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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罪臣卫珏之子,卫含初。”

京兆尹放下手中的名册,睥睨跪在堂下的人:“卫珏居功自傲,成为景国唯二的异姓王仍不满足,竟妄图勾结亓国谋权篡位,幸得天佑我大景,镇北王及时镇压叛军,与陛下里应外合,这才平息了罪臣卫珏的叛乱。”

“依照我景国律法,勾结外族叛国者,论罪当诛九族。但圣上仁慈,念卫珏入狱之时你尚且不足百日,便留了你一命,让你终身为奴代卫家忏悔罪过。”京兆尹说着,突然一拍板,“不成想你竟然意图谋害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卫含初一个瑟缩,头埋得更低了,哽咽道:“小人不敢!小人自记事以来,常年得王公公教导,知晓贱命该绝,却承蒙圣上眷顾保全性命,自是对圣上感恩戴德。小人在笙歌苑,受许多大人垂怜关爱,小人也尽心尽力服侍每一位大人,盼望早日赎清一身罪过。小人怎敢再心生恶念,谋害朝中栋梁?”

他说的可怜又直白,惹得堂中众人面带鄙夷,又忍不住用如有实质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清瘦美丽的身影。

京兆尹也不例外,他低声暗骂一句,清了清嗓子道:“李大人身亡的原因已经查明,方才本官不过暂且试你一番。你有心赎罪再好不过,日后定当安守本分,若再牵扯进这类事情,本官绝不轻饶。”

卫含初磕头谢恩,被衙役带领着退下。他在里面关了不过两三日,脸色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刚出了公堂便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衙门外守着一个瘦小的少年,褴褛的衣衫裹在火柴般的身体上。

少年焦灼地来回踱步,时不时往衙门内张望,一同前来的马夫许是看烦了,不耐地呵斥道:“晃什么晃?给老子眼都要晃瞎了!”

少年当即反击回去:“你嚷嚷什么?等了三日还没有消息,要是接不回公子,咱都免不得一顿打骂,搞不好月钱又没——公子!”

卫含初扶着墙壁缓缓从门里走出,见状少年赶忙跑上前,欣喜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扯出,就在看到卫含初嘴角的鲜血僵住了。

“公子,你……”

卫含初摇了摇头,将手伸向少年:“不怕,咳出来的淤血罢了,陈年旧疾,不碍什么事。云五,扶我回去吧。”

云五止住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他紧紧搀着脚步虚浮的卫含初上了马车,火急火燎从身上摸出药瓶倒出一枚药丸:“公子,这是我跟医馆的郎中学着调制的药丸,你吃一颗,病很快就会好了。”

卫含初道了一声谢便接过药丸,马夫冷哼道:“连简单的洒扫都做不好还调制药丸,吃下去能活十天也只剩三天的命了。你要是药坏了咱笙歌苑的摇钱树,王公公指不定把你大卸八块。”

云五不服气,往前挪动两下就与马夫争论起来。

他们这种出身微寒,只靠在别人手下帮工赚点铜板的平民,面对雇主唯唯诺诺不敢撒气,积攒的那点火全用在和同类的吵架上了。

马车虽然不算简陋但也谈不上舒适,再加上两个扯着劲互骂的人,在泥泞的小路上格外晃荡。

卫含初靠在角落里尽可能让自己坐得平稳些,他一手捻着药丸,趁争执的两人不备,悄悄将那颗莹润的药丸扔出车外。

往前走,视野渐渐开阔,道路也愈发平整,方才还争执不休的两人不约而同得到一种讯息,心照不宣闭上了嘴。

没多时,笙歌苑便到了。

相比夜晚的奢靡□□,白日的笙歌苑门可罗雀,偶尔会有附庸风雅的达官显贵吟诗作画,倒显得格外正经。

卫含初掀开帘子,就看见王广允站在门口,前几日被打出豁口的手缠着厚厚一层纱布,见到他们便笑眯眯地迎了过来。

卫含初没扶着云五,他踏上马扎正准备下去,却突然猝不及防咳了起来,脚底一滑重重从车上摔了下来。

这一摔可不得了,卫含初几乎当场失去了意识,待回过神时,右脚便传来了难耐的疼痛,痛得他两眼发黑,恨不得直接晕过去。

他额头冷汗涔涔,给本就精致白皙的脸添了分瓷器般的脆弱。卫含初咬着牙压制住难抑的痛呼,即便如此境地他也是挑不出半分错处地恭敬:“王公公,小人一时不慎踩空,还请公公恕罪。”

云五连礼都忘了行,在卫含初腿部摸索片刻,这才略微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公子只是扭到了筋脉,幸亏没伤到骨头,不然难办多了。”

王广允朝云五脑袋上狠狠敲了下,一脸恨铁不成钢,咬着牙愤愤说:“什么叫‘还好’?你知道今日谁来了吗?镇北王世子!瓦烟这个样子,要他如何去接待?得罪了世子,是你们轻飘飘一句话就能揭过的?”

