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市，市检察局。
在门口公交站台下车，不出几步，一眼就望到三层高楼顶飘扬国旗的小楼。
大门口进进出出尽是穿着各色职业装的人，院子里停满警车，用于伪装便衣身份的面包车也来来回回，在贴着“DNA检查”白纸的墙壁下，站了一溜烟等待检测的长龙，或坐或卧，不耐烦的表情在眉眼之间逐步传染，但都明白为了什么站在这里，保持着共识般的沉默。
完全忙成一团。
刘红梅极有眼力见地为所有人让着路，悄悄钻空子挤进大厅，掏出律师证，试图寻找裴宁嘴里的负责人、她要对接诉讼进度并到一线跟进的人——何正。
惯性走到表彰栏时，一眼也看到优秀检察官何正名字上方，贴着的蓝底制服相片。发梢微微泛白，眉目温顿，笑容和蔼，与执法氛围仿佛格格不入，但奇异地让人感受到心安。
把长相记在脑海，刘红梅悄悄逛起满是忙人的一楼，没有一处提示何正在哪个办公室，终于在收发室看到一个嘴里叼着烟，不紧不慢要分发报纸的门卫老头，敲敲门框作为提醒，就小心翼翼地询问。
“您好，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想找何正何检察官，请问他在哪里办公？现在在检察局吗？不在的话我要去哪里找他？”
老头瞟她一眼，不紧不慢地问：“你是做什么的？”
刘红梅双手打开律师证，恭恭敬敬递出：“我是刑事律师，为矿山案而来。”
老头接过律师证，比划在空中，连证件带人仔细端详片刻，突然头冒出窗口扯着嗓子对走廊尽头大喊：“小何！你人在哪儿呢！又有律师找你！”
雄浑呼号让整个走廊的人抖擞到恨不能当场立正稍息，却划出片刻静谧，一声有气无力不知从何发出的回应也就此变得清晰：“这都几波了，跟苍蝇一样。又是谁啊？”
“刘红梅！”
站在门口的红梅顿时感觉到所有目光向她看齐，不得不站直身子的当，就听到一声奇异的喔之后，紧接着到来的回答。
“我在119室，叫她过来吧。”
老头把证件递还给她，指出方向，刘红梅连连道谢，在众目睽睽之下跑进目的地。
119室。
偌大房间以纸箱为单位堆满白花花的文件，从四张空办公桌为中心蔓延到门口，人得分外谨慎地通行才不至让线索流失一地。就是在这样紧张的地盘里，何正生无可恋般把目光从眼前文件拔出，接过递来的律师证。人证核验成功，他才把手从额头拿下来，言简意赅地开口。
“所以，你是为了附民来的。”
刘红梅肯定道：“对。”
何正介绍起办案进度。
“八位逝者已经产生的丧葬费用，核对无误，待计算的是给家属孩子老人的抚养费。十位伤者的医疗费用统计截止到昨天，直到公诉前，医疗花销都得持续计算。
“考虑到赔偿金法院一定会批准，那么要多少金额合理，你的关注点得放在这。不能要得太多，以防有人为了赔偿金害人，也不能要的太少，他们有些人的孩子刚上学前班，到大学毕业还有十多年呢。有什么思路吗？”
刘红梅略一思索答：“按照健康职工为例，人如果活着工作到退休，理论每年该得到多少，跟过往离职员工买断退休费谁高，以这个为基准计算赔偿额。
“伤者在这个基础上增加治疗及后续医药费，争取一下工伤赔偿，亡者再加丧葬费。
“您有什么建议吗？”
何正眨了眨眼：“听起来思路没问题，那你就去算着看，金额到底是多少吧。”
他指向角落的桌子：“那些都是复印好的材料，你先看着，看完继续跟进，公诉前把新产生的费用拿给我看，我确认过后加入证据材料队伍就好。”
纸箱数量跟高瑜被陷害的案子有得一拼。
