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行瑞和林诣就住在隔壁,第二天才听白苏说陈洵知急性荨麻疹发作半夜进医院。
陈行瑞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得吓人。他去看了一眼蜷缩在被窝里睡得脸红扑扑的陈洵知,皮肤上的风团已经全消了,残留着一点淡淡的红印。
冷意消散了些许,陈行瑞出门联系Janub的领队,过去那边的酒店帮陈洵知收拾东西。
他在走廊碰上起来吃早餐的贺骞,脚步一顿,走上前伸出手,“星辉教练,你好,我是陈洵知的哥哥,陈行瑞。”
贺骞不明所以地伸出手,礼貌颔首:“你好。”
“昨晚多谢你送我弟弟去医院,真是帮了大忙。”陈行瑞心里的评分器又在跳,面不改色道:“可以加一个你的联系方式吗?有空一起吃个饭。”
贺骞调出微信二维码,“不用这么客气,我身为队伍教练,关心选手的健康状况也是分内之事。他现在怎么样?”
“他恢复得很好,已经没有大碍。”
“那就好。”
航班起飞前两小时,陈洵知被叫醒,睡眼惺忪地洗漱穿衣,一直到贵宾室才完全清醒,拉着白苏和林诣去觅食。
两人都已经吃过,但还是拿了一份水果拼盘陪他用餐。
陈照和陈行瑞留在休息区低声交谈。
陈照还分心处理工作,“我打算送他去南非的矿区。”
陈行瑞也在查阅贺骞的朋友圈,仅半年可见,寥寥几条内容都与比赛相关,“太远了,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最保险。”
“说来听听。”
“我看养老院就挺好,他不是喜欢小孩吗?很多人老了也像小孩一样。”
“……也行,记得安排人盯着。”
“放心。”
不一会儿,陈洵知捧着一个小盘子回来,“爸爸,二哥,你们尝尝这个酸奶饼,特别好吃。”
陈照坐直身体,脸色严肃起来,叉了一块细细品尝,挑剔道:“还行吧,没有我做的好吃。”
落后半步的白苏低笑一声,无奈地摇摇头。
“你有做过这个吗?”陈洵知努力回想,“什么时候?我好像没有印象。”
陈照又叉一块,扯谎也神情自若,“你当时正好不在,等你下次回家我再做一次。”
陈行瑞倒是诚实公正,“很好吃。”
他的手机还停留在贺骞的朋友圈界面,陈洵知眼尖瞥见,睁大眼睛,“哥你怎么会……”
陈洵知没把话说完,发出一个困惑的音节,直接拿过陈行瑞的手机滑动朋友圈内容,又拿出自己的手机做对比,惊觉自己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白苏和林诣是单纯的疑惑,“怎么了?”
陈照则有点紧张,悄悄给陈行瑞使眼色。
陈行瑞吃掉最后一块酸奶饼,气定神闲,“我买的股票涨了十个点而已。”
陈洵知也反应过来,把手机塞回他手里,夸张道:“二哥昨天赚的钱比我一年赚得都多!”
陈照说:“你以前在KAB确实没赚到什么钱,以后会越来越多的。再说公司每年的股份分红也算你赚的钱啊,这部分也要算进年收入里。”
陈洵知理所当然道:“二哥也有啊,所以那部分就抵消了。”
陈行瑞说:“投资理财对你来说太累了,交给妈妈或者奶奶吧。”
陈洵知从来不关注这些,当然,他也不需要自己关注这些,家里人有帮他打理一部分,但打职业赚的钱是他自己在管,在KAB呆的两年连赞助费的零头都赚不回来,完全没有特意打理的必要。
现在倒是可以规划规划。
白苏的执行力也很强,朝陈洵知招了招手,“来,给妈妈看看你的小金库。”
“哇,有这么多钱,宝贝好厉害。”
“我看看。”陈照也好奇地凑过去看,“嚯!不得了。”
陈洵知对自己的余额和收入没什么概念,“这个好像是之前的代言分成……”
陈行瑞牵起林诣的手让他在旁边落座,四目相对,皆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笑意。
飞机落地南城,陈洵知才跟大部队汇合,白苏等人依依不舍地目送他上车,一再叮嘱他要注意身体健康。
陈照还单独与领队交谈几句,送上两份谢礼。
领队递给贺骞一份,嘀咕道:“他太会说话了,我根本没办法拒绝。”
贺骞敷衍地应一声,视线落在车窗外的某一点,心不在焉地想着陈行瑞有没有说要请领队吃饭。
另一辆车里,陈洵知一上车就呼唤十七,“徐丰年徐丰年,借我看一下你的手机。”
十七容易晕车,坐在副驾,闻言也没探究他要做什么,干脆利落地解了锁把手机给他。
薄尘无法理解:“我靠,十七你没有**吗?这么放心把手机交出去。”
十七说:“我的手机里没什么特别的东西,而且余烬他不会乱翻的。”
阿渡的脖子伸得老长,“他点开了微信!他要看你余额!”
