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替你又走向了那所谓的光明路”
“你就像黑夜破晓的光”
“留下浓墨一笔却悄然退场”
雨落在清明，落在人间所有的别离上
蒋少明又走到了这条路上
这条路他曾走过无数次，和陈晓一起走过
那时天总是晴的，陈晓在前面跑，回头喊他快些，阳光落在他的校服上，落在他永远扬起的嘴角上，那时蒋少明不知道
原来一个人可以跑得那么快
快到来不及告别
后来，他先走向了那所谓的光明路
可光明路的尽头，是一块墓碑
雨沿着黑夜不停地下像那晚一样，蒋少明带着那束勿忘我，走到了陈晓的墓碑前，他记得陈晓说过喜欢勿忘我，说这花的名字好听，总像是有人在等待着
那时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有人用一生在等，有人用一生在被人等
此刻一切都看上去是那么悲凉，蒋少明手捧着花，雨从他的伞上滑落，就像陈晓的泪水，一滴滴砸入他的内心
他忽然想起，他从未见陈晓哭过，那个永远笑着的男孩，把所有的痛都藏起来，藏到连眼泪都变成了雨水，藏到只有在他走后，才能这样肆无忌惮地落下来
最终嵌入最深处
原来刻骨铭心的痛是四种感觉
可为什么你的出现
对于我来说就占据了这四种呢？
我第一次痛心时，是你在路边帮助着小狗包扎受伤的肢体，那时我们才多大？十三四岁的时候，下午的阳光微微打在你身上
你蹲在那里，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瘦削的手腕，那小狗哀嚎的声音或许着实让你心痛，你蹲在那里，抚摸它，安慰它，最后见它恢复如初
但你的手却因为它的应激反应而受伤，血珠从虎口渗出来，你把手背到身后对我说着没关系，那时我就站在你身后，看见你偷偷甩手，看见你把受伤的手藏进口袋
我没说话，只是在心里想
这个人怎么这样傻？
我第二次痛心时，是你帮助着受伤的同学，初三那年，教室外的走廊上，吊扇掉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往后退，只有你往前冲
哪怕那个时候，你也被砸伤了却率先想着别人，你那时才初中，我见你疼到站不起来，最后却强撑着为了帮助他人，假装自己没事
当我背着你去医务室时，你趴在我背上，呼吸一下又一下地喷在我耳后，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疼痛，窒息感爬满我的全身，可你告诉我说没关系。
可你的手攥着我的衣领攥得那样紧，紧到手用力到在发抖，你明明很痛却不肯让我知道
我第三次痛心时，是你站在那里说自己以后要当警察要为人民服务，高一那个夏天，我们在天台上吹风，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的惊人，我总笑你太理想主义，你也不恼只是看着远方说
“总要有人去做这些事”
“只不过我先一步了而已呀”
可你还没来得及当上，就为了拯救一个孩子的生命牺牲了，我眼睁睁看着你躺在冰冷的棺材里，甚至白布也是我亲眼看着合上的，那白布很薄，薄到我能隐约看见你的轮廓
我站在那里，想着前几天你还给我发消息
说等他们回来一起去吃那家新开的店
你食言了
我猜你一定想说，没关系少明，你看我厉害吧？居然又拯救了一个人！我从人贩子手中保护了个孩子，他以后肯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那你呢？陈晓。
那你呢？
你因为他们做出了这么多无底线的事情，可你自己受的伤，你却好像视而不见，就仿佛痛的不是你而是我，当时刀捅进去的时候你一定很痛苦吧？
可为什么你面带笑容，很安然地离开了
我后来再次看到现场，我会开始难过，我在想这一定是对我的惩罚吧？那把刀捅进去的时候，你甚至还在笑，你在笑什么呢？是觉得孩子安全了？还是觉得终于可以休息了？
花被放在墓碑前，当蹲下时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痛苦席卷了全身，伞柄从手中脱落，任由着雨点拍打在身上。
此刻却有些分辨不出，到底是泪水划过脸庞还是雨点在偷偷作祟，胡乱的往脸上拍打？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冷的像那天太平间的温度