刘红梅欣然首肯：“我明白，您辛苦了。”
“不是我一个人，是大家的功劳，他们都在会议室加班加点。这个屋子放的是复印好备份用的材料，我在做盘点整理。”
何正长舒一口气，伸个懒腰。
“这种全国都数得上是大案要案的案件，我们这么加班加点地做了一周，本来下周一就要公诉了，偏偏昨天矿山发现新线索——两具无名遗体案。现在，我们得进一步追查，矿山历年来所有收支。矿长已经被我们逮捕拘留，问题除了人命，还有七年前，矿山骗市财政钱的责任到底该归谁。
“那两位，就我们目前调查的进度来看，是蒙冤受害，两孩子被指责到人人唾骂，只能离开家乡外出发展，七年了……全国这么大，我要去哪儿找人呐？”
喉间翻涌着苦意，刘红梅轻轻吸口气，装作无事发生：“请问遗体案调查到什么地步了？”
何正瞧她一眼，不以为意地说：“已经查明是重物打击头部造成死亡，两个人都是。那笔钱实际上被矿长挪用了，挪用去哪里暂时没交代，因为他试图咬舌自尽——真是个蠢货，在刑警面前自杀？杀人凶手不只是矿长，正在做DNA对比，找出另外一个人。”
刘红梅轻声问：“那……对这两个孩子，有什么补偿吗？”
何正艰难地扯起嘴角，笑比哭都难看：“这个就不用你算了，命案我们会管的。太沉重了，我们办案的心里也不好受。
“想点高兴的吧？刚独立的小律师。这次委托接了，能赚多少钱？
“按照省里出台的《律师服务收费管理暂行办法》，保底能赚2000元，再根据最后的总金额抽个1%。要钱的难度呢，矿山是国有资产，等于从财政直接领取赔偿，根据事件的重视程度，财政局也会立刻批款，这钱到手真是轻轻松松，这才三月啊，今年剩余时候躺着不工作也够吃喝。
“我们体制内再咋拼命，都是上头命令地加班加点，领死工资，一年到头也就五六千。当律师在体制外真好啊。”
感慨发出，却听到刘红梅断然地答：“大部分工作都是检察官做了，所以我不要律师费了。”
何正意外极了：“……为什么？”
“钱不能衡量所有事情，这种钱我受之有愧。”刘红梅扯起嘴角，却挤不出笑意，只得把标记了医药费计算、最上头的汇总文件袋揣在怀里，“谢谢您的指导，我会随时跟进医院的进度的。”
何正安静地看着她把文件都收进书包，刘红梅要起身告辞之际，忽然被他按住肩膀。
“我估计，等两个案件公诉还得两个星期吧，这期间得跟进医院花销，干等着，你住哪儿，得租房吧？”
“谢谢您的关心，我……还没找好住处。是住得离医院近一点，方便跟进花销好，还是离检察院近一点，方便跟进案件调查进度好，您有什么建议吗？”
何正松开按住她的手：“因为要调查的对象包括不限于矿山、戈壁市市长和整套领导班子，调查组是省里派的。为了方便装这些人，也为了防止这些调查员被本地势力贿赂，保证独立性的目的，专门包下了一整个招待所，钱是财政出。那里多的是空房间，饭呢，你就每天定点跟着一起吃大锅饭就行。我给你写个介绍信，今天也迟了，出了门就拿着信去报道吧。”
他翻翻办公桌，欣然撕下一张印着检察院抬头的信纸，就坐在桌边琢磨起措辞，簌簌落笔。
只要做正确的事，就会有好事发生吗？
虽然能省下一笔不小的钱，刘红梅呆呆坐着，看着对面写信一字一顿，心里却为平白受到的报销而忐忑不安，犹豫再三开口：“这样不好吧？”
“没啥不好的，你的立场跟调查组一致，不用担心你泄密，住一起跟进调查进度也方便。”何正将信写好折起，塞到检察院专用信封里，把招待所地址写在信封，递给她，“顺便一提，住在调查组下榻的招待所，并不是只有好处。可能会有人试图阻止调查进行，对他们痛下杀手。你出入留心着点，明白吧？”
