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喻景本人也想不明白
为什么这个人能追自己到这里
一切都太巧了
不管是初遇时那个少年站在校门口，不由分说往他手里塞名片的张扬模样；还是此刻，这个人就坐在自己身旁，撑着腮帮子看黑板，都仿佛他们认识了很久很久
明明才几天
明明他把那张名片扔进了垃圾桶
可这个人就是出现了，坐在他旁边，成了他的同桌，秋喻景侧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人依旧面色不改地笑着，果然还是好诡异
明明上学是这么压抑的事，早读课的读书声像念经，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所有人都是一副没睡醒的苦瓜脸，趴在桌上补觉或者偷偷塞耳机
他怎么老是笑着？学习对他来说很轻松吗？又不是天才，秋喻景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写笔记，他故意写得很用力，像是在发泄什么
姜恒明显把秋喻景厌恶的情绪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了，他甚至往这边凑了凑，胳膊肘抵在两张课桌的缝隙间，偏过头来，用一种研究珍稀珍宝的眼神打量着秋喻景
“喻景喻景”他念了两遍，像是在尝什么糖果“是个好名字诶”秋喻景捏这笔的手顿了顿“又温柔又有才华”姜恒继续夸，语气真诚得不像在拍马屁“我喜欢这个名字”
秋喻景终于抬起头，他想看看这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莫名其妙出现，莫名其妙追过来，现在又莫名其妙夸他的名字
姜恒就这么近看的时候，他这才发现，秋喻景这人的瞳孔并不是纯黑棕的，阳光从窗户斜斜打进来，落在秋喻景的脸上
他的眼睛里透出一点隐约的红色，像宝石在暗处泛的光，甚至比那时的双眼，更加好看不少，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发现后就会忍不住一直盯着……
大概是看得久了，秋喻景突然抬手一巴掌轻轻拍在他胳膊上“还要看多久？”秋喻景不耐烦的喊着，姜恒笑眯眯地回应“你参加我们乐队，我就告诉你”
紧接着他又凑近了些，盯着那人问 “对了，喻景，你的眼睛……”秋喻景的脸上本来就没什么表情，在此刻更是看不出情绪“是红的，怎么了吗”姜恒上手，用指腹摸了摸他的眼尾“好看”
当秋喻景回过神时，身体也跟着后退，也就是此刻秋喻景的脑子里却忽然闪过那身影的画面
他恼羞成怒拧着姜恒的大腿用力一掐“哎哟！”姜恒捂着腿，表情夸张得像个被欺负的小学生“你这人怎么这样小气，说不得说不得”
秋喻景收回手，继续低头写笔记
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就这样耗到下课
铃声响的时候，秋喻景刚写完最后一行笔记，他没有立刻合上本子，而是把今天的内容快速扫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把笔帽盖上
正准备预习下一节的内容，旁边却传来声音“为什么不想参加乐队呢？”秋喻景手上动作慢了半拍，他抬起头，看见姜恒正托着腮，歪头看他，那双向来笑着的眼睛里，此刻难得有几分认真
秋喻景把书收起来，拿出数学课本和草稿纸动作不紧不慢“太热闹了”他说“我不喜欢”声音很轻，却很明显的秋喻景不想做太多解释，姜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乐队这种东西的确太热闹，一群人凑在一起，调音、排练、争论、笑闹，吵吵嚷嚷的，有些人天生就喜欢安静，勉强不来
他没再继续说这个话题，只是补了一句“那放学等我吧”秋喻景手上的动作顿住，他看了姜恒一眼
那人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他，像某种大型犬类在等投喂，秋喻景不知怎么的，居然点了点头
姜恒眼睛一亮，立刻笑起来
他又把脸埋回臂弯里，闷闷地说了句“那我睡了”就真的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秋喻景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那头淡蓝色的头发蹭得有点乱
心却想着，答应他干什么呢？
真是稀奇…
长大还真是神奇
小时候盼着长大，以为长大就能自由自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其实也不知道未来会成什么模样