经过这一糟心事,王广允堆砌的假笑彻底土崩瓦解,他喋喋不休叫骂着,气得满身的肥肉都止不住颤抖。

卫含初默默闭上眼睛转过头,似乎这样就能清净一些。

云五小心翼翼给他包扎好伤脚,又搀着他从偏门回到笙歌苑内。

卫含初看着前面的王广允,侧过脑袋低声问云五:“真的只伤了筋脉?没有伤到骨头?”

“真的!公子细皮嫩肉的,感到疼痛难忍也是正常的。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呢,公子你更得要好好休养。”云五斩钉截铁道。

他比卫含初小不了两岁,却直率单纯得多,满面担忧叮嘱道:“公子你下次不能这么着急了,好歹等我扶你下来啊。”

卫含初没再回答。他腿脚不便,云五顾及着他也没走多快,等回到顶楼,还没走到房间,便听到了王公谄媚的赔笑声:

“世子,真不是奴才故意找不痛快,实在是瓦烟身体抱恙,方才下轿子还不长眼扭伤了脚……您要是让他伺候,奴才真怕他扫了您的兴致……啊不是不是,瓦烟比以前乖顺多了……世子,您要不再看看?咱这还有扶风、绿柳……都是一等一绝色……”

燕凌泓翘着腿坐在桌旁,手上拨弄着炉子里的熏香,有一搭没一搭应付着王公。

忽地,他手上动作一停,对着门外道:“既然回来了,怎么不进门?”

卫含初深吸一口气,他攥紧云五的衣袖越过门槛,对着燕凌泓行了礼:“小人见过世子。”

卫含初颔首垂眸,从他的视角里只能看到燕凌泓低调又不失繁琐的衣摆,即便如此,卫含初依然能感受到那探究的视线正来回打量着自己,像是要把他盯出一个窟窿。

燕凌泓挥退王公和云五,目光停留在卫含初姿态怪异的脚上,半晌才说:“起来吧,你倒是狠心,不怕把自己摔废。”

卫含初道:“小人不敢欺瞒世子,确实是小人不当心,这才扭伤了脚。”

他依然跪在原地未动,接着道:“小人不知世子大驾光临,只是小人现在身体不便,恐怕难以让世子尽兴。”

这是非常明显的赶客的意思,以往的卫含初不是没说过类似的话,那些权贵商贾大多也不再多纠缠。对他们来说,来烟花柳巷无疑是寻乐的,自然是怎么尽兴怎么来。况且一道菜就在那里,早吃晚吃都一样。

卫含初低着头,他听到燕凌泓放下了翘着的二郎腿站起身,紧绷的心终于放松了一瞬。

要离开了吗?

熏过香的衣服散发着一股阳光般热烈温暖的味道绕过卫含初的鼻尖,还没等卫含初彻底卸下劲,那味道忽地逼近——

燕凌泓蹲坐在他身边。

卫含初忍不住抬头,正对上燕凌泓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他下意识想往后退,不小心牵扯到腿上的伤,整个人险些砸到旁边坚硬的檀木凳上。

燕凌泓眼疾手快拉住他,卫含初能明显感受到他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不过很快又恢复正常,笑意盈盈将自己拉到对面的椅子上。

不算近的距离,卫含初的伤腿却没有一丝不适。

燕凌泓清了清嗓子:“我来找你,是有事要问。”

“世子请讲。”

燕凌泓将一个盒子推到卫含初面前打开,说:“前几日本世子初见公子,便觉得公子身上的味道沁人心脾,让人难以忘怀。本世子这几日寝食难安,今日终于决定前来拜访,特向公子讨要这款香料。”

卫含初只瞟了盒子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小人这里每日都会点香,世子喜欢只管拿去,不必过问。”

