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七月,扎达尔的空气里总裹着两层热度。一层是亚得里亚海晒了整日的暑气,黏在裸露的胳膊上,连带着咸湿的海风都吹不散;
另一层是飘在大街小巷的世界杯热浪,家家户户的窗子里都漏出解说员激动的声音,连青训营的休息区里,半大的少年们凑在一起,聊的也全是远在法国的赛场。
傍晚的石板路被夕阳染成暖橙色,卢卡背着磨得发白的运动包,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往前走。
浅金色的软发被汗湿了贴在鬓角,脸颊还带着训练后的潮红。气息还没喘匀,嘴却没闲着,叽叽喳喳地跟身边的埃利亚斯念叨:"今天教练说我任意球脚法又准了,你说我以后能不能像苏克那样,踢世界杯的时候也能进球?"
埃利亚斯走在他身侧,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点浅淡的笑意:"能。再练两年,你比他踢得还好。"
"你就哄我吧。"卢卡弯起眼睛笑,露出可爱的小兔牙,脚步轻快地蹦了两步,"不过说真的,今天晚上三四名决赛,咱们肯定能赢荷兰对吧?季军啊,咱们第一次打世界杯就能拿季军,说出去谁信啊。"
正式进扎达尔青训营到现在,两个人从瘦瘦小小的豆芽菜长成了队里的核心。
他们拿遍了省内少年组的冠军,可"世界杯"三个字,还是像悬在天边的星,亮得发烫,让人忍不住一次次抬头去望。
说着话就到了家门口。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往常这个时候,爷爷老卢卡总坐在树下的藤椅上听广播,今天却没听见半点声响。
"爷爷?我们回来了。"卢卡推开门,探头往里喊了一声,没人应。他挠了挠头,拎着包往院子里走,叶子遮了大半夕阳,影影绰绰的,石桌上放着半杯凉茶,藤椅空着。
"说不定去隔壁了。"埃利亚斯跟在后面,随手把院门带上。
话音刚落,忽然"唰"地一声响,一条灰绿色、带着深褐花纹的长蛇猛地探了出来,正正对着走在前面的卢卡。
卢卡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蓝瞳孔里清晰地映出蛇吐信的影子,连呼吸都忘了。
下一秒,他猛地往后一蹦,脚后跟结结实实地磕在门槛上,重心往后倒去,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啊——!"
预想中的摔倒没到来,他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埃利亚斯伸手揽住他的腰,稳稳地把人接住,指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浑身都绷着,后背的肌肉都僵了,连带着声音都发颤:"蛇、有蛇!"
其实埃利亚斯一眼就看清了——那蛇身毫无支撑感,软塌塌的,红信子收不回去,一看就是死蛇。
但他没吱声。也没上前把蛇拿开,也没提醒卢卡,就抱着怀里炸毛的小少年,抬眼看向树后面,嘴角压都压不住。
果然,老卢卡憋着笑从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攥着蛇的尾巴。
老爷子眼睛里全是促狭的笑意,看着卢卡惨白的小脸,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看把你吓的!死的!看你这点胆子!"
卢卡僵了两秒,才缓缓回过神。他从埃利亚斯怀里挣出来,定睛一看,蛇身上还沾着点泥土,果然是个死蛇。
瞬间,惊魂未定就变成了又羞又气,脸颊"唰"地红透了,一直红到耳朵尖,连脖颈都泛着粉。
"爷爷!"他攥着拳头,气鼓鼓地冲老卢卡喊,声音还带着点没平复的颤音,"你吓死我了!多大年纪了还玩这个!"
"谁让你走路不看路,冒冒失失的。"老卢卡笑得胡子都抖,把蛇往石桌上一扔,"我就是试试你反应快不快。你看你,一点风吹草动就吓成这样,以后上场踢比赛,对方后卫撞你一下,你还不直接坐地上?"
"那能一样吗!"卢卡急得跺脚,转头看见埃利亚斯站在旁边,嘴角噙着笑,明显看了半天热闹,更气了,伸手推了他胳膊一下,"你刚才都不提醒我!你早就看出来了对不对?"
埃利亚斯没忍住,低笑出声,伸手揉了揉他还炸着的头发:"看你反应挺有意思的。再说了,我这不接住你了吗,没摔着。"
"你还笑!"卢卡瞪他,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气呼呼的小仓鼠,"以后我再也不跟你一起回家了!"
话是这么说,脚步却乖乖地跟着埃利亚斯往屋里走,嘴里还碎碎念地抱怨,说爷爷为老不尊,说埃利亚斯看热闹不嫌事大。老卢卡在后面笑得开怀,看着两个少年的背影,眼里满是宠溺。
这时候,院门又被"咚咚"敲响了,嗓门洪亮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卢卡!埃利亚斯!在家吗?"
