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骞在全身镜和衣柜之间往返了无数次。
桌上的手机响铃,来电显示“宝宝”,贺骞拿起来接通,“喂,小还。”
陈洵知咬字含糊,不知道又在吃什么,“我收拾好了。”
“嗯,在宿舍等我一会儿。”
“好。”
电话挂断,贺骞打量一遍全身镜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拎上背包出门。
他把车开到宿舍楼门前,上楼接陈洵知。
陈洵知坐在活动厅的沙发上和零秋说话,捧着一杯鲜牛乳红茶,腮帮鼓鼓地咀嚼马蹄爆珠。
贺骞敲了敲门。
陈洵知转头,眼睛一亮,“贺骞!”
这是与陈洵知恋爱的第二年,贺骞要跟陈洵知回家过年。
贺骞开车,陈洵知便没让家里人来接。两人昨天跑到商场里买了一堆年货,贺骞还托人从老家那边寄了几种茶叶过来,林林总总塞满了后备箱。
家里什么都有,陈洵知只带一个轻巧的背包回去。
陈洵知戴好围巾,没喝完的牛乳茶也拿在手里,“队长,我们走了。”
零秋点头,“一路顺风,拜拜。”
等电梯时,陈洵知忍不住牵了一下贺骞的手,小狗似的贴过去闻他的味道,“这身衣服很适合你。”
“谢谢。”贺骞回握住,微微皱眉,“手这么凉?”
瞥一眼牛乳茶,问:“冰的?”
陈洵知真是怕了他这位养生人士,“常温,常温。不信你喝一口,没加糖,不会坏你道体。”
“……”
贺骞言简意赅,“信你。”
南城冬天不下雪,草木青绿未褪,绿化带里还开着色彩缤纷的鲜花。从基地开往南星区,走前湖快线,一个半小时就能到家。
陈洵知坐在副驾,心情很好地跟着车载音乐哼歌。白苏打来电话,问他们动身了没。
陈洵知说:“刚出发,十一点左右能到家。”
“好,不着急。让阿骞开慢一点,安全第一。”
“好的妈妈,我会转告阿骞。”
白苏乐得不行,“你这孩子。”
等他挂断电话,贺骞才问:“转告我什么?”
陈洵知模仿白苏的语气,“不着急,开慢一点,安全第一。”
贺骞也被他逗笑,“收到。”
车辆从正门驶入,陈洵知取代导航帮忙指路。
偌大的地下车库停了许多豪车,都是陈云川的收藏。陈洵知从角落里拖出一辆小推车,把那些年货放进去,乘直升电梯上楼。
他在路上买了两束花,一束给白苏,一束给许怡珠。
贺骞盯着电梯楼层显示器,心跳不由得加快。
“表情太紧绷了。”陈洵知撞一下他的肩膀,“放轻松,我爷爷奶奶脾气很好的。”
贺骞呼了口气,“我尽量。”
陈洵知想了想,把怀里的两束花塞给他,又顺手接过推车,严肃道:“送花的重任交给你,有信心完成任务吗?”