就像现在这样，坐在高中的教室里，窗外有鸟飞过，而自己被关在方方正正的笼子里，看着黑板上的公式发呆
高中生活总是乏味的，外面自由的鸟和正在上课的学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鸟可以飞过教学楼，掠过梧桐树的顶端，在天空里划出自由的弧线，消失在远处的云里，而学生只能坐在座位上，眼睛跟着那道影子，直到它再也看不见
然后秋喻景收回目光，继续认真听课，这是一年里上课最舒服的日子，春天的风不冷不热，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点青草的气息，窗帘被吹得一鼓一鼓的
黑板上的粉笔字写写擦擦，老师在讲着大题，声音平稳而缓慢像催眠曲，此刻有人在偷偷打瞌睡，有人在本子上画画，有人塞着耳机听歌
秋喻景撑着眼皮，硬是把笔记记完了，终于打铃放学，秋喻景停下手中的笔，他没有立刻起身，这是他的习惯，一定要把今天所有的知识点整理好才肯走，当笔记补完，把重点划好，又给明天的预习任务列了个清单，课本按明天上课的顺序排好后他才善罢甘休
抬头看了眼时间，发现已经有些晚了，教室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值日生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粉笔灰在阳光里飘散
身边的姜恒还趴着，睡得倒是挺老实，脑袋枕在胳膊上，淡蓝色的头发蹭得比之前更乱了，阳光打在他侧脸上却显得很协调，仿佛这束光就是为了他而来
秋喻景看着他，低声嘟囔“睡觉倒是挺老实……就是做的事看上去有点莫名其妙”他伸手，想戳一下对方的肩膀把人叫醒
手指刚碰到姜恒的肩膀，那人就睁开了眼，秋喻景看到这个样子迅速将手收了回来，快得像做贼心虚，姜恒打了个哈欠，慢吞吞爬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吧响了两声，他揉揉眼睛，脸上还有睡出来的红印子
“小同桌，你整理好了吗？”他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含含糊糊的“我等的都快睡熟了”秋喻景把书包拉链拉上“谁让你等的？”姜恒嘿嘿一笑，随手理了理头发
却越理越乱
他站起来，拍去身上的褶皱，外套半挂在身上，袖子一只长一只短，整个人散漫得不像话，秋喻景已经把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拉链拉到胸口
两人站在一起
一个规整，一个散漫
看着竟有点像乖学生和小混混的组合？
“我带你去我们乐队看看好不好？”姜恒问着眼睛里带着期待，亮晶晶的，秋喻景犹豫片刻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包，又想起今天作业已经完成了，晚上回去也就是刷题、睡觉，第二天再来学校继续刷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偶尔放肆一把…
应该也不会怎么样吧？
“好”他说着，姜恒比他这个被邀请的人还激动，整个人精神了，外套也不好好穿，拎着书包就往外走“走走走！”秋喻景跟了上去，在走廊里被人拉住了手腕
“这边这边！”姜恒拽着他往楼梯口跑，秋喻景被他拖着，差点没站稳“你为什么不住校？”出了校门，秋喻景终于有机会问出这个问题
姜恒正站在路边拦出租车，闻言回头看他“因为住校的话乐队就没人管了”一辆空车停下来，姜恒拉开车门，示意秋喻景先上
“而且我才刚转过来”姜恒跟着坐进来，关上车门“住校的话，目前可能不太好调空位吧”秋喻景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厢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出风口呼呼地吹，凉得有点过头，秋喻景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
他从小怕冷，夏天再热也不敢对着空调吹，别人穿短袖他穿校服外套，别人吹风扇他躲得远远的，这会儿冷气直往脖子里钻，他只好把校服领子往上拉了拉，双手揣进袖子里，尽量缩成一小团
姜恒看见了并没说话，只是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随手披在秋喻景身上，带着体温的衣服落下来，让秋喻景愣了愣
“别乱想啊，小同桌”姜恒偏过头看向窗外，语气故意放得很随意，像是怕被误会“我就是看你冷”秋喻景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外套
又看向姜恒——