从进门开始,卫含初的姿态乖顺又谦卑,俨然一副听凭处置的模样,叫人挑不出一点错处,仿佛已被风月之所同化。

彻底地成为一个卑微的、永远摆脱不了奴籍的小人。

燕凌泓莫名想到年幼时常常被父亲挂在嘴边的和兴王卫珏,从那只言片语的拼凑中,不难拼凑出一个意气风发、骄纵肆意的少年将军形象。

他战功赫赫,十六岁平岭南,十八岁镇贼寇,十九岁将东南三国尽皆纳入景国的统治范围,不过二十岁便加官进爵,得赐良田百亩金千斤,成为景国开国以来第二位异性王。

那时的卫珏可谓是风光无限,可惜世事难料,当初他举兵谋反时必然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要是能预知若干年后自己留下的唯一的血脉堕落至此,不知卫珏又会作何想法。

燕凌泓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端坐的美人,即便自己的视线灼热得难以忽视,那个点珠依旧垂眸低眉,脸色惨白,唇边时不时漏出压抑不住的咳嗽。

大抵因为燕凌泓这个不速之客的存在,卫含初连咳嗽都小心翼翼的,憋得眼底和脸颊又泛起病态的红,叫人看着心软,又不合时宜地泛起一股本不应该存在的悸动。

燕凌泓看着看着,险些忘了说话。他回过神收过盒子,强迫自己用打量犯人的方法对待面前的点珠。

自那夜卫含初被带走后,燕凌泓便偷摸来过这间屋子探查,可惜屋里除了残留的浓烈异香和抽屉里制香的香料,再找不到其他可疑的东西。

当晚燕凌泓就薅来随行的郎中检验过这些香料,得知它们不过是风月所常见的助兴的香。两日后刑部也证实,李大人确实死于马上风。

这种死法实在太不光彩,加上皇上雷霆大怒,这案件传得沸沸扬扬,没过两天又悄无声息了结了。

那张死过人的床原本就在屏风后面,刑部的人查过之后,王公觉得不吉利叫人丢掉换了个新的。燕凌泓扫过屏风,余光捕捉到卫含初悄悄抬起眼皮,往屏风的方向看去。

两人的视线撞到一起,卫含初率先低下眼睛。

燕凌泓道:“李大人前不久刚在这里出的事,你倒是没有多害怕。”

卫含初愣了一下,仍是那副谨小慎微、但又不卑不亢说:“李大人意外亡故,小人只有惋惜和难过,并不觉得害怕。李大人生前大方随和,就算化作亡魂,想必也不会找小人麻烦。所以世子觉得,小人为什么要觉得害怕?”

他连珠串似的回完了话,抬手掩住苍白的唇角闷闷咳了两下,扶着椅子踉跄着起身又要准备跪在地上:“小人这几日被各路大人审的审,该查的东西也都查过了。小人知道大人们秉公办案,是为了给李大人一个公道,但小人确实和李大人之死无关,小人没有胆量、也没有能力去做这种……这种天理难容的事。”

燕凌泓慌忙拦住卫含初往下跪的动作,用一种近似说笑的语气道:“我来不过是向公子讨要香料,顺便和公子闲聊几句,公子这几句话说的,倒显得全是我的不是。”

“世子若真信任小人,方才为何要问小人那些话?世子怀疑小人情有可原,但小人戴罪之身,得以苟活已是万幸,这些年谨遵教导一直安分守己,怎敢谋害本国忠良?”

卫含初说完,抬起一双水波潋滟的眼睛,满是无辜又近乎乞求道:“小人什么都没做,也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还请世子明鉴。”

这一回卫含初没有低下头,他直视着上方的男人,这个战功赫赫、高大俊朗的镇北王世子,怕对方没听清,又启唇重复了一遍。

然而这回燕凌泓根本没听清卫含初说了什么,他只呆呆望着那双正在全神贯注看着他的眼睛,刹那间连呼吸都凝滞了。

初见时夜色正浓,卫含初又经常颔首低眉,是以燕凌泓从未好好看过他的面庞。

那是一双十分明亮美丽的眼睛,恍然间让燕凌泓想起北疆的夜空,那里的星星也是这般耀眼夺目。

燕凌泓倏地起身,推开门便大步离开了,连桌上的香料都未带走。

门被震得吱呀作响,等脚步声彻底远去了,卫含初才慢悠悠站起来,扶着桌子一步步挪到里屋。

角落的窗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卫含初正要将其合上,一只手猛然伸出,握住他瘦削的手腕。

“燕凌泓刚才与你说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