呼吸间满是芬芳,贺骞对上陈洵知炯炯有神的眼睛,神色缓和下来:“保证完成任务。”
电梯抵达地面一层,厅门打开,陈洵知惊喜出声:“Aria!你太敏锐了,每次都提前蹲我!往旁边让一让,等我先把车推出去,小心撞到你……”
他絮絮叨叨,Aria蹭着他的腿哼哼唧唧,不小的动静引来家政阿姨。
“哎哟,是小还回来了。”她面露喜色,看向陈洵知身后的高大男人,不确定道:“这位先生是……”
陈洵握着Aria的前爪转圈,笑道:“琴姨,他是贺骞,我对象。”
贺骞礼貌颔首:“琴姨好。”
“你好你好。”琴姨笑容热络。
“亚琴,是谁回来了?小还吗?”白苏的声音从走廊拐角后传来。
琴姨提高音量应声,“是,是小还回来了。”
“妈妈!”陈洵知看到白苏就放开了Aria,牵起贺骞的手走过去,“我们回来了。”
“伯母。”贺骞将其中一束花送出去,“一段时间没见,您气色更好了。”
“好漂亮的花,谢谢。”白苏满心欢喜,眼神温柔慈爱,“还要多亏你上次送我的香薰,安神的作用非常好。”
“外面天气好冷的,你们一路回来辛苦了,先喝杯热茶暖暖身。推车里那些是什么?年货吗?”白苏失笑,“这年味儿是越来越浓了,琴姐,麻烦帮忙收起来。”
贺骞在客厅见到许怡珠,将另一束花送给她。
许怡珠年轻时是叱咤生意场的强人,执掌与丈夫合创的企业,放权给儿孙后依然在集团董事会任职,时不时出席一些重要的商业会议。
她如今已有七十六岁,周身久居高位的气质压迫感十足,犀利的眼神似乎能看穿一切。
许怡珠笑了笑,“多谢,花我很喜欢,坐下喝茶吧。”
陈怀誊举止儒雅,气质柔和,贺骞面对他时会不自觉放松许多。
屋子里暖气充足,陈洵知脱了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紧挨着贺骞坐,陪爷爷奶奶聊天。
陈行瑞和林诣还没放假,要过几日才回,因陈洵知他们今天到家,陈照和陈云川特地从公司回来吃午饭。
陈洵知啃完一只香糯入味的猪蹄,又伸手夹两块烤羊排,虾蟹先嗦壳再吃肉,风味小炒连料带汁扒拉进碗里,拌着米饭香透天灵盖,其他人一碗饭还没吃完,他手边的骨碟已经换过两轮。
“你们俱乐部闹饥荒了?”陈云川好久没跟他一起吃饭,再度被这饿死鬼投胎般的进食方式震撼,将香辣鸡翅转到陈洵知面前,“剩下两个都是你的,小猪崽。”
陈洵知夹走鸡翅,“你才是猪。”
兄弟俩冷一句热一句地拌嘴,众人习以为常地看了会儿热闹,白苏出声劝架,让做哥哥的不要打扰弟弟吃饭。
贺骞在一片其乐融融的氛围中彻底放松下来。
饭后,陈洵知拉着贺骞去散步消食,身边还跟着Aria,散到一半感觉有些犯困,调头回房间睡午觉。
贺骞的房间在四楼,根据他喜欢的风格布置,洗漱用品都是崭新的,小客厅矮桌上摆着新鲜插花,衣帽间挂着几套合身的睡衣和休闲服,卧室里还有扩香机和精油。
陈洵知换了一身睡衣,趿拉着拖鞋上来找他,“房间的布置还合心意吗?如果有什么缺的,你尽管……”
陈洵知话音一顿,抬起手回抱他,轻声问:“怎么了?”
贺骞的胳膊越缠越紧,低沉的嗓音有些发闷,“谢谢,小还,谢谢你……让我这么幸福。”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习惯孤身在外的生活,习惯有家不能回的日子,习惯少有至亲关怀的岁月,年复一年,把无人等候的宿舍当成归处,让无从消解的脆弱永久沉寂。
可他遇见了陈洵知,生动的、温暖的陈洵知,叩开他的心门,在废墟里播撒花种,一点一点滋养他荒芜干涸的灵魂,填补他生命中的寸寸空缺,予以无尽生机。
几滴温热的液体落在肩窝,陈洵知心头一紧,手指控住他的后颈,连呼吸都放轻柔,“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贺骞哑声说:“谢谢。”
两人相拥良久,贺骞才松开手,难为情地不敢直视陈洵知。陈洵知吻了吻他的眼角,笑着问能不能在这里睡午觉。
贺骞直接把他抱到床上,自己也换一身睡衣钻进被窝,“睡吧,午安。”
陈洵知埋在他怀里,舒舒服服地闭上眼睛,“午安。”
午睡醒来,陈洵知拉着贺骞在家里转悠,领他认识路,了解整体布局。
贺骞逛下来的唯一感受就是大,好大,且不提那些迷宫似的功能区和储藏室,后院甚至有一座高尔夫球场。
“我不喜欢打高尔夫,觉得站在那里挥杆很无聊。”陈洵知露出怀念的神色,“我哥他们打的时候,我就骑山地车追球,有了Aria之后,Aria也陪我一起追。”
当然不可能追得上,但很开心。
“这是我小时候的玩具房。”陈洵知脚步轻快,推开防蚊虫的活动门,“外面有个池塘,天气好的时候,水面的波光会反射进来,特别漂亮。”
“五岁那年大哥给我打的秋千,可结实了,我现在也能坐。”
秋千座椅一尘不染,铺着柔软的绒毯,陈洵知坐上去,仰头看贺骞。
贺骞意会,走到背后给他推秋千。
在楼上看书的白苏听见一阵愉悦的笑闹声。她循着声源来到玩具房,静立在门边注视这一幕。
“你要不要……”陈洵知转头看贺骞,却看到了白苏,笑容灿烂,“妈妈!”
