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鱼得选对钓点饵料,分析清楚跟踪来自于哪才能对症下药。
她的能力。
学过四年临床医学护理,似乎只救过邬眉一个,得罪人的可能性完全不存在,需要她得空清算的人倒有三个,先放放。
作为刑事律师的生涯,半年考证,一年实习,独立执业至今四个月又一周。每一位她代理的犯罪嫌疑人,轻则与被害者成功达成谅解协议赔偿道歉了事,重则进入监狱服刑但审判庭上认真表示悔过。
仔细回顾记忆,就她专业以理服人的程度,不至于拉仇恨。
仔细想,谁会盯着她不放,跟踪她的理由,是故意盯梢还是随机作案?
这意味着两种可能性。
针对针对任意一个看起来好控制的女性,她只是候选下手对象之一?
还是针对刘红梅本人?
如果是前者。
卖早餐大妈说,对方已经跟了三天,但盯梢时间是否更久,她和大妈都不得而知,不能排除尾随跟踪作案的可能性。
这样一来,该担心的不仅是她自己,还得提醒整条街的女性,最近出入的都提高警惕,互帮互助。
视线不禁落在桌面,戈壁市带回来的防身剪刀。
看来以后还是随身携带吧。
如果是后者。
目光不禁凝在“欧式街、维多利西餐厅、郭哥”身上。
在省城拥有罕见渠道进出口洋酒的地头蛇看来,她依然是那个无权无势的女大学生吗。
除了来访委托人,她积累至今的新社会关系:在刑警支队做到副队长的裴宁,在市检察院做到检察长的高瑜,
前者全城每天跑,后者在市检察院雷打不动,在关键时刻会很可靠,但如果她真有万一呼叫110,来的恐怕是最近的派出所民警。
爸爸妈妈弟弟,指望不上,还全都无法商量。
至于全国闻名首屈一指的刑事辩护律师和政法大学法学院院长——石鹏。
嘶……办案如果失败了,千万不要提起他的名字,应该就算她报答引路之恩了吧。
思考到这里,完全没头绪呢。
刘红梅对着空气弯起嘴角,自嘲地笑笑。
也是,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想到这里,一个好主意浮上心头。
手指越过插在笔筒正中心的剪刀,握住她小小律所内办公用座机,接起听筒,刘红梅指尖轻轻按下几串数字。
***
华灯初上的夜晚,满是人群热闹的国营大饭店,风尘仆仆的裴宁从黑暗里冲进食客众多的大堂,一眼抓住坐在上齐菜品桌边对她热情挥手的红梅,视线讶异落到毫不客气已经在啃猪蹄的高瑜。
“我来迟了?”
“那当然。”高瑜含糊道,“再不吃就冷了,也就红梅乐意饿着肚子等你,我跟你客气什么。”
裴宁也看到刘红梅面前干净崭新的餐盘,道歉的话挤在嘴边,被一根烤羊排堵住双眼。
“受两位照顾这么久,赚了不少钱,今天特意请两位老师、长辈和姐姐搓一顿的。”
肉菜鸡鸭猪牛羊齐备,经过全省首屈一指的厨师料理,空气中都散发着油星甜而不腻的味道。
在座椅里调整好位置,裴宁只来得及问一句:“这是花了多少。”
刘红梅笑盈盈地答:“也就小五十,敞开吃吧!”
“………?!!”
裴宁碰筷子的手僵在那里,刘红梅坚决地再塞一块东坡肉。
“吃吧。”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餐盘在沉默的饭局分分钟见底,刘红梅请服务员把餐盘撤走换上高汤的时刻,高瑜和裴宁彼此看看,不约而同看到庄重的气息。
先开口的是高瑜:“说吧,什么事。”
刘红梅露出得逞的奸笑,坦率把早上遇到的事情和盘托出:“两位有什么好建议给我吗?论见多识广还能站在我的处境考虑问题,谁还能超过二位呢,你们能想出的方法,一定比我强。”
高瑜闻言陷入思考,裴宁听完剔着牙吐槽:“把我们当挡箭牌啦!”
