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斯此刻就站在他身后。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在游乐场嘈杂的音乐和孩子的尖叫声中，沃尔森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那颗模拟出来的心脏原来也能这样恐慌，像是要爆炸。
他僵着脖子，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听见兰斯又开口了：“那个孩子……”
沃尔森脑子里警铃炸响。完了完了完了，他就知道天使这种东西不管记忆封没封，对灵魂体都有雷达般的敏感度。他甚至在盘算要不要就地装死，或者干脆开溜，反正以他的腿长，三步跨出游乐场大门应该不是问题——
“是你的儿子吗？”
沃尔森整个恶魔都愣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对上兰斯那双湛蓝的眼睛，发现对方脸上带着善意，目光落在充气城堡上那个蹦得正欢的小小身影上。
“啊？”沃尔森很没出息地发出了一个单音节。
兰斯怀里还抱着那本童话书，修长的手指随意地夹在读到的那一页，冲着沃尔森笑了笑：“我看你一直在看他玩，”
他说着，又朝充气城堡那边看了一眼，“我在这边的时候，经常看见家长带孩子来玩，但像你这样用温柔的眼神一直盯着看的真的不多。”
温，柔，的，眼，神。
沃尔森感觉自己百年来积累的恶魔威严在这一刻碎得比地狱最底层的岩浆泡还彻底。他勉强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自认为冷酷但实际看起来更像便秘的表情：“不是。”
“不是？”
“不是我儿子。”沃尔森生硬地说，转而一想又觉得这个说法更可疑，“……远房侄子。亲戚托我照顾的。”
“哦——”兰斯拖长了尾音，点了点头，表情倒没什么怀疑，只是眼里那种温和的眼神让沃尔森浑身不自在，“他挺亲近你的。我刚才看见你们一起玩碰碰车了。”
沃尔森想把兰斯的脸摁进旁边的垃圾桶里。他堂堂一个恶魔，在一个天使面前谈养小孩，这是什么鬼展开。
但是他不敢，真打起来只有兰斯把他一拳打飞到垃圾场的命。
兰斯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图，只是恰好站在这里，恰好说了几句话，然后又低头翻了翻手里的童话书。
沃尔森绷着肩膀，眼睛死死地盯着充气城堡的方向，心里默念快结束快结束汤姆你快给我下来我们立刻走——
所谓心想事成，马上他就看见那个蓝衣服的小身影从充气城堡的滑梯口“咻”地滑了下来，落地时还蹦了两下，然后四下张望，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沃尔森的位置，拔腿就跑过来。
跑近了，汤姆才注意到沃尔森身边站着的人。
小孩的脚步顿了一下，一双浅棕色的眼睛疑惑地看了看兰斯，又看了看沃尔森，明显察觉到了空气里某种微妙的紧张感。但他毕竟是汤姆，那个死了还能跟恶魔讨价还价的汤姆，所以他只是歪了歪头，然后直接开口：“叔叔，这个警察叔叔是谁啊？你朋友？”
沃尔森还没来得及张嘴，兰斯先笑了。“不是朋友，刚认识。”他蹲下身，和汤姆平视，语气很温和，能看出来他的确非常喜欢这些人类幼崽。“小朋友，你从哪来的？我在镇上从来没有见过你。”
汤姆眨眨眼，飞快地扫了一眼沃尔森。沃尔森在兰斯身后疯狂地用表情传递信号，嘴型无声地挤出两个字：别、闹。
汤姆接收到了。然后汤姆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带着大大弧度的微笑，转过头面向兰斯，声音清脆又响亮：“我是他爸爸，从外地来的。”
沃尔森：“？”
这话是不是哪里不对。
兰斯忍俊不禁，笑着开口：“不是开玩笑。”
汤姆：“那他是人贩子，我是被他拐卖的儿童。”
沃尔森觉得自己活到头了，一口气都短了半截。他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跨步上前抓住汤姆的肩膀用力摇，“你这混蛋小子说什么呢，警官，他都是在胡说。”
兰斯当然不会信以为真，毕竟二人之间的气氛实在太“和睦”了。他只是抬起手弯曲指节抵在唇前，掩盖住难以掩藏的笑意。
“家里能有这么一个活泼的孩子，也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了。”
有意思你大爷。沃尔森又一次觉得天堂这群鸟人脑子里都是羽毛。
汤姆被摇到脑花都要被摇匀了，连忙改口：“警察叔叔，我开玩笑的，这是我远方的表叔叔，我们两个是外地人，今天来这玩的。”
沃尔森一口气松了半截，但汤姆紧跟着又补了一句：“他平时人挺好的，就是有点奇怪，刚才还举着一盆绿萝在门口站了半天，说对那盆植物的长势特别感兴趣。”
兰斯没忍住，笑出声来了。他侧过头看了沃尔森一眼，那双蓝眼睛弯起来，里面全是善意的好奇以及微妙的同情。
