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我便会将太后所下的括户敕文张贴在州城四门以及各县县门和交通要道，再派州中僚吏分道巡历诸县，督领县令与县尉牵头行事，令户曹参军坐镇州衙，核对历年手实、户籍与计帐，先从册籍之中排查户口异动与田亩不符之处。”
孔祯在屏风后面当即便对上官婉儿表态，“至于州内遗留下的乡绅豪强，我会亲自登门约谈，申明朝廷法度，全力劝其主动清退私匿人丁，而去岁隐瞒涝情一事，我也自当向太后上札子请罪。”
“只是….那丝绢庄实在与我没有干系，还望公主殿下为臣洗脱此冤。”
太平从前面转入屏风后，徐徐说道，“涝情的事，自然要向母后上札子，但是具体怎么写，婉儿你教一教他。”
“去岁的事已经过了，如今扬州战乱刚刚平定，太后未必想要再起波澜，但是此事若是不告诉太后，那岂是为臣之道，但若是说得太实在，太后又如何在满朝之中将你保下来？”上官婉儿微微一笑，姿态从容，“所以要拿捏住分寸。”
孔祯一怔，又询问道，“依上官大人的意思，我该如何执笔？”
上官婉儿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却不急着写，而是侧身对孔祯道，“这札子的写法首先你不能说是去岁隐瞒，而是说今岁查核户籍之际，顺带复核去岁灾伤账目，发现去岁那一桩未达奏报规格的秋潦，竟有数名百姓为此贱卖田地，你自感惭愧，上奏请罪，这样一来，涝情便不是你主动隐瞒的事，而是在你清查田亩户口时，顺手翻出来的陈年旧事。”
“其次，你要将括户与涝情两件事一同提起，先写你如何兢兢业业推动括户，如何亲自登门约谈地方乡绅，然后笔锋轻轻一转，说发现去岁秋潦所涉田亩，当时因灾伤轻微未及具报，今谨补录呈上。这样一来，太后再批复你的札子时，便可就着你括户的功，轻轻揭过这桩旧事，她不是饶了你，是念在你推动新政得力，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名分。”
“最后你要以检括隐田的名义清查去岁因涝情被卖的田地，看那些田产是否超额，是否登记在册，买卖契约是否依法经官。”
“若是这些交易都是私下写一张白契，根本没有在县衙过税登记，没有官印红契，这桩买卖就不受律法保护，你便可名正言顺地判定买卖无效，将田地发还原主。”
孔祯道，“但若是走了红契….”
“那便用第二个法子。”上官婉儿道，“以义仓借贷之名，为农户提供赎回田地的钱粮。”
“你是当地最高长官，有权限在灾伤年份动用义仓储备，以低息或无息借贷给贫民，用于赎回田产。”
太平道，“光把地还回去，他们也拿不出种子，农具来年的春耕，若只管还地不管生产，明年他们岂不是照样还得卖？”
上官婉儿看向孔祯，“所以，你需要以括户的名义，将这些因灾卖地的农户，重新编入户籍，注明为新附复业之户，其可享受三年免除户调，只纳地税的优待。此外，州衙可从公廨田收入中拨出一部分，作为种子和农具的贷给，待秋收后无息偿还。”
孔祯长吸一口气，“这些银钱….公廨实在拿不出啊。”
太平笑了笑道，“方才不是有人说了，你城外还有三个生丝庄子么？”
马蹄声缓慢行在洛阳城的官道上，已是傍晚时分。
暮色从邙山方向漫过来，将洛阳城一百零九坊的轮廓染成一片灿烂的金黄。
上官婉儿骑在马上，缰绳松挽，任由坐骑踏着碎步缓行。
她望着远处洛水上一带粼粼的金光，忽然轻声吟道：
“霭霭停云，蒙蒙时雨——”
声音不高，清泠泠的，像是随口而出。
太平正与她并辔而行，闻言侧过脸来，微微一笑，“八表同昏，平路伊阻。”
上官婉儿也不看她，只望着那邙山方向渐渐沉下去的落日，接了下去：
“静寄东轩，春醪独抚。良朋悠邈，搔首延伫。”
她的嗓音本就清润，此时不疾不徐地吟着陶渊明的四言，那字句像是被晚风托着，飘在暮鼓未响的街巷间。
路旁有晚归的贩夫推着空车经过，听见这女子的吟诗声，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马上两人衣袂飘飘，暮色里辨不清面容，只觉那声音好听极了。
上官婉儿顿了顿，将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太平的侧脸上，唇角微微一弯：
“有酒有酒，闲饮东窗。愿言怀人，舟车靡从。”
这一声“有酒有酒”唱得尤其轻快，几乎带了几分真正的酒意。
太平听得笑了起来，晚风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到颊上，她没有去拂。
婉儿回头看到这一幕，忽然就忘了下一句词。
或许不是忘了，而是吟着吟着察觉出不对来。
陶渊明写“良朋悠邈，搔首延伫”，是等一个人等不到，是四目所及天地茫茫，想见的人在千山之外。
可此刻那人就在她身侧，与她并辔缓行，衣袂相触，这诗再吟下去，便成了无病呻吟。
她开始看着太平笑。
如今真好啊。
太平也笑，笑她像个傻子似的。
“作什么笑得这般轻佻？”她拿着马鞭在上官婉儿眼前虚晃了一下，“没瞧见过我这般好看的小娘子？”
上官婉儿闻言笑得更是不加收敛，宛若一朵挂在枝头的桃花，与暮色全然融为一体。
她也不躲那马鞭，反倒将脸往前凑了凑，“我这花痴没见过什么世面，公主您行行好，再让我多看两眼吧….”