是查理。
卢卡眼睛一亮,刚才的气瞬间消了大半,转身就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少年比他们都高壮些,深棕色的短发还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显然是刚洗了澡。
他身上穿着件宽大的克罗地亚国家队9号球衣,手里还拎着一袋洗干净的车厘子,是他妈妈让带来的。
"我刚训练完回家冲了个澡就过来了,没晚吧?"乔尔卢卡进门,把车厘子往石桌上一放,一眼就看见了那条盘在石桌上的蛇,愣了一下,"哟,哪儿来的蛇?"
老卢卡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捋着胡子笑呵呵地开口:"说起来这个,你可得听听。刚才卢卡回来,一看见这假蛇,吓得直接蹦起来了,差点摔个跟头,脸都白了,跟见了真的似的,哈哈哈哈!"
乔尔卢卡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笑声,扶着石桌直不起腰,笑得肩膀都抖,连话都说不连贯:"不是吧卢卡?死蛇你都怕?你也太胆小了吧!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谁胆小了!"卢卡的脸瞬间又红透了,冲过去就要捂他的嘴,"那是我没看清!换你你也吓一跳!你别笑了!"
"我才不会。"乔尔卢卡躲开他的手,笑得更欢了,"以后咱们去山里玩,说不定能碰见真蛇,到时候你是不是要躲我身后啊?不对,你是不是要直接挂埃利亚斯身上啊?"
"你才挂他身上!"卢卡追着他跑,两个人在院子里绕着葡萄架转圈圈,笑声传得老远。
埃利亚斯靠在门框上,看着闹作一团的两个人,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老卢卡坐在藤椅上,看着三个少年打闹,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眼里都是柔和的笑意。
闹了好半天,拉多伊卡从厨房里出来,喊他们吃饭,几个人才消停。晚饭是烤鳕鱼和土豆泥,还有新鲜的蔬菜沙拉,四个人围着餐桌坐,乔尔卢卡也不客气,大口大口地吃,边吃边聊晚上的比赛。
"我爸说了,咱们克罗地亚这次能进四强,已经是奇迹了。"乔尔卢卡咬了一口鳕鱼,含糊地说,"要是能拿季军,那可就太风光了,以后走出去,谁还敢说咱们国家小?"
"肯定能拿。"卢卡笃定地说,握着叉子的手都紧了紧,"苏克肯定能进球,他可是金靴有力竞争者。"
埃利亚斯没说话,只是默默给卢卡夹了一块剔了刺的鱼肉。
他记得这场比赛,克罗地亚2比1赢了荷兰,拿到了季军,苏克打进了他那届世界杯的第六个球,锁定金靴。那是克罗地亚足球第一次震惊世界,也是无数克罗地亚少年足球梦真正燃烧的起点。
吃完饭,几个人把老式彩电搬到客厅正中间,拉多伊卡切了水果盘,老卢卡拿出了珍藏的酒,给三个孩子倒了鲜榨的葡萄汁。
彩电的画面有点闪,信号却很稳,解说员激动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瞬间就把狭小的客厅拉进了万里之外的赛场氛围里。
巴黎王子公园球场,四万五千多名观众,荷兰对克罗地亚。
比赛一开始,荷兰队就压上来了。西多夫右路突破,把球交给禁区里的克鲁伊维特,后者转身就是一脚劲射——门将拉迪奇反应神速,侧身把球挡了出去。卢卡"啊"了一声,手攥着果汁杯,指节都泛白了。
"别急别急,"乔尔卢卡嘴上这么说,自己身子却比谁都往前倾,"咱们打反击,他们后防线压那么靠前,迟早要出事。"
他说得没错。第十三分钟,贾尔尼从左路像一阵风似的卷过去,速度快得斯塔姆都追不上,变向内切晃开角度,把球横敲到禁区里。普罗辛内茨基接球,面对防守,做了一个和克鲁伊维特一模一样的动作——优雅地转身护住皮球,然后起右脚低射远角。球贴着草皮滚进球门死角,范德萨鞭长莫及。
"进了!!!"
卢卡一下子从沙发上蹦起来,果汁都洒了,挥着胳膊嗷嗷喊,脸涨得通红。
乔尔卢卡也跟着跳起来,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啪"的一声响得吓人。老卢卡端着酒杯,抿了一口酒,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亮闪闪的光,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埃利亚斯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激动得蹦蹦跳跳的卢卡,心里也跟着发烫。
他见过太多次卢卡进球的样子,从少年队到成年队,从俱乐部到国家队,可眼前这个13岁的、因为国家队进球而眼睛发亮的少年,还是撞得他心口发酸。这是还没经历过风雨、纯粹得像海水一样的热爱,滚烫又直白。
可荷兰队毕竟是荷兰队。扳平来得很快——岑登右路带球突进,贾尔尼死死贴在身后,却怎么也抢不下球。岑登带到禁区弧顶,突然起脚轰出一脚世界波,那球像出膛的炮弹一样砸进球网,拉迪奇奋力扑救也没碰到。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卢卡的脸皱成了一团,攥着拳头坐回沙发上,嘴里嘟囔着"没事没事,还有时间"。
但克罗地亚人等的就是这一刻。第三十五分钟,阿萨诺维奇中路带球推进,回做给跟上的博班。
博班不停球,直接将球分到左侧。苏克跟上就是一脚左脚劲射——那脚射门和贾尔尼攻破德国队球门的那脚如出一辙,角度极刁,直奔球门右下角。范德萨猝不及防,只能目送皮球入网。
"苏克!!!苏克!!!"解说员的声音已经破了音,"达沃·苏克!他的左脚会拉小提琴!这是他本届世界杯的第六个进球!"
