一月，竟也病逝了，朝野动荡好了一会儿。
最终竟是端临登了基。
那位曾经因获罪被外放藩地的安王。
世事翻覆确是如此，红颜命薄她却难以认同。
她还没死呢！
什么自尽全节，她李明昭怎么可能做这等事情。
可其他的京中事，这些权贵间的事情，她从未有途径了解。这些于永川府的李明昭而言，应当原本只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仅此而已。
她恍惚间只觉头闷目酸，便把自己蜷得更紧了些，她朦胧间，她又惦记起闻序来，闻序如今不见她，定会心神不宁。
闻序现在在做什么呢？
客栈。
陆闻序抢步跨进门槛，带进门外一阵凛冽夜风，她径直走向掌柜，不错眼地盯着他，只道：
“掌柜的，今日来你这里住店的，有没有一位姑娘叫李明昭的？”
掌柜一瞅陆闻序身上的官袍，便知这是七品文官的服制，可到底是京官，哪里是好糊弄的，他嘴唇翕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这……小店每日来往客人不少，小的记性也差，大人说的这位——”
陆闻序一手拍在柜台上，瞋目打断：“人呢？有谁来找过她？你若现在不说，明日锦衣卫便来封了你这店！”
“大、大人，人早就走了……”掌柜忙道，“只是那位姑娘留下一个包袱，方才进来几位官差，问过话之后，便把那位姑娘的包袱也一并拿走了，小的哪里敢拦？”
掌柜暗暗叫苦，心说他这小店今天是犯了哪路太岁？前脚走了官差，后脚跟来一位官老爷，一个个全盯着那姑娘不放。
陆闻序一听官差来寻，面色登时一变，又想起方才同僚悄声与她提的那桩事，有位姑娘来翰林院寻她，被陈中堂支走了。
陈放这厮！
“大人。”
陈放步履未停，衣裾被秋风掠得翻飞，只道：“城门那边的人到了没有？”
长随紧紧跟着他，低声应到：“到了，正在前厅候着。”
前厅里亮着几盏绢灯，将堂中照得通明。
三个人站在厅中，为首的是今日西城门当值的守门官，身着青色官袍，身后跟着两个书吏，皆是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
“下官见过中堂。”
陈放在上首坐下，视线略略扫过几人，最后落在守门官身上。
“今日西城门入京名册，带来了？”
守门官忙从袖中取出一册薄册，双手呈上。
陈放翻开薄册，只见纸页上密密写着今日入京之人的籍贯、姓名、年岁、路引字号。城门每日验引，寻常百姓、商旅、外地来客皆要登记，傍晚封门后再将名册送往相关衙署备查。
屋中一时静得只余纸页翻动声。
陈放的指尖缓缓掠过那些名字，停在某一行。
永川府，庆安县。
李明昭。
陈放垂眼那三个字看了片刻，莫名觉得荒唐可笑。
她真是坦荡，半点不避讳。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把“李明昭”三个字写在城门底簿上，等着人查，等着人拿着这页薄纸将她翻出来。
陈放修长的手指轻拈起那页指，指尖微动，左右掀翻来回，一时间，屋内只剩纸页碎响。
他问：“这一页上的人，誊入正式名册了？”
守门官额上沁出细汗，语气十足恭敬：“回中堂，今日人多，城门处先记临时底簿，正式名册还未送出。下官奉命过来时，只带了底簿与待誊清册。”
陈放道：“很好。”
他语气寻常，众人却是脊背一僵。
陈放摊开簿子，将其随手掷向案上，边指点边道。
“这一页，抽了。”
守门官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吩咐会来得如此直白。
陈放视线沉沉落向他。
守门官立刻回神，几乎是本能地弯腰：“是。”
一旁书吏手指微颤，从簿中寻到那页，小心翼翼拆开线脚，将载有李明昭姓名的那一页完整取下，送到陈放手上。
“城门底簿缺了一页，如何补？”陈放听见自己问。
书吏忙道：“小的已经备好空页，仍按原线脚缝回去。缺号之处便记成两名行商同行，路引字号连写，寻常查簿，只会以为当时书写匆忙，合并在一处。”
陈放道：“若有人细查呢？”
书吏脸色微微发白。
陈放的声音平静如水：“本官问你，若有人细查呢？”
书吏跪倒在地，叩首道：“小的……小的会说，那一页入城者乃南边来的香料商，因车队人数杂乱，先记了临时底簿，誊正时按商队总引归并。底簿误了页，已经被人销毁。城门每日人流纷杂，此等错漏……也是寻常。”
陈放点点头，轻描淡写道：“今日西城门，没有这页上的人。”
话音方落，他霍然立起身，绯红的袖摆扫过案角，人已经转身往外走。
出了门，陈放对着身旁人吩咐：“自今晚起，相府西角门留人值守，招一个女婢进来，任何人不得提今日府中进过外客。”
长随心头一凛：“是。”
“查陆闻序在庆安县的家产。”
“是。”
长随沉默片刻后，迟疑着请示：“大人，那位姑娘客栈里原先的包袱已经取回了……该放在何处？”
陈放垂眼看着那张名册，许久之后才道：“送到我房间。”
长随一怔，很快应下。
“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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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一日·永川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