沃尔森感觉自己的存在正在从恶魔变成笑话。他干咳一声，面无表情地伸手在汤姆脑袋上按了一下，力道不重，带了点“你给我闭嘴”的暗示：“这孩子，想象力丰富。”
汤姆仰头看他，一脸无辜：“是真的呀，那盆绿萝还在门口呢。”
兰斯笑得更开了。他没有追问，只是站起身来，冲沃尔森点了点头：“汤姆很可爱。你们好好玩。对了，请小心一点。你们是外地人，应该不知道最近镇上出现的杀人案。”
汤姆显然是知情的，他颇有表达欲的上前一步：“我当然知道，最近镇子上死了人，一个女孩被绑架后被虐杀，凶手到现在还没找到吧？这真的很吓人啊！”
沃尔森对这种事没什么兴趣，这种程度放在地狱里简直是疏松平常，毕竟下地狱的有不少穷凶恶极的罪犯，干过的拟人事情那是一桩不少。
兰斯眼里浮现自责，又马上归于平静。他温柔地揉了揉汤姆的脑袋，柔声说：“就在前些天，有个男孩意外坠崖去世了，我一直在想，如果少一些意外，他现在应该像你一样吧。”
汤姆怔了怔，沃尔森哪会不知道，这个男孩就是汤姆。
“那么，先告辞了。”兰斯把童话书夹在腋下，转身准备走，走出两步又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目光在沃尔森脸上停留一瞬，像是斟酌着什么，“我总觉得你有点眼熟，以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沃尔森心脏骤停，但他脸上稳得一批，甚至挤出了一个不怎么像的笑容：“大众脸。很多人都这么说。”
其实这句话没有什么说服力，因为沃尔森这种颓丧大叔脸还是很有辨识度的。
兰斯最终也只是笑了笑：“打扰了。”他说完便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了游乐场的人群里。
直到那个身影彻底被一片五颜六色的气球和棉花糖摊位吞没，沃尔森才把憋了半天的气吐出来。他低下头，看见汤姆正仰着小脸看他，一双浅棕色的眼睛里全是兴奋。
“你不是说你是恶魔吗？”汤姆说，“怎么被一个警察吓得跟鹌鹑一样？”
“他是天使。”沃尔森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四个字，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汤姆的眼睛“唰”地亮了。“天使？”他兴奋地拽了拽沃尔森的袖子，“就是那种有翅膀、发光的、长得很漂亮的？”
“对，就是那种发光的鸟人。”沃尔森没好气地说。
汤姆回过头，踮着脚朝兰斯消失的方向张望了一会儿，又转回来，表情里带上了一种沃尔森看不懂的、带着遗憾的向往：“他长得确实挺好看的，怎么没有翅膀和光环呢。”
沃尔森想把汤姆也一起摁进脑子里的垃圾桶。
“行了。”他拍了拍汤姆的后脑勺，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三个愿望，第一个给你实现了，剩下的两个是什么？赶紧说，说完赶紧办，办完赶紧跟我走。”
汤姆被他拍得往前趔趄了一步，稳住身形后回过头来，那张雀斑脸上又露出了那个笑容。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巨大的充气城堡。那上面还有孩子在蹦跳，橙色和黄色的充气材料在阳光下鼓鼓囊囊的，像一座温暖的、永远不会倒塌的梦。
“第二个愿望。”汤姆竖起两根手指，这次语气认真了一点，“我，我要去见我的狗！”
沃尔森再度陷入了沉默。
“就这？”
“就这样。”汤姆点头，然后又补了一句，“我要给我的狗最好的高级狗粮，就是那种整个商场里最贵的！”
“走吧，找你的狗去。”
汤姆欢呼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跟上了他的步伐。沃尔森走在前面，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肩背挺得很直，像个真正带侄子出来玩的普通中年男人。太阳照在两个人身上，拉出了两道人影。
而沃尔森没有回头。所以他也就没有看到，在他身后几十米开外的棉花糖摊位旁边，那个本该已经走远的深蓝色身影又停了下来。
兰斯侧着身，目光隔着人群落在那个颓丧男人和蹦跳男孩的背影上，眉头微微蹙起，好像在努力回忆什么怎么也够不着的线索，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转身真正离开了。
而在游乐场门外，贴着一张告示。
【小镇出现邪教组织，一名13岁女孩被绑架献祭，请广大居民注意，看好自家孩子，夜间请勿出门。】
汤姆：叽里呱啦
沃尔森：祖宗我求你了
兰斯：（微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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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Chapter3 熊孩子自由发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