贺骞稳稳拉住秋千,回过头,“伯母。”
白苏温柔地笑,“抱歉,我打扰你们了。要不要喝下午茶?”
陈洵知说:“要!”
年前这几天,陈洵知和贺骞帮忙置办年货,在家里跑来跑去贴春联挂灯笼,偶尔得空就在周边闲逛,或者去朋友家串门,日子过得相当充实。
很快到了除夕,大家都正式休了春假。虽然家中大厨众多,但他们习惯在外订年夜饭,让所有人都能放松地度过今年的最后一天。
包厢宽敞典雅,贴着福字和春联,生肖窗花栩栩如生,山水墙绘绵延起伏,角落的发财树挂着小灯笼。
贺骞一进门就被包围了,准确来说,是陈洵知被包围了。
“小叔小叔!你终于来了!”一只小萝卜头举着手机,“我零杠五了!对面一直针对我,快帮我找场子!”
另一只小萝卜头抱住陈洵知的胳膊,“小叔小叔!除夕快乐!”
“小叔抱!小叔抱我!”
“小叔,等会儿吃饭你跟我们一桌好不好?我想你了!”
“……”
小萝卜头们小叔长小叔短,叽叽喳喳地拉陈洵知入伙。
“去吧孩子王,陪他们玩一会儿。”陈云川拨水似的摆了摆手,“你对象我帮你护着,不会受欺负的。”
陈洵知一个头两个大,单手抄起张了半天胳膊的小胖墩,又接过正在泉水挂机的烂摊子,“贺骞,你跟着爸妈或者二哥,我等会儿再来找你,帮我留个位。”
贺骞点头,“好。”
完全被忽视的陈云川:“……”
陈洵知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招呼一群小萝卜头认人,“这是我对象,你们也按我的辈分叫小叔吧。”
小萝卜头们十分给面子,异口同声道:“小叔好!”
“小叔,你对象好高好壮啊,比我们班的体育老师还壮。”
“小叔,你终于谈恋爱了,我爸爸还说不知道你要打多少年光棍。”
“小叔小叔,你喜欢男的,我闺蜜怎么办啊?她说长大后要嫁给你的。”
“你的哪个闺蜜?筱静吗?她脾气好坏,小叔不会看上她的!”
“你脾气才坏!不准说我闺蜜坏话!”
“……”
童言童语不绝于耳,令一旁的家长们哭笑不得。
陈洵知主持大局,“好了好了,不吵架不吵架。”
家长这边,贺骞被陈照和白苏领在身边,认识在场的亲戚。
陈怀誊和许怡珠膝下有一儿一女,陈照是长子,和妻子白苏育有三个儿子。女儿陈映招的上门婿,婚后和父母分开住,如今儿女皆已成家,孙子孙女都会追着陈洵知跑了。
陈怀誊还有个双胞胎兄弟陈谷青,十几年前因病去世,子嗣单薄,唯留独子陈臻,但孙辈人丁兴旺。除夕团圆夜,男女老少欢聚一堂,乌泱泱一大群人,热闹非凡。
贺骞记性好,一遍认过去,脑子里都对得上脸和称呼。
开餐时,陈洵知终于从小萝卜堆里解脱出来,小声嘀咕:“我才不要和他们一桌,好多甜口的菜,一点辣椒都见不着。”
贺骞正从转盘上取酒杯,“你喝什么?”
