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凉薄总爱开些别人接受不了的玩笑
待这件事过去后所有人的生活仿佛都回到了正轨,陈欢奏的键盘在排练室里重新响起流畅的旋律,杨弦乐的指尖在吉他弦上飞舞,含乐笑的鼓点依旧精准有力大家该排练的排练,该说笑的说笑,至少表面如此
只有秋喻景像那断了线的风筝,明明还挂在屋檐下却已经找不回随风而起的状态
他时常在排练中途走神手心紧紧捏着话筒,眼神却空茫茫地飘向某个不存在的地方,某次唱到副歌部分他突然停下愣愣地看着舞台灯光在自己手上投下的影子,直到姜恒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才回过神来
“对不起”他会这样说
声音却轻得像叹息“我们再来一次吧”
吃饭时只要看见碗里油腻的肉,胃里便是一阵翻搅,脸色霎时白下去不得不放下筷子喝几口水硬压下去,李宁夏作为团队里唯一的女孩心思最细,已经不止一次悄悄把他的餐盒换成清淡的蔬菜粥,什么也不说只是在他看向自己时,微微笑了笑
这状态不由得让姜恒和乐队其他人越来越担心,那场近在咫尺的演出分量不轻——音乐节主舞台的黄金时段台下将是上万观众,业内几个重要制作人也会到场
这是他们乐队迈向更大舞台的关键一步
谁都不敢掉以轻心
那天聚餐大家刻意说着轻松的话题,含乐笑讲了个并不好笑的段子,陈欢奏配合地干笑两声,杨弦乐低头摆弄着手机假装被什么有趣的视频吸引,所有人都在试图驱散弥漫在秋喻景周围的不适的氛围,就像那看不见的雾却浓重得让人窒息
可当秋喻景又一次对着碗里的红烧肉放下筷子,指尖微微发颤时,姜恒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那颤抖很轻微几乎难以察觉,但姜恒看见了——
他总是在看着秋喻景
用那种专注而克制的眼神
饭后,姜恒拉他去了医院“我没病”秋喻景在出租车里小声说眼睛盯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我知道”姜恒的声音很平静伴随关心“只是检查一下,求个心安”消毒水混着药物的气味刺鼻,走廊里苍白的灯光让人想起舞台的聚光灯却冰冷得多,秋喻景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牛仔裤的破洞——那是他演出时特意磨出来的时尚痕迹,此刻却显得格外落魄
检查报告上的字句更加令人心寒:急性应激反应,伴随躯体化症状,建议休息与心理干预
从医院出来,黄昏下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喧嚣却透不进两人之间沉闷的寂静,姜恒看向秋喻景捏着报告单的指节——用力到发白,那单薄的纸张再用力些感觉要破了,姜恒喉咙干涩那句在心里盘旋许久的话,终于还是带着苦涩吐了出来
“喻景如果不舒服我们就暂缓吧?反正国内外现在都有了些名声也不急这一时,实在难受…就好好休息吧?”
他说得艰难,每个字都是在压力很大的情况下从嘴里硬挤出来的,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秋喻景对舞台的渴望,对音乐的执着,那是他生命里不可或缺的光,可正因如此他更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光在燃烧中黯淡下去直至熄灭,秋喻景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还有些猝不及防的、近乎碎裂的震惊
“姜恒你什么意思?”
