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绾猜得不错,公主府的管家前脚带人去抓那说书先生,后脚皇帝就收到了消息。
京中这几日的传言他也听到了不少,虽然满心怒气,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寻个清净。
毕竟他已经下令不许议论公主府上发生的事,那些人自然不敢乱说。
可一个说书的说个话本子,还说的是和公主府八竿子打不着的采花贼和高门贵女,这让他怎么办?将那说书先生砍了还是堵上京城所有人的嘴?
皇帝不愿理会那话本子,但他没想到乐宁是个蠢的,明明和她不相干却非要往前凑。
这下好了,朝中那些人这下子如何猜不出来公主府发生了什么事?真是丢人现眼!
皇帝气得将书案上的折子全都拂到了地上,沉着声道:“去将乐宁给朕叫来,将她的人都给我赶回去,若是她府中的人敢在茶楼闹事……”
皇帝眯了眯眼,不带任何感情道:“格杀勿论。”
“是。”
侍卫领命,带着一队人马快速奔赴茶楼,幸好他们赶到的时候乐宁的人也刚到,这才没出什么大乱子。
而乐宁刚一进宫,皇帝就察觉到自己这个妹妹不对劲,很不对劲。
和平日里的嚣张跋扈不同,今日的乐宁沉默得很是古怪,她脸上包着纱布,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带着偏执和恶意,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皇帝看见的那一瞬间被惊了一下。
“你怎么回事!发什么疯?朕不是让你好好在府里待着别生事吗!”皇帝回过神,不悦地呵斥道。
乐宁经历了这一系列事情后,脾性愈发狠戾,就连对皇帝的畏惧都消散了不少,说她昏了头也好,疯魔了也罢,总之现在的她,满心满眼都是将京城众人的嘴堵上,将知道那件事的人都深埋在地底,其他的她都不在乎了。
“皇兄,臣妹怎么了?臣妹不过是要杀一个说书的罢了,您对臣妹发什么火?”
乐宁抬起眼,微微偏了偏头,不解的话语中带着满满的讽刺,看着皇帝的眼神也不复之前的敬畏,而是充斥着不满和癫狂。
皇帝看着已经彻底没了公主仪态的乐宁,皱了皱眉,冷喝道:“你可曾想过,你这么做会给朕带来多少麻烦,损了皇家的面子,你可有脸去见祖宗!”
乐宁听见皇帝这样说,先是一愣,旋即笑了起来,先是一两声冷笑,而后转为癫狂的大笑,笑得腰都弯了下去。
候在御书房外的蔡公公听见这笑声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皇兄,您看看我,您看看臣妹!”乐宁直起身,不顾眼角沁出的泪水,指着自己脸上的纱布冲着皇帝凄厉地喊道。
“臣妹的脸毁了!那么大一个伤疤,治不好了!”
颤抖着手抚上纱布,那地方一碰都钻心的疼,可这疼却不及乐宁心里痛苦的万分之一。
泪水顺着乐宁的眼角滑落,她悲切地看向皇帝,哀声道:“皇兄,您要将那日的事瞒下来,不愿找那千刀万剐的贼人,说是为了皇家的颜面,臣妹听了,臣妹听您的在躲在府中,每日泡在浴池里,恨不得将自己身上这层皮都扒下来洗一洗。”
“您知道臣妹心里有多委屈吗?可您是臣妹敬爱的皇兄,臣妹愿意听您的忍下这耻辱,可竟有人用话本子编排臣妹,这叫臣妹如何继续忍下去?”
乐宁垂下头,纤细的脖颈仿佛承受着千斤之重,她继续道:“可您真的在乎臣妹受的委屈吗?臣妹想杀个说书的您也不让,臣妹想抓住那歹人您也不让,还要被您责备。”
“皇兄,再如何,乐宁也是您的亲妹妹啊……”
这番话乐宁说得凄惨,眼泪像是断线的珠子流个不停,御书房的地板上都有了一小块儿明显的水渍。
皇帝见乐宁这委屈的样子,眉头皱得越发紧,他这个妹妹向来嚣张跋扈,这样示弱可是从未有过的事,叫他也不由有些心疼起来。
可惜,比起心疼,还有那虚无缥缈不足挂齿的兄妹之情,皇帝更在乎手中的利益与得失。
这就注定了乐宁今日这一番哭诉达不到她想要的结果。
“乐宁,朕知道你委屈,不过那说书先生的话本子只字未提皇家,你要动他便是不打自招,自己承认了那些荒唐事。”
皇帝放轻声音,话语中带着安抚:“你看这样如何,你回府去好好养伤,这些日子不要出门了,朕也给你好好择个驸马。”
这话并非皇帝的真心实意,他心里也清楚,那些世家这会儿怕是都知道乐宁的事了,肯定不愿意让自家的子孙做驸马,一个毁了容又失了贞洁的公主,没人愿意接受。
就算自己强硬赐婚下旨,最后的结果也不见得有多好,或许还会影响到皇室。
这样的赔本买卖皇帝肯定不会做,但他现在要先稳住乐宁,再好好琢磨琢磨怎么解决这件事,让乐宁最后再为自己,为皇室做出一点贡献。
他这么想,乐宁也不傻,知道这话是敷衍,却并不失望。