陈洵知伸手捞一杯低度数的苹果酒,“这个好喝,酸酸甜甜的。”
吃完年夜饭,一行人同回兰芝公馆,继续余下的活动。
贺骞被拉上了麻将桌,每人分配三十个筹码,结算时用于兑换客厅里给小朋友们的礼物。礼物所需的筹码为五的倍数,小朋友们提前拟选心仪的礼物,再凭礼物押注。
每人可选两份礼物,每份礼物至多可被四人选择。如若玩家输光了本金,则可将押在自己身上的礼物换算为筹码,这部分筹码还输的话,小朋友就失去了这份礼物的选择权。
最终挑选礼物的顺序根据玩家手中的筹码数量排序。
至于要怎么哄拿不到心仪礼物的小朋友,就是输家该头疼的事了。当然,结算时玩家也可以自行用一些东西与其他玩家换取筹码,但这一步的代价就比较大,毕竟交易对象是利益至上的成年人。
陈云川向来是这场游戏的最大赢家,小朋友们你争我抢地押注。
另外两家是陈映的女儿陈琦安和陈臻的儿子陈康。
“小叔。”一只小小的手扒上贺骞的胳膊,小姑娘眨巴着大眼睛,递给他两块圆形的号码牌,“我想要相机和平衡车,谢谢。”
相机二十,平衡车十五,不赢都不行。
“好。”贺骞接过号码牌,轻轻摸一摸她的头发,“我一定能把礼物赢回来。”
小姑娘绽开笑容,握起拳头,“小叔加油!”
贺骞跟她碰了碰拳头,看她蹦蹦跳跳地跑到陈洵知身边,抱住陈洵知的一条腿,仰起头兴奋地说着什么。
陈洵知往贺骞这边看一眼,笑着用口型说了句“加油”,而后弯腰抱起小姑娘,去往游戏室了。
“你可得加把劲啊。”陈云川笑得意味深长,“霏霏这丫头,可是跟小时候的陈还一样,水神在世呢。”
贺骞不明所以,“水神?”
陈康解释:“眼睛总是发大水的意思。”
陈琦安乐道:“叔侄俩的眼睛还一样大。”
贺骞:“……”
南城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但万家灯火辉煌,半点不冷清。无人机烟花秀点亮夜空,随处可见的生肖元素,商业大厦流光溢彩,不间断投放吉祥喜庆的贺岁祝福。
人声鼎沸,共度佳节。
客厅里播放着春晚,众人一边闲聊一边看节目,小孩子们窜来窜去玩游戏,时不时有人往棋牌室送零嘴。
陈洵知来过一次,数了贺骞现有的筹码,竖起大拇指为他点赞,又去眉头紧锁的陈康那里看牌。
“过来。”陈云川转着一张牌,“帮你哥也数数筹码。”
陈洵知没动,“康哥也是我哥。”
陈云川笑容恶劣,“你康哥的筹码还用得着数吗?”
输得口袋空空的陈康:“……”
“康哥,稳住。”陈洵知眼含鼓励,“我先去给你的小老板做思想工作。”
陈云川追着补刀,“建议把小老板哄睡着,给康哥争取掏钱交易的时间。”
陈康:“……”
牌局在零点前结束,陈云川依旧大获全胜,排名第一,贺骞排第二,顺利换取到陈悦霏选择的礼物。
陈琦安的筹码所剩无几,用一瓶珍藏名酒跟陈云川换了一些。
陈康兜比脸干净,给陈云川一尊玉貔貅,给贺骞一套古董茶具,勉为其难在小老板面前保住颜面。
陈云川抛着号码牌,做好了收获赞誉的准备,“人呢?都去哪了?”
游戏室房门半掩,陈映握着门把手,竖起食指提示安静,小声说:“都睡着了。”
陈云川扬了扬眉,探身往里看。
玩具散落各处,小孩子们横七竖八地躺在沙发、地毯上呼呼大睡,陪玩的陈洵知也睡着了,胳膊、腰腹和大腿都枕着小脑袋。
家长们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把孩子抱回卧室睡觉,一个接一个,最终只剩下陈洵知。
陈云川给贺骞一个眼神。
贺骞意会,小心翼翼地抱起陈洵知。
陈洵知感觉身上轻松了不少,很快又觉得自己在空中漫步,鼻子闻到熟悉的味道,半梦半醒地呢喃,“贺骞。”
贺骞低声应:“嗯,我在。”
“牌,怎么样……”
“礼物都拿到了。”
“零点过了吗。”
“过了。”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