“杜荣你别添乱!”陈洵知一巴掌罩住他的脸推开。
十七的钱都放卡里,冷静道:“我微信里没有钱。”
“那就是看你聊天记录,好变态唔%#@&!?……”
“徐丰年你别听他胡说,我换了个封面视频,用你账号看一下效果。”陈洵知捏住阿渡的嘴,点开贺骞的朋友圈,快速浏览一遍,进一步证实了内心的猜测,顿时有点压不住嘴角。
果然,贺骞的部分动态是仅他一人可见的,难怪总是没有其他人点赞。
他语调上扬,调回主界面,把手机还给十七,“我看完了,很完美,谢谢!”
阿渡终于挣脱陈洵知的魔爪,点开他的朋友圈主页一探究竟,手机声音外放,听到了薄尘在KTV里杀猪般的嚎叫。
“什么玩意儿?陈洵知!”薄尘的脸色骤变,一阵青一阵红,越过阿渡去掐陈洵知的脖子,“你皮痒了是吧?!败坏我的形象!赶紧给我换了!”
后排顿时乱作一团,阿渡佯装劝架,实则看热闹不嫌事大,一直在拱火。
十七悄悄点开背景,没听几秒就被薄尘怒声威胁,“徐丰年,你也想死吗?!”
司机乐不可支,“唱得挺好的啊。”
“松手!喘不过气了、喘不过气了!”陈洵知直呼救命。
十字路口,领队他们的车也停在旁边等红绿灯,见这架势连忙摇低车窗干涉,“哎哎哎!你们干嘛呢!别打架啊!”
“没打架没打架,两炮仗互相炸着玩呢。”阿渡从夹缝中探出头,摆出老大哥的风范,笑眯眯地调解矛盾,“好了好了,余烬的病还没好全,薄尘你就让让他。你也是,病着还不消停,惹他做什么,家丑不可外扬,快把背景换掉。”
十七没忍住噗嗤一笑,又死死地抿紧嘴唇憋得满脸通红,从中央后视镜观察薄尘的神色。
薄尘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给你十秒钟的时间。”
“我没给你发微博上已经仁至义尽了。”陈洵知抱紧阿渡这座挡箭牌,飞快换回之前的图片背景,“换好了!”
“最好别让我在微博上刷到这个视频,不然我真的会宰了你,我说到做到。”
一路吵吵闹闹回到基地,陈洵知明白薄尘这个记仇的肯定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第一时间拉开车门,飞奔向教练组寻求庇护。
“严哥!教练!薄尘要杀我!”陈洵知抓住贺骞的胳膊急刹车,又借力绕了半圈躲到他背后。
“你又哪里惹到他了?”领队伸手扯一扯陈洵知的衣领,看到他脖颈和锁骨上的红印,“我靠,这兔崽子下这么重的手……薄尘!你过来!”
贺骞转过身,皱着眉头检查一遍,“疼不疼?”
陈洵知盯着他,思绪完全不在这个上面,随口道:“没什么感觉。”
零秋也凑过来看,“薄尘手劲本来就大,生起气来更是没轻没重,你不要老是招惹他。”
领队将一脸莫名的薄尘提溜过来,指着陈洵知的脖子主持大局,“你自己看,闹腾没问题,但要掌握好分寸,注意安全。”
“你……”薄尘当时恼羞成怒收不住劲,没想到会这么严重,敢做敢当,“对不起。”
领队:“余烬你也有错,这次又使的什么损招?”
“没事没事,我俩真的只是闹着玩。”陈洵知放开贺骞,转而揽住薄尘的肩膀,不好意思地笑,“我把他唱歌的视频设置成了朋友圈背景。”
围观众人默契地拿出手机。
薄尘:“?”
