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太久秋喻景忘记了自己什么都没带,唯一的伞也被他拿给了陈母,等他意识到时已经站在了街外的十字路口,身上除开一部只剩几格电量的手机和口袋里皱巴巴的现金,什么也没有
春风还带着凉意,吹过空旷的街道卷起几片落叶和废弃的传单,秋喻景垂眸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岌岌可危的电量图标,红色的微弱警告也像他此刻的状态,随时可能熄灭
他本该打给姜恒的,那个永远会接他电话的人那个无论在哪儿都会第一时间赶来的人,可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最终,他还是选择把电话关机
没有打给任何人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机械地变换着颜色,车流如织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朝着某个明确的方向前进只有秋喻景站在这里,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仿佛这个路口在逼他做出决定,向左向右还是后退?可每个方向看起来都那么陌生,秋喻景迈出的每一步都需要耗尽全身力气,好不容易走到公交车站台前,他几乎是跌坐在冰冷的金属长椅上,站台上还有几个人在等车
形形色色的人都在不约而同地等待车的到来等待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秋喻景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以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没有这么脆弱不是吗?在认识姜恒之前,在乐队有起色之前,在他还是个普通高中生的时候他也能一个人处理好所有事情,学习、生活、那些若有若无的排挤、那些必须独自面对的夜晚
这明明大家都没有错,世界没有错,时间没有错,连那些在网络上议论他的人也没有完全错,他们只是看到了表象,只是说出了自己的看,错的是他自己是孤独太久后突然获得爱,就会变得娇气变得无法承受风吹雨打的自己
那现金发挥了作用,足够他坐趟公交车去往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可当公交车真的到来时,秋喻景漫无目的地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要去哪里他自己也不知道
或许这样就很好,没有目的地,没有期待,没有必须面对的现实只是随着这辆车在城市里穿行看窗外风景变化,看人群聚散离合
公交车缓缓启动穿过熟悉的街道,每个地方都藏着回忆,每处风景都带着过去的影子,秋喻景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长按开机键,屏幕亮起电量显示只剩下最后百分之一,他轻点几下屏幕打开与姜恒的聊天界面,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在手机即将自动关机的最后几秒,他编辑了段文字,手指在发送键上停留片刻后按了下去
“姜恒,我想我的出现给你带来了太多麻烦,我这个人缘薄留不住太多东西,下定决心要相处的人也总会出事,谢谢你,但我们先分开吧,网上的舆论我已经看到了,谢谢你为我出头但适可而止吧”发送成功的提示还没出现,屏幕就彻底暗下去自动关机了
秋喻景不知道这条信息是否真的发送成功,也不知道姜恒看到后会是什么反应,但此刻他太疲惫了,疲惫到连思考这些的力气都没有,那些卡在咽喉里的话,那些日日夜夜折磨着他的自责和痛苦此刻都化作近乎麻木的平静
可这有什么办法呢?一切都是自作自受罢了如果他坚强勇敢一点,如果他能像姜恒那样把所有压力都转化为前进的动力,或许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窗外的景色在不断变化,从繁华的商业区到安静的老城区从高楼大厦到低矮的居民楼,秋喻景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也是这样的公交车也是这样的座位,他独自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属于哪里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孤独下去
直到姜恒出现
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下一站就是他家附近,但在家的前两站,秋喻景忽然站起身按下车铃,车门打开,他走下公交车踏上了熟悉又陌生的街道
这个时间点正巧赶上小学放学,穿着校服的孩子们像群小鸟从校门口涌出来,有的被家长接走有的结伴而行,脸上是特有的欢笑模样,真好,秋喻景想着,孩子们的世界那么简单,那么纯粹,开心就笑难过就哭,不用隐藏,不用伪装也不用在深夜里一遍遍问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被孩子们的洪流挡住去路,不得已在路边停下,看着那些欢快的身影,他忽然想起自己包里还有点钱,他转身走进路边的药店,再次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塑料袋,孩子们已经散去大半,街道恢复了平静,秋喻景继续往家的方向走与剩下的孩子们是逆行的方向
一个低头看手机的小女孩没注意前方,迎面撞上他,小女孩抬起头,有些惊慌地低声道“对不起”秋喻景蹲下身与小女孩平视,他伸手轻轻摸着她的头“没关系,走路要小心看路知道吗?”