刘红梅眨巴起双眼,双手合十举在两人面前:“拜托啦。”
裴宁不暇思索答:“人身安全案件真的没法微防杜渐,高检察官不也成天被暗算,如果我树敌还能安全活着,那是因为我工作在打击违法犯罪伸张正义,人民群众天然会帮我,更何况警察出警每次至少两个人,我有组织呀。”
安静片刻,高瑜开口:“不过我有个儿子,让他这阵子每天送你上下班问题不大。”
裴宁奇了:“还能这么出主意?那我也能出个人。”
刘红梅惊讶:“我混到能让公安给我安排随身安保的程度啦?石鹏律师都没有这个待遇呢。”
裴宁白眼飞上天:“是你弟弟,邬勇。”
“他在北京念书呢!”
“警校大三下得开始实习持续40周的一线实习,我今天刚接完北京他学校打来的电话,同意他回省城实习,最快后天就回来了。你俩不是住一块嘛,我每天让他多跑一趟送你回家再回警局报道不就好了。”
“……这样还算实习吗?”
“实习警察分不到大案要案,能处理的也就是小偷小摸,除非我们刑警队需要人手,但也是熟手优先,他们只能充场面。”裴宁拍一把桌子,“更何况,北京的学校到底比省城的多了多少能耐,我也想看看,就先这么定了。”
一顿饭毕,裴宁开车把高瑜送回家,再送红梅回家时,特意把警示灯挂在车顶,高歌威武地把人送到楼下。
自然也引起邻居们的注意。
对投射来的视线已然敏感到一个层级,刘红梅瞅瞅周围:“会不会太高调了。”
裴宁揉把她的脑瓜:“如果你的邻居看到你被警车送回来,就会开始讨论你是谁,一旦开始讨论你,就会密切关注你,自然也会注意到跟你交往的人。人心舆论固然难测,善加利用就会成为保护。更何况,你家马上要长出来一个警察呢!”
刘红梅笑容夹杂出难得的孩童般纯真无垢的喜悦:“谢谢裴姐!考虑真周到!”
裴宁笑骂:“知道了就快滚蛋,托你的福晚饭吃的很好,送完你我还得回去加班。”
一天之中最放松的时刻,刘红梅飞快蹿上弟弟家,开了客厅灯往楼下望,车还在那里。摇下的车窗映出裴宁半张脸,见到刘红梅打开窗户往外探头,就挥挥手,启动车子,极快地离开了小区。
***
后天如约而至,家里长出警察。
出门前,刘红梅对穿着崭新制服的邬勇绕好几圈,看看他胸口实习编号,回想起初见时刚离开高考考场的孩子,视觉十分新奇又不住地开始担忧,于是对着自己在石鹏手里实习的情形,嘴里不断冒出提醒的话。
“出警需要注意什么,遇到特殊情况怎么处理,学校里教没教过?
“遇到问题要理智看待,不要激动。到裴姐手下好好学习,不懂就问,多干活,勤快点。
“遇到任何人,不论发生任何事,都记得跟人家好言好语地商量,大家都是普通人,平常心看待,就能解决问题啦。”
听得邬勇哭笑不得。
“姐,我在学校文科理科体能都是前几名,是体力脑力都健全的预备役人民警察,就不用提醒我啦。
“反倒是你,我们再核对一下反跟踪措施吧?”
刘红梅幡然醒悟:她才是那个弱势群众。
于是核对起方案。
邬勇会连续穿警察制服送她上班一个星期,在她楼下周围早餐店吃过饭再回派出所上班。
目的:对潜在犯罪分子形成明面威慑。
如果是随机作案,到这里也该终止犯罪意图了。
而后邬勇会转为便衣模式,悄悄跟在她身后,侦查跟踪的人是否停手。
如果此时跟踪的人还在继续,那就要把人抓起来审讯,从小喽啰顺藤摸瓜彻底查清对方到底是何方神圣。
斩草要除根。
计划制定清楚,发给裴宁审核无误,二人立刻展开行动。
第一周,有邬勇护送,刘红梅照常上下班,为案件在全城跑动,一切安然无恙。
甚至托邬勇每天买早餐带给全队的福,在预备转正的单位里很受照顾。
第二周,习惯身后有邬勇低调护送,刘红梅警惕心渐下,开始在路上就琢磨起每日工作安排,回到律所直接把念头化为行动。
……也就在关了律所十平米的大门,放下帆布包展开文件夹时,才注意到楼下的打斗。
邬勇咬牙切齿足够穿透砖墙,下手更是打出闷响:“就是你小子每天对我姐图谋不轨?!什么人!干什么!说!”
