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城的机票订了上午十点,一个半钟的航程,落地正好吃午饭,计划了稍作休整便开始复盘。
陈洵知吃饱喝足,候机的时候就在犯困,一上飞机直接昏死过去,因起飞的失重感短暂醒来片刻,又靠回贺骞的肩膀。
机舱空调温度略低,陈洵知没穿外套,贺骞找空乘要来一条毯子帮他盖上。
他原本打算在飞机上梳理一下复盘资料,但耳边均匀的呼吸声像是某种催眠药剂,让他的大脑也变得混沌。
贺骞顺从身体的本能闭上眼睛。
飞机平稳飞行之后,薄尘去了一趟卫生间,返回座位时注意到相依而眠的两人,心里陡然浮现出一个隐晦的警醒。
他从来没见过贺骞和俱乐部里的哪个人有这样亲密的姿态,此前陈洵知因情感谣言闹上热搜时,薄尘抱着看戏的心态吃了满嘴瓜,并深度探究了贺骞性取向的真实性,虽没有得到本人亲口证实,但根据网传的消息来推测,估计**不离十。
至于陈洵知这小子,倒是亲口说过对男生没兴趣,那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这小子的心眼比峡谷里的草还多,绝无可能浑然不觉地跟一个同性恋走这么近。
“啧。”
薄尘越想越觉得可疑,一颗心七上八下,飞机落地后故意压在队伍的尾巴上,暗戳戳地观察前方两人的一举一动。
薄尘看到陈洵知随身的双肩包在贺骞背上,贺骞给陈洵知递矿泉水还要事先拧开瓶盖,空瓶子也要帮忙处理,还娴熟又自然地给陈洵知打理睡乱的头发。
等到了转盘处取完行李,陈洵知直接坐在行李箱上,让贺骞拖着他走。
陈洵知举起手机拍照,贺骞很是配合地看向镜头,笑容里是真切又纯粹的柔情,而非平日里隐含着威严的似笑非笑。
安全起见,贺骞没有走地面的自动人行道,本就不远的距离逐渐缩短,薄尘听见贺骞挺有形象包袱地说这个角度拍照大概率不好看。
陈洵知低头欣赏,“好看,盛气凌人,像在俯视蝼蚁。”
贺骞为自己辩解,“我明明在笑。”
薄尘看得瞠目结舌,一路怀疑人生地坐上接机的大巴车,当看到贺骞帮陈洵知揉捏肩颈,还下意识摸一摸陈洵知脸上残存的红印子时,胸腔里活蹦乱跳的心终于力竭了。
这他妈如果不是在谈,他倒立吃屎!吃五斤!一口气吃!
邻座的零秋关切道:“薄尘,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晕机了?”
薄尘咬牙切齿:“没事。”
小骗子,小王八蛋,单身组织的叛徒!
猜中谜底的薄尘一刻都无法忍耐,一回基地就把陈洵知抓到阳台审问,主打一个出其不意,“陈洵知,你跟教练是不是在谈?”
陈洵知毫无心理准备,眼睛微微睁圆,闪烁着瞥向别处,又强装镇定地回望薄尘,“谈什么?”
“你还给我装。”薄尘冷笑,“怎么?敢做不敢当吗?”
阿渡承诺过的事不至于言而无信,不可无凭无据地定罪,问题应该出在自己身上,陈洵知迟疑地反问:“很明显吗?”
薄尘气得不轻,句句带刺,“废话,眉来眼去,瞎子才看不出来。”
陈洵知抿唇,半真半假地苦恼,“已经克制很多了,热恋期诶,哪有那么容易。”
他们连牵手都要找没有第三人的地方。
薄尘被堵得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神色不虞地质问:“你俩什么时候搞上的?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直男吗?打自己的脸也就算了,还他妈偷偷摸摸搞地下情,我们这些人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朋友?兄弟?还是半生不熟的、不值得交付信任的同事?”