他声音不高却因为久未如此连名带姓地呼唤而显得格外尖锐,像针刺破了两人之间惯常的默契与温和,话一出口就连秋喻景自己也愣住了,仿佛被自己的失态吓到,他仓皇地垂下眼把那张皱巴巴的报告单胡乱塞进外套口袋,就好像这样就能把诊断也一并隐藏起来了
再开口时,秋喻景的声音却已经变了调带着绝望和哀求,他伸手拽住姜恒的袖口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微凉
“你不可以这样…哥,你不可以这样”他重复着固执地不肯松手,好像一松开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就会彻底溜走“不要这样……”
那眼神里混杂了委屈、不甘还有深深的恐惧,他怕的或许不只是暂停的一场演出更是怕自己真的被“状态”打败怕从此被留在原地,怕辜负,怕失去——
怕辜负姜恒眼中那份沉默的期待
怕失去那个曾经在舞台上无所畏惧的自己
但这一次姜恒没有像往常那样,由着他,惯着他用无限的包容将他护在身后,他只是抬起手很轻却很坚定地将秋喻景拽着自己袖口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按了下来动作温和却不容抗拒
“喻景,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姜恒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重重地落在秋喻景心上,他看见秋喻景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熄灭的烛火,心里却涌起阵阵酸楚的庆幸
他庆幸秋喻景本质上不爱社交,大部分时间只活在自己的音乐和这个小圈子里,那些已经悄然蔓延开关于上一场演出的刺耳议论才暂时没有血淋淋地扑到他面前
在陈晓离世后不久的那场演出里
秋喻景几乎是凭着本能站上台的
灯光炙热台下人影幢幢,他却只觉得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无论多少盏聚光灯都照不暖,声音发飘节奏在某个瞬间微妙地脱落,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情感投入变得勉强而空洞,他看见前排观众困惑地交换眼神看见有人低头查看手机,也看见姜恒在舞台侧边皱起的眉头
演出结束掌声礼节性地响起,却缺乏以往那种能点燃空气的狂热,走下舞台回到昏暗的后台,比疲惫先到来的是冰冷的空虚感,那是种被掏空的感觉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留在了舞台上再也捡不回来了,零星却刺眼的言论还是从网络缝隙渗了进来
李宁夏试图过滤掉那些恶评,但总有漏网之鱼“状态下滑”、“没了以前的情感”、“不如以前有感染力”每个词都像刀片不致命却足以让人在深夜反复隐隐作痛,姜恒选择默默挡住大部分,他会提前查看社交媒体删除过激的评论,在秋喻景拿起手机时不经意地转移话题
但秋喻景何等敏感,他捕捉到了团队成员欲言又止的神情,捕捉到了杨弦乐和陈欢奏交换的担忧眼神,也捕捉到了姜恒接电话时背过身去的沉默捕捉到了含乐笑敲鼓时过于刻意的、试图带动气氛的力度
他什么都知道只是假装不知道,假装自己还能撑下去,假装下场演出一切都会好起来也去假装那些黑暗的念头只是过眼云烟
所以姜恒明白,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演出,也不是所谓的机会,而是眼前这个人本身,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也需要从那片无形的创伤泥沼里一点点拔出脚来
音乐是他的生命
但若以彻底消耗自我为代价
这生命终将失去声响
风掠过街角吹动秋喻景额前过长的头发,姜恒看着他依然苍白的脸和那双盛满了混乱与痛苦的眼睛,心中的痛像沼泽般要将他吞没,可他只是站在原地用平静到近乎残酷的声音再次确认了那个决定
“喻景听我的,我们休息一会,不是放弃只是你需要喘口气,好吗?”
这句话落下,却再也没有回响
秋喻景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那眼神复杂得让姜恒几乎要动摇,有不解,有受伤,但最深处的是种深深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睡眠可以缓解的,它源自灵魂深处是经历过失去后对世界产生的根本性质疑
最后,秋喻景妥协的轻轻点了点头
不是赞同更像是放弃了争辩
他转过身背对着姜恒
声音轻得几乎被街头的喧嚣淹没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送你回家”姜恒立刻说着上前一步“不用”秋喻景没有回头“我回我自己的地方”姜恒愣住,他们从出国前到出事前秋喻景几乎都泡在他身边不论写歌排练还是熬夜看电影,在地板上睡着然后被姜恒抱到床上
姜恒的衣柜里有他的衣服,浴室里有他的牙刷就连书架上有他随手放下的诗集这些都是陈晓出事前就有的模样,至今也没变过“自己的地方”指的是那个居民楼,秋喻景名义上的住所,姜恒明白秋喻景的避风港早就被安置在那,那件事发生时他也回去过……
“喻景…”姜恒的声音里带着慌乱
“就今晚”秋喻景打断他,终于转过身来脸上是姜恒从未见过的疏离表情“我需要一个人想想,明天…明天我会去排练室”