小女孩点头跑开了,秋喻景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冒冒失失,也是这样撞到人后会紧张地道歉,只是那时候很少有人会蹲下来用这样温柔的语气对他说“没关系”大多数人只会皱起眉头或者说“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
站起身时,秋喻景感到一阵眩晕,可能是太累也可能是太久没吃东西了,他试图平稳自己的呼吸后继续往前走
终于到家时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一向喜欢整洁的秋喻景,此刻却没有换下那身已经沾了灰尘的衣服,他提着那个塑料袋径直走向卧室,窗帘没有拉开,房间里昏暗而安静
这里曾经是承载幸福的温床,如果这里是温床那依旧可以在这里埋葬,秋喻景这样想着打开了塑料袋,里面是他在药店买的东西还有瓶附赠的矿泉水,他坐在床边拧开矿泉水的瓶盖,然后将那些药片倒出来放在掌心
看起来那么无害
像是能带走所有痛苦的魔法糖果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当他把那些药和水一起咽下时,确实感到舒服了不少。那些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那些一直在脑海中盘旋的声音安静下来那些一直在胸口翻涌的情绪平复下来
只是有点困,强烈的困意袭来,眼皮沉重得睁不开,世界开始变得模糊连意识都开始飘散,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了敲门声,是姜恒的声音在门外喊他的名字
“喻景!喻景你在里面吗?开门!”
是幻觉吧?秋喻景想,姜恒怎么会在这里呢?他不是已经发了那条信息吗?姜恒应该生气应该失望,应该再也不想见到他,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多想对姜恒说声抱歉,抱歉总是让你担心,抱歉总是给你添麻烦,抱歉我这么脆弱这么不堪一击,这么容易就被打倒
你看,命就是这样坎坷
有些人天生就适合站在阳光下,有些人却只能躲在阴影里,而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沉默寡言的其实自己也不清楚,只是慢慢地话越来越少,笑容越来越勉强连哭泣都要躲在没人的地方
困的话就安静睡吧,睡一觉起来也许玫瑰会开也许春天会来也许自己也会得到幸福,虽然他已经不太确定,幸福到底是什么了
幸福是有人爱吗?可是爱会带来期待
期待会带来失望,失望会带来痛苦
幸福是成功吗?可是成功会带来关注
关注会带来议论,议论会带来伤害
幸福到底是什么啊……
秋喻景这样想着,慢慢地合上了眼
但门口的声音并没有停止,原来不是幻觉是真的有人在敲门,而且越来越急也越来越重,接着是更大的动静是有人在撞门,那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秋喻景想睁开眼睛想坐起来,想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手也抬不起来连动动手指都做不到
如果还能起来,他多想问问母亲,那个总是忙碌、总是焦虑、总是说“你要懂事”的母亲,简单的没有代价的爱是什么样的呢?是不是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无条件地接纳,无条件地支持,不需要用成绩来交换,不需要用懂事来换取?
