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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逃避

接下来的三天,薇拉过着一种高度警觉的生活。她尽量不出门,外卖只叫可以送到门口的那种。每次下楼倒垃圾,都会快速扫视四周,确认没有那个瘦高的身影。

但纪泠然没有试图接触她,一次都没有。

这反而更让人不安,薇拉知道她在那里,一墙之隔的下方。在深夜无法入睡时,她会产生一种荒谬的想象:纪泠然此刻在做什么?也在醒着吗?也在听这片吞噬一切的寂静吗?

第四天,她不得不去学校,有一门必修课的期末项目需要和教授面谈。

她选了下午三点的时间,阳光最充足的时候。走出公寓楼时,她刻意没有看三楼的窗户。但就在她快要走到街角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去学校?”

薇拉僵住了,她慢慢转身。纪泠然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拿着一杯外卖咖啡。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长外套,衬得皮肤更苍白。

“嗯。”薇拉简短地回答。

“顺路。一起?”

“我习惯一个人走。”

纪泠然点点头,没有坚持。

“那回头见。”

她从薇拉身边走过,步调不紧不慢。风中飘来她身上的味道——雪松、旧书页,还有一丝烟草的苦味。

薇拉等她走远,才继续往前走。但不知为什么,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像是想要追上什么,又像是想要逃离什么。

校园里秋意渐浓,枫树的叶子开始转红,像慢动作的火焰。薇拉走到艺术学院的楼前,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和教授的面谈持续了一小时,是关于她的毕业创作——她打算将《七重悖论》系列扩展成一本完整的图像小说。教授很支持,但建议她加入更多文本元素。

“你的画有强烈的叙事性,但有时候过于隐晦。”教授说,“也许可以合作?文学院有个跨学科项目,你可以和文学系的学生合作,让他们为你的画作配文。”

薇拉立刻想到了纪泠然,“我会考虑的。”

“对了,”教授从桌上拿起一张传单,“这个展览你应该参加。主题很适合你。”

又是那个艺术展的传单,薇拉接过,道谢,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几何图形。薇拉走到自动贩卖机前,想买瓶水,却发现钱包忘带了。

她靠在墙上,感到一阵熟悉的疲惫感袭来。昨晚又没睡好,只睡了大概三个小时,还是在地板上。现在她需要咖啡,很多咖啡,才能撑过下午。

“需要帮忙吗?”

声音从背后传来。薇拉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纪泠然倚在走廊另一端的门框上,手里拿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她走过来,把水递给薇拉。

“我不——”

“拿着。你看上去快脱水了。”

薇拉接过水瓶。冰凉的塑料瓶身让她清醒了一点。“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文学院有办公室,偶尔也来这里借艺术史的资料。”纪泠然看着她,“你脸色很差。没睡好?”

“我没事。”

“失眠?”

薇拉没有回答。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太急了,呛到了,开始咳嗽。

纪泠然没有拍她的背,也没有递纸巾。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咳嗽,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我有安眠药。”等薇拉缓过来,纪泠然说,“处方药,比酒精有效,也不会第二天头疼。”

“我不需要。”

“每个人都需要睡觉,薇拉。”纪泠然念她的名字时,发音很准,带着一种奇怪的、私密的语调,“长期睡眠剥夺会导致幻觉。你不希望看到不存在的东西吧?”

薇拉感到锁骨下的皮肤又开始发痒,她几乎能感觉到那些蔓藤花纹正从皮下浮现。“那是我自己的事。”

“当然。”纪泠然顿了顿,“不过,既然我们是邻居了,也许可以互相照应。英国冬天很长,黑暗来得早。一个人住有时候……太安静了。”

薇拉猛地抬头看她,纪泠然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闪烁。她知道。她知道寂静对薇拉意味着什么。

“你调查我?”薇拉的声音很轻,但很尖锐。

“了解自己的邻居是基本礼仪。”纪泠然微笑。那是薇拉第一次看到她笑,那笑容里没有温暖,只有一种满足的锋利感,“我知道你是IVANOVA。我收藏了你所有的作品。”

“什么?”