那第四次痛心是什么？
我的第四次痛心，是我自己的后知后觉，如果我不愚钝，如果我能早些发现那些心意，那些情谊，你或许就不会这么痛苦地、带着遗憾去世
为什么你这人对自己这么自私？
对我也这么自私呢？
高三那年的冬天，你在我家写作业，写到一半忽然说“以后我们还会这样吗？”我问什么这样？你答复着“就是一起写作业，一起吃饭，一起……反正就是干什么都在一起呀”我说当然会
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
你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可我到现在才明白你在问什么，你在问的是另一种在一起，可我那时太笨，笨到错过了你所有的暗示，你每次多看我一眼，每次特意绕路等我，每次把最喜欢的东西分给我——我都当做是友情
对不起，我的后知后觉与顿悟害了你，如果当初我能早点明白就好了，如果我可以……可以替你勇敢与你在一起，你现在是不是会稍微自在些？
可到后来我发现，我没办法恨你
因为我早就爱上你了，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你爱国家，爱世界和平
可是唯独不爱你自己
陈晓，你看到了吗？姜恒和秋喻景真的如你所愿了，他们为了主要的梦想奔波各地，甚至为了你写歌，那首歌我听过了很好听
他们在舞台上哭得唱不下去
我在下面听着，一次都没听完
我不敢
但是大家都记得你呢，而你也因为你的梦想绽放出了最后的光彩
那我怎么办？
我要守着关于你的回忆，最后被扼杀在过去当中吗？我想或许我是愿意的，因为我心向你啊……
你知道吗？后来我做了心理建设去了你救人的那个路口，那里每天都有孩子经过，都有大人经过他们或许不知道这里意味着什么
但我知道，那是一个笑起来很好看的男孩，是一个永远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的傻子，是一个我还没来得及说爱的人
雨还在下，似乎没有要停的意思
蒋少明跪在陈晓的墓碑前，不知道心里在想着什么，可逐渐蜷缩的身体看上去似乎很痛苦，或许是上天看他可怜也跟着落泪悲鸣
雨大到看不见来时的路，只剩下路灯微弱的照亮着墓碑，那束勿忘我被雨打湿了，紫色的花瓣贴在地上像蒋少明匍匐着不肯离开
“我要带着你的意愿活下去”他开口，声音几乎被雨声盖住“我来替你完成梦想，当个好警察”他伸手抚摸着墓碑上的照片
雨水模糊了陈晓的脸，他就用手指轻轻擦过像曾经无数次擦过他的额头、他的脸颊，那时只是朋友间的嬉闹，现在想来，每次触碰都是遗憾
“我爱你，但对于现在来说好飘渺，我甚至没有办法当着你的面开口了，所以我不想说这些虚假的话”他勾下头，额头抵在墓碑上
冰凉的石头上就仿佛还有陈晓的温度
但其实什么都没有，只不过是幻想
“就让我替你分担，就让我在你面前发毒誓，我想陪伴你一辈子，不论现在或是未来，我想要带着你的意愿，替你守护这片土地，我想要你得到爱与自由”
“下辈子，换我来多爱你吧”
“小苦瓜，我来爱你”
雨声大到盖住了所有的声音，没有人听见这段话，没有人知道在这个雨夜，有一个人跪在墓碑前对着一个再也不会回应的人，说着再也不会说出第二遍的话。
当蒋少明再次抬起头，恍惚间好像看见雨幕里有一个人影，穿着他熟悉的校服，回过头来冲他笑，然后跑向远方，跑向他永远追不上的光明路……
那笑容像极了陈晓
也像极了每一个他没能说出口的清晨
每一个他没能抓住的黄昏
天快亮了，梦也快醒了
可他宁愿永远留在这场雨里，留在有陈晓的每个瞬间里，留在那些疼痛的、后知后觉的、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里
不过，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中
勿忘我、请不要忘记我
他不会忘的
他怎么可能忘呢？
毕竟，他心向陈晓啊
风啊，静静地吹
月亮，请你照亮他
“请不要忘记我真诚的爱”
是你？亦或者是我
原来我早已被困在局中
但我依然无法接受你的坦然离开
我在想如果世间能待你温柔点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