因为就算是敷衍,只要皇帝肯在她的婚事上说句话,就能证明皇家没有放弃她,她依旧是晟国金尊玉贵,养尊处优的乐宁公主。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顶撞皇帝了,今日皇帝已经对她很不耐烦,若非她用眼泪唤回了皇帝对她最后的一点兄妹情和愧疚,皇帝恐怕连敷衍她都不愿敷衍吧。
见好就收,乐宁的眼神终于不再那样吓人,她哀切地看了一眼皇帝,点了点头道:“乐宁听皇兄的,只是那说书先生……”
“不行,你若动他便是落人口舌,朕已经让人将你的人送回公主府了,你也回去吧。”
皇帝甩了甩袖子,强忍着不耐道。
乐宁抿了抿嘴,垂眸遮住眼底的恨意,乖顺地退了出去。
走出御书房的那一刻,乐宁想的可不是好好待在公主府,而是定要不择手段将那说书先生碎尸万段。
皇帝看着乐宁缓缓远去,终于不再掩饰发自内心的厌弃,他敲了敲桌子,叫来了御前侍卫。
“你让人带一队人马,守在公主府周围,看着她,不要让她给朕惹出事来。”
御前侍卫心下一惊,这……是要将乐宁公主软禁在公主府啊,他不敢多言,俯首领旨。
当晚,乐宁叫人潜去说书先生住处将人绑来,可那些人还没踏出公主府,就被人拦住了,乐宁这才知道皇帝竟如此不留情面,连一分一毫的机会都不留给她。
宫中侍卫远远不是公主府的侍卫能比得了的,动起手来连人家的衣角都碰不到,乐宁纵使不甘,却也只能回屋。
回去后,乐宁屋子里的声音就没停过,一会儿是恶狠狠的咒骂,一会儿是崩溃的哭嚎,一会儿又是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声音,伺候的人一颗心也紧紧提着,生怕自己倒霉被乐宁拿来出气。
幸好方太医开的药里加了安眠的成分,婢女端来药战战兢兢地看着乐宁喝下,没过一会儿,乐宁便抵不住困意沉沉睡去,院中众人的心这才暂时落了地。
趁着乐宁睡着,下人们也赶紧偷空休息起来,今日一整天她们都提心吊胆的,这会儿都快站不住了,若不赶紧养养精神,谁知道乐宁醒了还要发什么疯?到时候她们可遭不住。
又过了几日,京城中对于话本的议论声逐渐消失不见,百姓们本就以为这只是个寻常的话本子,兴头过了也就不会再提,而那些权贵人家虽然知晓底细,却也不会自找麻烦。
这几日,乐宁被困在公主府内,每日除了发疯就是发呆,人都消瘦了不少,而皇帝也是忙得焦头烂额,找了几个大臣商议乐宁的婚事,都被对方以各种理由挡了回来。
皇帝想,要不就这么算了,反正皇室也不是养不起一个公主,大不了让乐宁在公主府待一辈子,可他又心有不甘,皇家培养乐宁这么多年,她一点价值都没贡献出来,就这么废了?
但她现在的处境又着实尴尬,昨日皇帝同裴家老爷子商议,欲将公主嫁给裴泽修,谁知裴老爷子听了后险些当场背过气,甚至还扬言,若皇帝非要逼裴泽修娶公主,他就一头撞死在御书房。
这叫皇帝还怎么继续说?只能好声好气地同裴老说不会再提此事。
皇帝这个愁啊,愁得清早起来枕头上全是掉下来的头发,他想着能不能和贵妃商量商量,洛家的老二反正也是个纨绔,谁知贵妃却也没有应下此事,面带难色地说弟弟有心上人了,公主的福分他无福消受。
话是这么说,可皇帝如何不知道贵妃心里在想什么,他想发火,可看着襁褓中的曦玉公主,想想那祥瑞的说法,硬是逼着自己咽下了那口气,放弃了将乐宁嫁给洛二的想法。
坐在御书房的皇帝烦躁地琢磨着京中还有哪些适龄子弟,蔡公公却进来禀告说瓦剌四公主和瓦剌使团求见,说要商议和谈一事。
纵使心烦意乱,国事也不能耽搁,皇帝强打着精神道:“将人带去金銮殿,朕一会儿就过去,再差人去请太傅,谢将军,还有几位尚书进宫。”
蔡公公不敢耽搁,小跑着出去传信了。
皇帝长叹了一口气,掏出药丸含入口中,快速盘算着过会儿该如何应付瓦剌那些蛮人。
乐宁和皇帝这些日子都不好过,苏绾却过得无比自在,每日不是在家弹琴练字,就是和裴如瑛梁玟霜二人出门小聚,悠闲得很。
她的心情也很不错,毕竟该布的局都已经完成了,再过不久就能看到乐宁的下场,这叫她如何能不欣喜。
瓦剌四公主进宫这日,苏绾正靠在暖炕上看书呢,就见墨云掀开帘子进屋,手中拿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小姐,奴婢在窗子下面发现了这个,像是封信。”
苏绾挑了挑眉,惊讶又疑惑,谁会用这种方法给自己送信?对方是敌是友?
“何时发现的?”
“就方才,奴婢取了炭回来,瞧见窗子下边有块石头,底下压着此物,并没有别的东西。”
苏绾若有所思地摩挲了一下书页,脑海中一下子闪过了几个人影,看来这送信的人是故意踩着点儿放下的,就是不知究竟为了何事。
伸手接过信纸,薄薄一张,谨慎地打开一看,上边写着邀自己今日午后于醉仙阁见面,落款则是一个让苏绾无比意外的人。
洛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