末尾两个字咬得尤其重,火药味十足。
陈洵知变得严肃起来,有条不紊地回答每一个问题,“打完春决确认的关系,在发现自己喜欢他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喜欢女生。”
面向全家人公开出柜那天,在给白苏和许怡珠做思想工作的时候,陈洵知也深刻剖析过这个问题,根源也显而易见,就是十岁时遭遇的刻骨创伤。
他的心里充斥着对同性恋的恐惧和抵触,片面地认为这一类人都是人面兽心的暴力狂,并不断强调、自我警示,即便后来有所改观,心灵深处的烙印依旧不可磨灭,险些连自己都蒙蔽。
“没跟大家公开主要是怕你们介意,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同性恋,我和教练的情况也比较特殊。当然,我也没打算一直瞒着你们,但现阶段比赛要紧,我担心这件事会影响大家的状态。”
“我肯定有把你们当成好朋友好兄弟。”陈洵知观察着薄尘的脸色,“不过说实话,你在我这里的信用分有点低。”
薄尘:“……”
得到了想听的答复,薄尘的气焰已经消去大半,冷静下来后飞快理清了这件事的隐患,而且这是陈洵知的私事,他有权利不告诉任何人,自己这么咄咄逼人反倒过于唐突。
薄尘自觉理亏,听到句尾又拧起眉头,皮笑肉不笑道:“不就是发了个视频,记仇记这么久,小心眼。”
不待陈洵知发作,薄尘自顾揭过这桩旧事,转而问起他的打算,“那你什么时候跟其他人说?”
陈洵知还没想好,“再看吧,在此之前你要帮我保密。”
“放心吧,我没有乱嚼舌根的癖好。除了我还有谁知道?”
“杜荣,鑫哥。”
闻立鑫是贺骞的朋友,会知道并不稀奇,薄尘问:“杜荣也是自己发现的?”
“不然呢?”陈洵知磨了磨牙,“他更可恶,竟然跟踪我。”
薄尘默默称赞阿渡的火眼金睛,“你俩再多注意点距离啊,腻腻歪歪真的很明显。”
“过度避嫌反而更奇怪吧?一般人应该不会往那方面去想,就算有所怀疑也不会像你们一样,心直口快。”
“……你有完没完?”
陈洵知露出一口白牙,“我等会儿找教练合计合计。”
薄尘头皮发紧,“你可别说是我说的啊。”
陈洵知微眯起眼睛,笑容愈发灿烂,明着阴他,“那我更得好好说一说。”
“……”
小心眼,记仇怪,告状精……薄尘翻白眼,腹诽了一堆坏名头。
吃过午饭,大家小憩了半个小时,就开始复盘昨晚的半决赛,教练组抽丝剥茧地详细拆解,列出一系列亟待解决的问题,并快速拟定了针对性的训练计划。
每个人都或多或出现了一些失误,决策和节奏的问题站在局外才看得更清晰。
贺骞逐波暂停分析,“……逆风情况下要注意资源的分配,当然也包括阵容的考虑,好比这一局,余烬你要给十七多放一点经济。找机会那几波操作惊人,但以卵击石的策略不可取。”
“十七这里的失误很不应该,走位太靠前,野区那波的站位又过于靠后,跟不上输出。”
“阿渡,数得清自己空了多少次控制技能吗?还有出装,过分保守,你对工具人的理解倒是独特。”
“我不知道该夸你勇气可嘉还是骂你盲目上头,你觉得哪个合适?薄尘。”
“龙坑、河道、发育路,这三波团都不该打。”
“辅助占视野没必要一个人走那么深,注意队友的位置。我好几次都觉得很奇怪,零秋和十七你们俩的定位是不是弄反了?到底谁主谁辅?”
训练室里回荡着贺骞的声音和助教噼里啪啦敲字的声音,此呼彼应击打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贺骞的情绪还算平和,语气不轻不重,但脸上没有笑容,不怒自威的气场让人噤若寒蝉。
所有人都老老实实地听训认错。
今晚的半决赛第二场将决出争夺冠军奖杯的另一支队伍。
教练组组织了直播赛训,一群人聚在训练室看直播,研究两队的风格。
这场比赛十分精彩,TYR与KAB势均力敌,打得有来有回,没有哪一局出现单方面碾压的局势,双方都诞生了许多高光时刻。
若说KAB锐气凛然,那TYR就是柔中带刚。
十七紧盯着同是射手位的听风和怀玉,眼睛忽亮忽暗,疯狂汲取经验。
上半场比赛结束,KAB二比一领先。
阿渡用手肘捣了一下陈洵知,“你觉得哪队能赢?”
“难说。”陈洵知没骨头似的趴在桌上,单手托腮,“但站在我个人的角度,我希望KAB能赢。”
薄尘挑眉,“怎么?要复小组赛的终结连胜之仇?”