卢卡这次没蹦,他直接扑到了电视机跟前,两只手扒着电视壳子,恨不得钻进屏幕里去。乔尔卢卡在后面笑得直拍沙发背,老卢卡把梅子酒一饮而尽,重重地把杯子顿在桌上,喊了声"好!"
埃利亚斯坐在角落里,看着卢卡几乎要贴到电视屏幕上的背影,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下半场荷兰队疯狂反扑,换上了奥维马斯,攻势一浪高过一浪。第七十五分钟,岑登故技重施右路突破,分球给奥维马斯形成单刀,好在拉迪奇及时出击把角度封死,将挑射挡了出去。
卢卡紧张得把指甲都掐进了沙发垫里,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最后十分钟,荷兰队几乎把克罗地亚压在了半场,西多夫甚至在禁区弧顶获得了一个绝佳机会,可他踏空了一步,没碰到球。
终场哨吹响的那一刻,解说员的声音带着哽咽,反复喊着"克罗地亚获得了1998年法国世界杯的季军!"。
卢卡站在电视机前,愣了好几秒,然后猛地转过身,一把抱住了身边的乔尔卢卡。乔尔卢卡被他撞得一个趔趄,也跟着笑了,用力拍着他的后背。
老卢卡放下酒杯,轻轻鼓着掌,眼眶微微发红。他经历过国家独立的艰难,见过战火里的颠沛流离,知道这个第三名,对于这个年轻的小国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1991年宣布独立,紧接着就是四年的战争,两万人丧生,城市被炮火夷为平地,经济倒退几十年。多少人流离失所,多少人再也回不了家。而就在三年前,代顿协议才刚刚签下,这个满目疮痍的国家才终于喘上了一口气。
可就是这样一个国家,第一次参加世界杯,就把德国3比0踢回了家——那可是世界杯冠军、堂堂日耳曼战车。
意大利在点球大战里倒下了,英格兰在点球大战里倒下了,阿根廷在半决赛被荷兰淘汰,多少足球大国折戟沉沙,多少豪门黯然离场,而克罗地亚,这个全世界地图上找半天才能找到的小国,一路杀进了四强,又站上了季军的领奖台。
苏克六球拿下金靴。那个被称为"左脚能拉小提琴"的男人,用一只金左脚,把克罗地亚的名字刻进了世界杯的历史里。
"太好了……"卢卡喃喃地说,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满眶的星光,"季军啊……我们国家这么小,也能拿到世界杯季军。"
"以后会更好的。"乔尔卢卡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也带着难掩的激动,"以后轮到我们了,我们去踢世界杯,肯定能拿更好的成绩。"
夜色渐深,拉多伊卡收拾了桌子,三个少年搬了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吹海风。叶子沙沙作响,远处能听见海浪拍岸的声音,空气里都是无花果和海水混合的夏天味道。
卢卡仰着头,看着天上密密麻麻的星星,声音轻轻的,却异常坚定:"我以后一定要进国家队,一定要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克罗地亚的足球很厉害,我们国家虽小,可我们谁都不怕。"
"我跟你一起。"乔尔卢卡说,语气爽朗,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我当主力中后卫,帮你守住后防线,你就在前面放心进球,咱们一起把奖杯拿回来。"
两个人都转过头,看向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埃利亚斯。
埃利亚斯看着他们,晚风拂过他的额发,少年的眼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邃。
他知道未来的故事,知道这两个少年会一路并肩,从扎达尔的青训营走到国家队的更衣室,从无名小卒走到世界瞩目的舞台中央。
他知道二十年后的俄罗斯,他们会把克罗地亚的名字写进世界杯决赛的历史里,会让全世界记住这支格子军团。
可此刻,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却有力,像一句郑重的承诺:"好,我们一起。我们一起去世界杯,一起为克罗地亚拿荣誉。"
卢卡笑了,弯起的眼睛里比星星还亮。他伸出手,放在三个人中间,乔尔卢卡立刻把手重重搭了上去,埃利亚斯也伸出手,三只少年的手叠在一起,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沉甸甸的、闪闪发光的梦想。
"说好了,以后一起踢世界杯。"
"一言为定。"
晚风卷着海浪的声音吹过院子,把少年人的誓言送向远方。老卢卡站在屋门口,看着三个孩子的背影,欣慰地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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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怕蛇、世界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