那人只穿着一件短袖，胳膊露在外面，空调还在吹，冷气还在呼呼地往外冒“谢谢你”秋喻景难得没有怼人的礼貌回应着
姜恒偷偷瞄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这人是不是有点社恐？
怎么跟猫一样——
秋喻景这人完全可以用窝里横来形容，对外人就缩着，正思考着这个问题，车就到达了目的地，姜恒付完钱后，拉着秋喻景的手腕下了车
面前是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墙面斑驳，爬山虎爬满了半边墙，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一楼有个向下的楼梯，通往地下室
楼梯口生锈的铁门半开着，姜恒轻车熟路地往下走，秋喻景被他牵着，又不敢轻易松开只能跟着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墙壁上有些涂鸦，画着奇奇怪怪的图案，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推开地下室的门后，会发现外面的破旧和里面的精致完全不同，练习室装修得很漂亮，墙上贴着隔音棉，刷成了深灰色，摸上去软软的
天花板上吊着几盏简约的灯，把整个空间照得柔和，倒像某个小小的舞台，角落里摆着几把吉他，琴身泛着微微的光，架子鼓立在靠墙的位置，镲片擦得锃亮，键盘、音响、麦克风支架，一应俱全
墙上还挂着块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排练计划、和弦走向、歌词修改，字迹潦草但认真，每一处都透着用心
秋喻景看得愣住
原来真正的乐队练习室长这样，其实他曾经也想过玩乐队，他记得初中那会儿，有人组了个草台班子在元旦晚会上唱了首歌，他看着台上的人弹着吉他，主唱对着麦克风嘶吼，鼓手敲得满头大汗
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
但后来就没后来了
毕竟学习占满了生活全部，爸妈说考重点高中要紧，老师说初三要冲刺，于是那些念头就压下去，压到了心底最深处，用课本和试卷盖住，假装不存在
到了高中，学业更重后，更不可能了
学校的高音部倒是参加了，每周去唱两次算是唯一的出口，但那和真正的乐队不一样，繁重的学业和偶尔的排练，已经让他累得不行
真正的乐队，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小同桌？你别愣住啊”姜恒在他面前晃晃手，秋喻景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目光还黏在那排乐器上，姜恒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又转回来盯着他的脸
“你是想玩乐队吧？”他问着语气却很笃定，秋喻景下意识否认“没有”但眼睛骗不了人，他的目光又飘了过去，落在墙角那把深蓝色的贝斯上，琴身泛着微微的光，旁边还放着效果器和拨片，一切都像准备就绪般
姜恒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笑
门口突然传来开门的声音
一群人说说笑笑地走进来，打头的是个瘦高个，头发有些长，扎了个小辫子在脑后，他一边往里走一边喊“姜哥我们来了！你在四中咋样啊？”
话音未落，他就看见了练习室里的陌生面孔，后半句卡在喉咙里“我去！”他瞪大眼睛，脚步顿住
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停下来，齐刷刷看向秋喻景“姜哥你吓死我了！”瘦高个儿拍着胸口“我还以为你把学生拐来了——”
他上下打量着秋喻景
秋喻景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拉链拉到胸口，书包背得规规矩矩，站在那儿像棵小白杨干净又安静“这人看着就很老实，不过我怎么感觉……我在你手机上见过啊？虽然应该是小时候”
那人松了口气，确认完他真的不是随便带一个人回来后，才放心着转头瞪姜恒“我差点都要上手打你了”姜恒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正常点，快点做个自我介绍”
秋喻景刚想开口问问，为什么那人手机上会有他小时候的照片却被打断了，而一旁的姜恒显然有些失落，他发现秋喻景似乎真的并不记得他
那少年嘿嘿一笑，他凑过来，朝着秋喻景伸出手，手指修长，指尖上还有练吉他磨出的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