陈洵知斜他一眼,“单纯不想跟TYR打而已,累死人。”
零秋深有同感,“确实,那我也支持KAB。”
十七一脸认真地举手,“我想复仇,上次被听风打得好惨。”
陈洵知笑眯眯道:“欺崽,你这不叫复仇,叫找虐。”
十七的手放下去。
薄尘皱起眉指责陈洵知,“你乱说什么?太过分了,就算是事实也不能说这么直白啊。”
十七眼帘低垂。
阿渡起身各踹了一脚两个小王八蛋的椅子,“你俩做个人吧!十七,我帮你教训他们了。”
零秋拍一拍十七的肩膀,“别听他们胡说,有我在,你和听风能五五开。”
十七完全没有被安慰到,连头都低了下去。
捧着茶杯的贺骞无奈一叹,主持公道,“你们的个人实力差距不大,这是个团队游戏,队友被打爆了,全部人都有责任。”
他看着陈洵知,又隐晦地瞥一眼依旧垂头不语的十七,意思是谁惹的谁哄。
陈洵知低下头去瞧十七,欺负完又卖乖,“真生气啦?要不你打我两拳出出气?或者我给你当陪练?你在训练营杀我个八百十回,一解千愁。”
“没生气。”十七不自在地眨着眼睛,轻轻推开他的脑袋,“陪练就算了,我打不过你。”
陈洵知:“我拿法师和你打。”
“不用,浪费你的训练时间。”十七深呼吸,攥了攥拳头,抬起眼直视陈洵知,“下次正赛对上听风,我一定不会输给他。”
“这才对嘛。”陈洵知嘴角微弯,握起拳头和他碰了碰,“我拭目以待。”
下半场比赛,TYR状态绝佳,连续两局无懈可击的运营让KAB晕头转向,三比二先到赛点。
随即进入第六局,KAB大顺风开局,却在十分钟黑暗暴君团猝死丢掉节奏,TYR吹响反攻的号角,三路带线,以多对少,稳扎稳打地推进,没给KAB任何机会。
“确定了。”贺骞点了点大屏幕上的胜利标志,“总决赛的对手。”
时针指向十一点,贺骞开完备战部署会议,放选手们去自主训练,教练组和数据人员则接着开会,整理资料。
距离总决赛仅剩八天,备战压力大,日常训练时间从今天开始延长至凌晨三点,茶水间补了许多茶叶、咖啡和能量饮料。
陈洵知都不喜欢,用新鲜柠檬泡水喝,提神效果也不错。
“一股柠檬味。”贺骞吻他的时候总说。
两人单独相处的时间只有中午和晚上临睡前的十来分钟,贺骞抱着陈洵知怎么都亲不够,气息交融,腰腿相贴,恨不得连头发丝都缠在一起,满身疲惫皆化为细密温和的情潮。
自从陈洵知把薄尘的意外告诉他之后,两人在公共场合更加注意保持距离,眼神交汇也偏向于公事公办。
每天都能见面,陈洵知对此接受良好,但贺骞心里空落,一到独处就要报复性地补回来。
陈洵知难以招架,没一会儿就腿脚发软,橡皮泥似的瘫在贺骞怀里,任由对方揉圆搓扁。实在受不住时,推拒的力道也几近于无,但贺骞十分尊重他的感受,会体贴地转移阵地,让他缓一缓。
“又瘦了。”贺骞隔着衣服一寸一寸丈量,手掌能轻松握住一半腰身,真心实意地感到忧虑。
“有吗?我最近没称重。”陈洵知也摸他的肌肉,理所当然地心想自己虽然没有,但男朋友有,四舍五入也可以算是自己的。
贺骞拦住他滑到裤腰的手,减轻他手部的劳动负担,“明天称一称。”
陈洵知乐得轻松,转而去捏他的胸肌,“我忘了上次是多少了。”
贺骞埋在他颈窝,克制着不留下痕迹,“我有记着。”
陈洵知不信,“多少?”
贺骞又吻上来,“对比了再告诉你。”
陈洵知惦记着这件事,回宿舍就站上阿渡的电子秤,拍照发给贺骞。
贺骞:[瘦了四斤二]
贺骞:[上次称重是十号]
贺骞:[一周瘦这么多,是不是小厨房的菜色不合胃口?]