他没等姜恒回答就伸手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前他停顿了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关上车门
姜恒站在原地看着出租车汇入车流,消失在黄昏的尽头,但街道依旧喧嚣霓虹灯渐次亮起将城市的夜晚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太阳早已落山,他们的影子也早已不见,中间隔着的不再是名为“现实”的缝隙而是道正在缓缓裂开的深渊
前路未卜但至少在这一刻
保护的本能压过了一切向前狂奔的**
姜恒慢慢走回家,家中空旷得可怕
秋喻景的稿子还散在墙角,沙发上扔着他常穿的那件灰色卫衣,咖啡桌上放着半包他喜欢的葡萄果糖,一切都保持着他最后一次离开时的样子,仿佛下一秒他就会从浴室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抱怨姜恒又把空调开得太低
他爱秋喻景,胜过爱生命里一切喧嚣的掌声与虚幻这份爱让他变得既怯懦又勇敢,怯懦到不敢让网络负面侵入秋喻景的世界,勇敢到不惜亲手按下暂停键去对抗整个向前奔腾的洪流
他是自私的
自私地想要把那只伤痕累累的风筝收回掌心,自私地想要捂住他的耳朵,隔绝所有锋利词句,他宁愿秋喻景怪他怨他,也不愿那本就黯淡的目光再被外界的冰雨浇得彻底熄灭
可他也是伟大的
伟大的爱从来不是纵容坠落而是在对方快要粉身碎骨前成为那张沉默而坚韧的后盾,他的休息不是放弃是比坚持更艰难的守护,他的暂停不是终点是为了让那独一无二的旋律在未来能有更长久的回响
因为爱
本就是这世间最矛盾的存在,是最无私的给予也是最自私的占有,是最温柔的庇护也是最残酷的清醒,爱本身就是“自私鬼”最理直气壮也最无可奈何的代名词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李宁夏发来的消息“姜哥,景哥说他今晚不过去了让我跟你说一声,你们…没事吧”姜恒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良久,才回了句“没事的让他好好休息吧”
几乎同时陈欢奏的消息也跳了出来“姜哥下周排练照常吗?音乐节主办方刚才又催曲目单了”姜恒闭上眼睛深吸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他快速打字“照常吧,曲目单我来处理你们别担心”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他却想起秋喻景离开时的背影是那么瘦那么单薄,却倔强地挺直着像在狂风里不肯弯腰的小树,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杨弦乐“姜恒哥,我写了段新旋律感觉挺适合喻景现在的声线明天带过去给他听听?”
姜恒的嘴角微微扬起苦涩的弧度
这些人,这群伙伴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关心着、支撑着,陈欢奏装作若无其事的玩笑杨弦乐默默写的新歌含乐笑过于用心的鼓点,李宁夏悄悄换掉的餐盒
而他自己呢?
他走到窗边看着城市璀璨的夜景
秋喻景此刻应该已经回到那个小居民楼了吧?那地方他去过很多次,虽然陈旧但能看到远方的山秋喻景曾经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坐在阳台上看山,看云,看飞鸟直到心里那团乱麻慢慢解开
“你会理解我的对吧?”姜恒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轻声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今天为什么这么做的”玻璃上的倒影沉默着,眼神里却有着同样的不安和坚定
夜色渐深,老旧居民楼的阳台上秋喻景裹着毯子看着远山模糊的轮廓,他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手机屏幕亮着又暗下去,不用猜都知道是姜恒发来的
“记得吃晚饭也要记得吃药”
秋喻景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最终没有回复
他抬头看向夜空,城市的光污染太重,早就看不到星星只有一片混沌的幽黑,但他知道星星就在那里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依然亮着,就像某些东西虽然暂时看不见了,但并不代表它们消失
他裹紧毯子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音乐但不是完整的曲子只是片段,姜恒的贝斯线和他自己曾经清澈而充满力量的声音混淆在一块
那声音还能回来吗?
他不知道
但至少今夜,他允许自己不知道
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凉意,远处城市的霓虹依然闪烁,在这个冷漠却又充满无限可能的世界里一支乐队停下了脚步
一个歌手暂时失声
这或许不是故事的终点
或许这只是一个必要的
沉默的休止符
在乐章继续之前,就请保持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