如果没有姜恒,自己是不是要被瞒一辈子?瞒着那些网络上的恶评,瞒着那些背后的压力,瞒着这个世界的残酷面目,一直活在被精心保护起来的泡泡里
问题还有好多,好多
希望自己还能开口问问
多后悔这么草率的决定,多后悔没有亲口告诉姜恒——我爱你,虽然我好像总给你添麻烦,虽然我总是让你担心,虽然…我可能永远都做不到像你那么强大,但我真的爱你
门终于被撞开
巨大的声响将秋喻景从黑暗中拉回,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姜恒冲了进来,客厅里还残留着药物的气味,淡淡的却很刺鼻,姜恒像发疯般跌跌撞撞跑进卧室,看到秋喻景躺在床上,身边是各种各样被拆开的药盒,散落的药片,还有打翻在地上的水,剩余的水浸湿了地板,形成摊深色的痕迹
看到这一幕的瞬间,姜恒整个人僵住,他的眼睛睁得极大,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然后那近乎破碎的呜咽声从姜恒喉咙里挤出来他扑到床边,颤抖着伸出手去探秋喻景的鼻息,还有呼吸但很微弱“喻景…喻景!”姜恒的声音完全变了调,他几乎是本能地弯下腰将秋喻景从床上扶起来背到背上,那个动作又快又急
冲出卧室时姜恒差点摔倒,但他死死稳住身体紧紧托着背上的人,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正如秋喻景所想,这个家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多余的钱,没有常备的药箱,没有应对紧急情况的准备,空有回忆
到底为什么会成这样?姜恒跑下楼梯在脑海里疯狂地问自己,明明已经那么小心了,明明已经尽力保护,明明已经挡下所有可能伤害到秋喻景的东西
为什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冲出居民楼时,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姜恒拦下辆出租车几乎是吼着对司机说“去医院!最近的医院!快!”出租车疾驰而去,后座上姜恒紧紧抱着秋喻景,手不停拍着他的脸低声唤着他的名字“喻景醒醒,看着我好不好?不要睡…不要睡…”
秋喻景的脸苍白得可怕,他像是睡着似的,安静得令人心慌,姜恒的眼泪在此刻终于决堤,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也不知道眼泪是什么时候流下来的,他只感觉到脸颊一片冰凉,视线模糊不清,心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这好像是这么久以来,他哭得最凶的一次,彻底的,毫无形象的崩溃,眼泪一颗颗地滚落,滴在秋喻景的脸上,衣服上“对不起……”姜恒低声重复着“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没有注意到”
抵达医院时,出租车还没停稳,姜恒就推开车门冲了出去,他抱着秋喻景冲进急诊大厅,嘶哑着声音喊“医生!救救他!他吞了药!”急诊的推车来得很快,护士和医生迅速围上来将秋喻景转移到推车上后快速的检查生命体征一边问姜恒具体情况
“吞了什么药?吃了多少?什么时候吃的?”
姜恒边跟着推车跑边扯着秋喻景冰凉的手,哭着回答“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吃了什么…我回家的时候他已经在床上了…旁边有很多药盒…”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如此失态,如此狼狈,但此刻他什么也顾不上了,什么都不重要了,他只想让秋喻景活下来,只想让那双眼睛重新睁开只想再听到那个声音喊他“哥”
当秋喻景被推进洗胃室时,门在姜恒面前关上那道门像是将世界一分为二,门内是生死未卜的秋喻景,门外是几乎崩溃的姜恒
姜恒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到地上,那股心悸并没有过去反而越来越强烈,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蒋少明的电话,这次对面终于有了反应“少明…”姜恒的声音完全嘶哑“喻景出事了,在医院…你能不能去居民楼看看?顺便换个锁”
他没有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蒋少明瞬间秒懂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后传来坚定的声音“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你…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他”挂断电话后姜恒将脸埋进掌心,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说话声和推车声交织在一起,但姜恒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不想看不见,整个世界都缩小成了那道紧闭的门和门后那个他愿意用一切去交换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而秋喻景那双眼睛此刻正望着门口,望着他
眼泪瞬间在秋喻景眼眶里打转,他看到姜恒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泪痕,衣服皱巴巴的,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姜恒,那个永远从容镇定、永远能处理好一切的姜恒,此刻却像是经历了浩劫
秋喻景伸出那只打点滴的手,朝姜恒的方向伸去像是想抓住什么可他们离得太远,姜恒站在门口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管子的存在让秋喻景感到不适,看得出来表情好痛苦
可此刻,他抓不到姜恒
握不住那只手
像风一样虚无缥缈抓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