工作再如何忙碌,贺骞也坚持每天抽空健身,因时间紧张,锻炼前通常就简单吃一些燕麦和鸡蛋,炼完再吃一餐。
他有自己的饮食计划,便没和选手们一起吃饭,无法精准掌控每餐的菜色和陈洵知的食量。
陈洵知:[菜挺好吃的,可能是这段时间睡眠不足,没什么胃口]
陈洵知:[我以前每顿要吃四碗米饭的,最近只吃得下两碗/抓狂/抓狂/]
睡眠时长是一个相当棘手的问题,贺骞也有心无力,打算忍痛砍掉每天的约会时间。
陈洵知一口否决:[不行]
陈洵知:[这是我每天最放松的时间]
日常早中晚各打三场训练赛,复盘完毕的空隙要做个人训练,吃饭的时候也会商讨战术,偶尔连做梦都在峡谷里厮杀。
惟有幽会的这一时半刻,可以暂时抛却关于比赛的一切,放松身心凝视恋人的眉眼,聆听恋人的爱语,感受恋人的体温。
陈洵知:[放心吧,等打完决赛,好好休息两天就涨回来了!]
忙碌的日子转瞬即逝,总决赛前一天,两支战队抵达落葵市。彩排、放狠话录制、上场名单确认等流程已经熟悉,均无差错。
比赛当日晴空万里,枝叶繁茂的绿化树在风中摇来晃去,掀起一场盛大的喝彩。场馆外人头攒动,观众们有序入场,室内渐次亮起一片流萤似的应援灯海。
如今尚在暑期,陈洵知的侄系亲友团仍是后援主力,横幅换了一条每个字都闪闪发光的,令人想忽视都不行。
阿渡的父母、薄尘的妈妈和弟弟、十七的姐姐都是第一次来现场观赛,零秋也送了一张门票出去,是在少年时期对他颇为照顾的叔叔。
开幕表演过后,舞台灯光转暗,本届世冠主题曲的前奏倾泻而出,两队选手依次登台,一束光跟随着他们的脚步移动,待所有人站定,十道光束投落,又压着鼓点跳至背后的对战席座位。
台下掌声雷动,选手们落座,导播镜头转向解说席,今晚受邀搭档解说的选手是KAB惊蛰,另外两位是老朋友金石和云崖。
他们念完开场白,大屏幕开始播放赛前狠话,弹幕和现场皆是一阵骚动。
【最精彩的环节来了】
【赛前有多狂,等会儿打脸就有多疼】
【对喷留一线,赛后好相见】
【正主下场带节奏,官方大力支持】
此次还拉上了主教练,第一个出现在屏幕里的是贺骞,他面带微笑,“说实话没什么压力,比分的话,四比零吧,早点下班。”
TYR教练迷沙一脸板正,“星辉这人,跟不上版本,还不擅长磨刀,BP就落后我们十万八千里,没有胜算可言。”
TYR打野勿影:“他们的突破口还用问吗?十七啊,众所周知的队伍短板,一抓一个准。”
十七神色沉静,“尽管放马过来吧。”
薄尘嗤笑,“缩头乌龟没什么好怕的,你们要是敢伸出头来……哼。”
他以手为刀,在脖颈处横拉了一下。
TYR对抗路朝对传扯了扯嘴角,“实力不怎么样,口气倒挺大。”
零秋翘着二郎腿,姿态闲适从容,“朝对就只会带线,敢不敢正面过两招?”
TYR发育路怀玉挑眉,“不敢正面过招的另有其人。”
阿渡啧了一声,“怎么老盯着我们家射手啊,小心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陈洵知抱着红buff玩偶虚空索敌,“砸死你们,砸死你们。”
TYR发育路怀玉,“柿子当然要挑软的捏了。”
TYR游走位实夏,“余烬的野区可太好进了,先把他打爆,你们就是一盘散沙。”
“手下败将。”陈洵知轻哼,“你可要睁大眼睛看好了,我这把刀是怎么把你们杀得片甲不留的。”
……
【片甲不留!片甲不留!】
【大家多喝水,放心吧,拯救膀胱的重任就交给我们小嘉了!】
【刻板印象要不得啊友友们,我们家小庞已经洗心革面,不再憋尿了】
【感觉小十七很紧绷啊】
【真正想赢的人脸上是没有笑容的】
【正统宗门子弟和散修势力的对决】
【开始吧!速效救心丸已经准备好了!】
解说云崖:“双方火药味十足啊,台下的小伙伴们也热情高涨。”
尹起哲看热闹不嫌事大,评价道:“还是收敛了,不够狠。”
解说金石哈哈笑了两声,“说千道万,不如一干,更多的狠话,都留到赛场上以实际行动见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