闻言，太平索性笑开了。
她执起马鞭在她肩头轻落下，“好一个没皮没脸的上官大人，满朝文武面前端的是一副清冷矜贵的做派，怎么到我跟前就成这副模样了？”
上官婉儿歪了歪头，笑意不减，“我的模样多了去了，公主见得还少么？”
马蹄声在坊墙的阴影里渐次消散，晚风将方才的暧昧送入了公主府的九曲回廊。
茜色的灯影落在纱帐上，透着两个人影，依稀能听到里头传来阵阵惨叫。
“月儿…你别夹我的手，真的疼….疼得紧。”
只见太平侧躺在上官婉儿身边，与她双手十指紧扣，随即手指用力合拢，瞬间那人的手指根部像在被上夹棍一样疼。
“这是个什么模样？上官大人告诉我来听听嘛….”太平手指力道不减，语气却软极了，还带着几分撒娇的黏腻，“在苏州时，不是说自己不喜欢受虐么….那目下大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呢？”
“月儿….只要是你，我都喜欢….喜欢得紧，但手指要断了…”上官婉儿吃痛不过开始求饶，“你先放开我….”
太平吃吃地笑，“偏不呢，谁让你盯着我看，还敢在长街上调戏我，你好大的胆子呢！”
婉儿另一只手握着那只手的手腕，喘匀了气才接话道，“天地良心啊！我哪里是在调戏你，我不是勾搭你来调戏我么！”
她本来就吃痛，声音嚎得整个大殿几乎都能听到，见太平不吃这套，索性又开始喊冤，那声调一波三折，不像喊冤，倒像唱戏。
“喊，喊，喊。”太平翻身压住她的两只手腕，“将上上下下的人都喊过来瞧瞧你这赖皮模样。”
太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散在两侧的青丝，还有那双染着红晕的耳根，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原来，你竟愿意让旁人来瞧见我这般模样。”上官婉儿一脸的无辜，“你….倒是大方。”
“胡说什么！”太平一手捂住她的嘴，“谁愿意让旁人瞧见你这副模样了….”
“倒是你自己，是不是心猿意马，对什么郑家女存着心思！”她双手扯着婉儿的耳朵，“那可是母后赏你的陪侍，辜负了这般久，难道心中就没有半分觉得可惜么！”
她开始胡搅蛮缠，上官婉儿也不恼，顺着话头应道，“说得倒也在理，两辈子只耗在你一个人身上，回头细想，竟觉得有些亏了呢。”
她口中说着，眼风却细细观察着太平的脸色，见那眉眼间的神色一分一分地往下沉，忽然话锋一转，“所以…你要不赏我些新鲜花样？”
次日，上官婉儿下了朝回公主府，整个寝殿空荡荡的。
她在廊下站了片刻，见依旧没有人，索性自己解下鱼袋望里间走。
刚走到内室，便听见回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已近黄昏，殿内不曾掌灯，光线昏昏沉沉，只瞧见一个身穿鹅黄色襦裙的侍女站在门口，面上覆着一层薄纱。
身影有些眼熟，但上官婉儿没有多看，只随口问了一句，“公主呢？”
“公主不在。”那侍女垂首答道，声音隔着一层纱，听来有些朦胧，却分外耳熟，“吩咐妾来伺候大人。”
这声音一入耳，上官婉儿浑身一震，手中的鱼袋险些滑落。
她定了定神，没有点破这把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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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赏我些新花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