回应的声音委屈到变成近乎尖叫:“我图谋不轨?别打了!住手!误会!”
人抓到了?
刘红梅猛然从思路里惊醒,脑袋从律所窗户里往下望。
被围观人民群众堵在当中,与其说是打作一团,不如说是邬勇单方面的武力镇压,被打的家伙提着公文包试图抵挡,但包表面也凝结出好几个拳头的形状。
“停停停!”叫住发泄不满的弟弟,刘红梅极速认出扭成一条虫的人,不可思议道,“……颜格?”
被打得委委屈屈的男人应一声,都带了点鼻音:“是,是我。”
她忙跑下楼收拾残局。
感谢围观好心的人民群众,解释误会一场,把俩人带回楼上。
安抚完打错人懊恼不语的弟弟,超小声耳语完“做得好不用担心你被欺负了继续做下去、宁愿被领导责骂也不要在医院见”,才去看灰头土脸的人。
全身在地上滚一圈,本该笔挺质感极佳的正装变得灰扑扑,斯文正直的面庞被打得红一块青一块。
刘红梅给颜格送上一杯热茶,又递块毛巾。
“不好意思啊……我弟弟,邬勇,在裴宁副队手底下做实习,警校大三,空有理论知识实践经验很少,做事草率,我替他向你道歉了。”
颜格接过毛巾擦身上的灰土,幽怨地瞅一眼罚站的邬勇,分外好脾气地回答。
“没什么,大家都是好心帮你,误会一场。但是你下次,把人控制住以后,听人说完再打。”
一年半不见,人依然跟政法大学表彰栏上一模一样。
正义感爆棚的少年,发现误会一场时,脾气也如当时憋气而温和。
误会解除,两个男人握手言和,刘红梅把二人送到街口,就返回律所继续工作。
晚上接到邬勇电话要加班,揣着剪刀独自回家,快到深夜邬勇才满脸通红地进门,身上还带着啤酒香。
“喝酒脸红是过敏表现,你代谢酒精能力弱,就不要喝了。”刘红梅提醒道,“谁带你喝酒的,实习期怎么可以喝酒!”
“我跟颜格哥一起喝的,先不说这个。”邬勇安抚完她的絮叨,带回惊天情报,“他喜欢你,姐。”
“?”刘红梅满头雾水,指向自己,“哈?”
“虽然他没明说,但是我也是男人,我看得出来!”邬勇继续倾吐情报,“他应该是在学校时候就喜欢你了,更是在我回省城前一天,就默默承担起护送你上下班的事情。他告诉裴宁姐了,没告诉我,裴宁姐事情那么多记不住通知你,你就不知道了。”
留给刘红梅的只有百思不得其解:“我跟他见过几次?他喜欢我什么?”
“我哪知道。我只知道我姐值得最好的,他够不够当我姐夫,我还得继续观察呢!”
邬勇回屋倒头就睡,给他盖好被子,刘红梅依然纳闷。
多一个人手护送,邬勇在警队实习生活随着出警不规律起来,回归真实情况。
每天遇到颜格,温和的男人也只是远远望着她,示意她走在前面,见她上楼远远地挥手,送她上班的任务结束。到估计她下班的时刻,人又会安静地出现在楼下。
有时,带着路过购买的零食,有时,带着委托人送来的罕见特产。
有时,刘红梅也会邀请颜格一起吃早晚饭作答谢。
调查没能继续进行,漫长的接送持续进行到九月底,邬勇实习结束,再没遇到可疑的跟踪人员,回北京完成大四学业。
手里积蓄渐渐多起来,日子向好发展着。
直到十月入秋,一通电话惊扰了刘红梅的宁静。
“我有付根的消息了,要听吗?”
调查只是停滞,从未结束。
视线望向重重落地窗帘,仿佛能浸透过屏障。
刘红梅沉着答:“要。”
裴宁冷静答:“他死了,我在案发现场固定证据,一小时后到新城区公安局停尸房见,我跟你交换情报。”
“好。”
挂断电话,刘红梅翻开尘封半年的黑板。
是时候,继续了。
夜深了,百思不得其解的女孩子躺床上想不通。
钢铁直女刘红梅:?他喜欢我?
志不在此刘红梅:Why? What happened? What's wrong with him?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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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