陈洵知像一只小陀螺,又转回到贺骞身边,抓着他的衣服,“我已经换掉了,大家可以付费获取。”
薄尘:“……”
“我收回刚才的道歉。”他微笑起来,将指骨捏得咔咔作响,“你自己过来,我下手还可以轻一点。”
贺骞的心情从一开始的紧张与不赞同,到现在变成了无奈和好笑,但他本能地偏袒陈洵知,因此仍然将他护在身后。
领队也想明白了,两淘气鬼平时也经常这样鸡飞狗跳,只不过这次陈洵知身体抱恙,自己关心则乱。但他还是不放心地叮嘱,“注意分寸啊,别真的受伤。”
有贺骞做护盾,陈洵知暂时安全。他抓着贺骞的胳膊走路,又掩住嘴唇,示意贺骞的耳朵靠过来,小声问:“教练,我今天还可以去你那里睡午觉吗?”
今天没有下雨。贺骞眸色加深,点头说:“可以。”
陈洵知冲他笑,“谢谢。”
陈洵知最终还是被薄尘逮住,据现场记者十七报道,薄尘威逼利诱让陈洵知删除视频,一并清空回收站,彻底抹除这一段黑历史。
两人上一秒还争锋相对,下一秒就凑在一起看搞笑视频,和好的速度令人瞠目结舌。
吃完午饭,陈洵知轻车熟路地往贺骞的宿舍钻,没注意自己后面缀了一道身影。
闻立鑫一路尾随陈洵知上楼,看他拿着备用钥匙熟练地打开贺骞的房门,深觉自己遭到了背叛。
他立即拨通好兄弟的电话,“贺骞,你跟陈洵知有进展吗?”
贺骞正在会议室整理下午复盘的资料,“没有。怎么了?”
闻立鑫当即拔高音量,“你骗我!我刚才都看到他拿着钥匙进你宿舍了!亏我当初那么费心费力地帮你,你倒好,人都搞到手了还瞒着我,忘恩负义!”
“不……不是,你等会儿。”贺骞捂紧手机听筒,转出会议室,认真道:“你别乱说,他去我宿舍是因为最近雨水多,他宿舍隔音又差,一直没休息好。没骗你,他昨天还犯了荨麻疹,医生说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精神过度紧张。”
闻立鑫更加震惊,“他去你那儿睡觉?!”
“嗯,只是睡午觉,没有别的什么。”
“睡你的床?”
“对啊,我那沙发睡着不舒服。”
“……你俩真没在一起?”
“真的没有,他只把我当好朋友。”
闻立鑫思绪活络,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严肃道:“你出来,我们当面聊。”
贺骞回绝道:“我在忙,下午要复盘。”
“给你二十分钟,茶室见,不来我就去找陈洵知。”
“……”
二十分钟后,贺骞准时到达茶室,在闻立鑫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道:“你想说什么?”
闻立鑫给他倒了一杯茶,“你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贺骞并拢食指和中指轻敲三下桌面,端起茶杯抿一口,评价道:“淡了。”
“你懂个屁!我这茶……哎呀先不跟你计较,说正事。”闻立鑫恨铁不成钢,“你真没觉得陈洵知对你的态度很奇怪吗?”
“哪里奇怪?”
“你是个gay,他也知道你是gay,不保持距离也就算了,竟然还毫不避讳地往你床上跑?”
贺骞不以为意,“他把我当好朋友,在直男的固有观念里,同性之间这样很正常。他行事坦荡,不就恰恰证明对我没有其他想法吗?”
陈洵知与好朋友的相处模式总是充斥着非常多亲密又自然的肢体接触,这是他表达亲近的习惯,就连薄尘那样社交距离感较强的人都慢慢不再抗拒被他搂来抱去,性格谨小慎微的十七更是被迷得晕头转向,一有机会就往陈洵知身边凑,堪比猫咪闻到猫薄荷。
“行事坦荡,哈哈哈。”闻立鑫权当笑话听,乐得拿不稳茶杯,“我算是明白什么叫情人眼里出西施了,陈洵知这小子也就表面看着乖巧,其实机灵得很,一肚子鬼主意。”
贺骞自动识别为百分百的正面夸奖,“是,他非常聪明。”
擅于察言观色,因人制宜,对分寸感的掌控进退有度且不着痕迹,譬如他知道暴躁锋利的薄尘其实很别扭,羞于用温和友善的方式表达情感,两人虽然经常互损打闹,但没有哪一次是真的产生嫌隙。
他迁就但不讨好,投其所好的同时却也十分注重自己的感受,还有一点记仇,这次刺激薄尘估计是为了回敬对方上次偷拍他一瘸一拐的走路视频并发布到网上的事情。
而在家人面前,陈洵知才是最放松随性的状态。
念及此,贺骞的思绪不由得发散开来,又经闻立鑫不满他走神的敲桌子声提醒收拢,“还有什么事吗?”