“《涅磐》,你十七岁获奖的那幅画,匿名参赛,但评审记录里有你的名字。还有《七重悖论》系列,我买了每一期的电子版。”纪泠然往前走了一步,拉近她们之间的距离,“你的画里有种东西……一种纯粹的、未经加工的痛苦的亲密感。像在看一个人的内脏在跳动。”

薇拉想后退,但背已经抵在墙上。“别说了。”

“为什么不?”纪泠然又靠近了一点。现在她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半米。薇拉能闻到她身上更清晰的味道——雪松,旧书,烟草,还有一种干净的、像刚洗过的亚麻布的味道。“痛苦应该被言说。沉默会让它发酵,变成毒。”

“你不了解我。”

“我了解你的作品,而作品比人更真实。人会撒谎,会掩饰,会戴上社会要求的面具。但艺术——真正的艺术——是从伤口里流出来的。无法伪造。”

走廊尽头的门开了,几个学生说笑着走进来。纪泠然退后一步,恢复了正常的社交距离。那个瞬间的亲密感像从未存在过。

“考虑一下展览。”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倦怠的平淡,“你的作品应该被更多人看到。躲在笔名后面太可惜了。”

她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薇拉靠着墙,手里还攥着那瓶水。塑料瓶身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她感到一阵眩晕,是存在性的——就像脚下的地板突然消失,她正在下坠。

那天晚上,薇拉没有喝酒。

她坐在数位板前,打开一个新文件,开始画。没有草图,没有构思,只是让手在板上移动。线条从笔尖流出来,扭曲,交织,形成图案。

她画了一栋房子,不是现实的房子,是记忆的投射——俄罗斯远东小镇上那栋木屋,墙皮剥落,窗户像瞎掉的眼睛。她画了储藏室的门,门缝下那道细细的光。她画了跪在黑暗里的女孩,膝盖下有血晕开。

然后她画了藤蔓。不是从外部缠绕,是从女孩体内生长出来,刺穿皮肤,开出细小的白花。藤蔓向上延伸,缠绕屋梁,刺穿屋顶,伸向天空。

她画了很久,直到手指开始酸痛,眼睛干涩。当她终于停下来时,屏幕上的画已经完成了。黑白线稿,没有上色,但充满了一种令人不安的张力。

她把它保存为“默兽之栖_01”。

后她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寂静再次降临,但今晚感觉有些不同。也许是因为知道楼下有人醒着。也许是因为知道纪泠然此刻可能也在看着黑暗,想着她。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一种羞耻的温暖。

手机震动。又是那个陌生号码:

“如果睡不着,可以来隔壁。我这里有茶,还有安静。”

薇拉盯着那条信息看了整整一分钟,然后她关掉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她没有下去,但那一晚,她睡着了。不是在地板上,不是在浴缸里,是在床上。睡了四个小时,没有做梦。

醒来时是凌晨五点,天色还是暗的,但鸟已经开始叫了。她坐起来,感到一种奇怪的、久违的清醒。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隔壁的窗户亮着灯。一个身影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什么——一本书,还是一杯茶?

纪泠然抬头,又一次准确地对上了她的视线。

这一次,薇拉没有逃避。

她站在那里,看着隔壁窗前站在光里的身影,看了很久。直到天空开始泛白,直到隔壁的灯熄灭,直到那个人影消失在窗帘后。

然后她回到数位板前,打开昨晚的画,开始上色。

她用了暗红色,像干涸的血。用了深绿色,像古老的铜锈。用了金色,不是明亮的金色,是圣像画上那种暗沉的、带着重量的金色。

画中的女孩仍然跪着,但她的脸微微仰起,看向那道从门缝透进来的光。她的表情不是痛苦,也不是希望。是一种等待。

薇拉知道她在等待什么。

等待门打开。

等待有人走进来,跪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说: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你的痛苦,我不害怕。”

她画到阳光彻底照进房间,画到手指僵硬,画到咖啡冷掉。

当她终于停下时,屏幕上的画已经不再是记忆的复刻。一个邀请,一个挑战,一个用痛苦构建的圣坛。

她把它保存,加密,存在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文件夹里。

然后她打开手机,给索菲亚发了条信息:

“告诉策展人,我会参加展览。原作不出售,但我会带新作品去。”

发送。

她走到浴室,打开淋浴。热水冲刷身体时,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母亲的储藏室,不是跪在玻璃上的疼痛,不是酒精的灼烧感。

是纪泠然的眼睛,深褐色的,在阳光下几乎是金色的眼睛。看着她,像在看一件稀有而脆弱的文物。

那种眼神让人恐惧。

但也让人感觉到……活着。

薇拉关掉水,用浴巾擦干身体。镜子被蒸汽覆盖,只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她没有擦掉水汽,就这样走出浴室。

今天是周五,展览在下周五。她有一周时间准备。

还有一周时间,在纪泠然彻底看穿她之前,找到某种防御的方式。

或者,找到某种投降的方式。

她不知道哪一种更可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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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