刘红梅接过信封，满头问号：“……至于吗？”
“……这种惨案在南方已经发生过了，才会这么提醒你的。”何正微微笑着，“先去报道，材料回去看，明天起想办公就在这间屋就行，这屋子平时锁着，跟门卫大爷打招呼他就会带你过来。”
刘红梅一一应着：“谢谢。”
“去忙吧。”
***
注意人身安全？
谁？
她？
背着塞满的书包走出检察院，刘红梅拿着介绍信，满脑子茫然，又很快转过弯来。
也是，人家都结队办案，只有她一个落单，又是女孩子在陌生城市办案，人生地不熟。
遇到危险怎么办？
跑快点，甩掉。
向着人多的地方跑，呼救。
万一被追上了近身肉搏，那她完全不是对手。
看来得准备点防身工具。
刘红梅迅速盘算起，包里的东西。
文件，办公用纸，高瑜送给她的钢笔，铅笔圆珠笔……
缺一个尖锐金属，拿出来的时候不会引起无辜人士的恐慌，但是她知道到你死我活境地的时候如何一击制敌。
美工刀，刀片太软，去买一把剪刀，够硬，这样无论面对任何问题都……
得到结论，下意识浮起的情绪却是悲哀。
自心底涌出一声叹息，刘红梅低下脑袋，攥紧没握着信封的拳头。
她要用于自卫的方法，本来是要拿来救人的。
她和挚友，殊途同归。
却是一阵风吹起红围巾，蒙住面庞，让拳头不得不松开，赶走障碍的当，眼前却停了一辆公交车。
16路，是何正在信封上建议坐的。
门缓缓在面前打开，她深吸一口冰空气冷静下来。
是的，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她还有得选择。
***
到招待所报道，看过介绍信，门卫带她到一个空房间，给过钥匙，刘红梅只顾得上倒杯热水，就开始翻阅医疗卷宗跟进调查进度。
等到下午饭点，依然是门卫叫她出门吃饭。许是何正打过招呼，满餐厅人见了她也不以为意，依旧各自聊着调查进度，她端着餐盘边吃边听，叹息与愤怒交织在调查员的攀谈中，没有更新的情况。
看来明天得去检察院找何正打听完，再去医院跟进医疗费计算。
又或者……等着公诉也是等着，直接去法医那里看看？
内心游移不定，她吃过晚饭要回房间，看到公用电话，想起还有弟弟没打招呼。
换过硬币，刘红梅打起腹稿。
案情先不提，让他别担心，但是送他到车站去北京读书的事情应该来不及。
于是给传呼机留言的是：“姐姐到戈壁市出差了，跟医疗有关的案件，要待两个星期左右，你记得好好吃饭，回学校后给我打这个座机电话。”
留言结束回房间准备计算，又被敲门，原来是邬勇回电。
“我能照顾好自己，姐，放心吧，我读的是警察学院不是别的，毕业后还要为大家服务呢。话说你过去以后，记得别去矿山。”
“……为什么？”
“我们那边风气不好，欺软怕硬，你要去也记得跟警察一起去，不然很危险。”
“好，我知道了。你也照顾好自己。”
挂掉电话已是深夜，刘红梅回到房间休息，却不知道通话已经被门卫报告给何正。
承担起保护作用的人，也暗地里负责可疑行动监督。
“……虽然不知道是哪个勿，哪个泳，但您不觉得巧吗？”
在检察院准备熬通宵的何正，老好人的面孔渐渐褪去，眼眸挤出一丝冷冽的光。
“虽然我信得过裴宁的推荐……先盯着她吧。”
“盯着就行了？”
“我再过三个月就五十了，我是说……真有什么情况我大概不会意外，我实在见多了。”
电话挂断，望着满会议室焦头烂额的人，和头顶通明的灯火。
何正望向国旗，疲惫地闭了闭眼。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