他的心里早已下了定论,坚不可摧。
闻立鑫真想晃一晃他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装的全都是水,“我俩认识这么多年,我也不会去睡你的床,你跟他才认识多久,友情就深厚到这个地步了?”
贺骞有些无奈,“你搞清楚主体,是我不允许你睡。”
闻立鑫翻白眼,“嗯是是是,你有洁癖,还有意跟身边的所有人都保持距离,却唯独对他破例。一边产生亲密接触一边还能将小心思藏得天衣无缝,连陈洵知那么敏锐的人都毫无察觉,你有这本事还干什么教练啊,去当卧底得了。”
贺贺愣怔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处,神色逐渐变得凝重。
闻立鑫摇晃着茶杯,说话一点也不客气,“要我说啊,你下次跟陈洵知单独呆在一起的时候可以带一面镜子去照一照,好好看清楚你那张痴汉脸。就你这样儿还想搞暗恋,是打算笑死谁?而且陈洵知那小子的条件,从小到大不知道有多少追求者,你这点伎俩估计还不如跟他同龄的小朋友。”
贺骞没吭声,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闻立鑫怒其不争,“贺骞啊贺骞,不是我说你,你就是太死脑筋了,喜欢就去追啊,怕什么,被拒绝又不会死,天涯何处无芳草,大不了就换一个。”
“换不了。”贺骞终于醒神,垂着眼帘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你的有些话我听进去了,谢谢。但眼下还是比赛重要,其他的事,等春季赛结束再说。”
“行吧,你自己拿主意,反正爱而不得的人又不是我。有进展别瞒着我就成,我好歹也算半个媒人,最起码的知情权得有吧?”
贺骞沉默片刻,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也要……先看他的意愿。”
闻立鑫瞧着他隐隐发红的耳根,好脾气道:“知道了知道了,天大地大,陈洵知最大。”
“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资料还没搞完?”
“嗯。”
贺骞根本无心整理资料,去健身房练了半个小时的背和胸,回宿舍的路上顺道拿了个快递,是从老家那边寄过来的荔枝。
他洗完澡,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等时间差不多才进去卧室,在床尾坐下。
陈洵知现在已经会自己去挑喜欢的香薰用了,隔三差五换一种,但最喜欢的还是橙花味。
他睡觉喜欢把脑袋埋进被子里,贺骞只能徒劳地盯着床上的鼓包,听着他的呼吸,静待时间流逝。
时间一到,贺骞起身走到床头,弯下腰轻轻拍了拍被子。
这对陈洵知来说一般没效果,贺骞掀开被子,让他的脸露出来,用手指碰一碰脸颊,“陈洵知,起床了。”
没反应。贺骞叹了口气,点击播放手机系统自带的老式闹钟铃声。
陈洵知皱起眉头,又捂住耳朵。
贺骞捉他的手腕,只需一点点力气就能掌控,“起床了。”
陈洵知没有起床气,半闭着眼睛在床上摸袜子,贺骞在床尾帮忙找,见有一只袜子掉到了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发现陈洵知已经开始脱睡衣,呼吸微滞,蓦然别过视线,只囫囵看见一片白得发光的背。
贺骞被定身似的僵在原地,胡乱想着陈洵知应该是睡迷糊了没注意到他还在房间里,又或是由于心无杂念,因而完全不介意被看去些什么。
回想自己当年刚暴露性取向的时候,朝夕相处的队友也会有意无意地回避和防备,贺骞从最初的疑惑不解,到最后只剩下无奈与妥协。
贺骞又想到陈洵知曾经试图给他介绍男朋友,难不成陈洵知和那个朋友的相处也是这样,毫不避讳,坦坦荡荡的吗?
贺骞心乱如麻,那边陈洵知已经换好衣服,眼睛终于完全睁开,朝他伸手,“啊,我的袜子,谢谢。”
“掉到了地板上。”贺骞解释一句,几乎是手足无措地去拉窗帘,又快步朝门口走去。
陈洵知盯着他略显慌乱的背影,睡懵了的脑袋理不清楚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