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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看吧,又回来了

直到这一刻,褚清才彻底明白自己方才囫囵吞下的究竟是什么,胃里翻江倒海,喉头阵阵发涩,强压着汹涌的反胃,险些当场吐出来。

我死死捂着嘴,弯着腰,胃里一阵一阵痉挛。冷汗把后背的衣裳都浸湿了,眼前阵阵发黑。她不敢吐,不敢发出声音,甚至不敢大口喘气。我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引来那把沾着血的菜刀。

院内死寂沉沉,那些经历过一轮循环的人绷紧肩膀,拼尽全力维持表面的淡定。

老太太垂着眼,若无其事拿抹布擦干净菜刀、抹去机器边缘残留的碎屑,语气又变回平和温和,仿佛方才持菜刀劈裂头颅的惨烈一幕从未发生。

“饺子不破,福气不散。破饺露灾,冲撞岁神,自讨苦吃。”

她抬手在散落馅料的白盘上方轻轻一拂,方才裂开漏出碎石玻璃碴的破饺子、泼得满盘狼藉的混杂馅料如同被无形丝线收拢,碎屑顺着看不见的轨迹飞速归拢,破皮的饺皮自动贴合收紧,褶皱重新捏合完整,盘中干干净净,方才血腥狼狈的痕迹荡然无存,桌面光洁如初。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可脸上黏腻的触感还在,鼻腔里的血腥味还没散,所有人都清楚,那不是梦。

做完这一切,老太太抬眼看向吓得魂飞魄散的众人,又一次缓缓开口叮嘱:

“趁热吃。过年多吃一点,多吃是福。”

这一回,再没有任何人敢动桌上碗筷。恐惧碾碎了所有人心里仅存的侥幸,大家垂着手静坐,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一旦饺子破皮便是死局,眼前这桌所谓讨福气的饺子,从头到尾都是索命的陷阱。

就在满桌人心神不宁、不敢出声时,里屋传来一声清亮的女声呼喊,隔着木门清清楚楚落进院子:

“妈,三缺一!快来打两圈麻将!”

听见这话,老太太脸上刺骨的阴冷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眼底翻涌出发自内心的雀跃欢喜,方才持菜刀劈杀旁人的凶狠半点不剩。

她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活了过来,眉眼都弯着,是真的开心。像个听到牌局就坐不住的普通老太太,连案板上没包完的饺子都顾不上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她随口朝桌边吓得僵住的众人丢下一句“你们先坐着歇歇,我去凑局”,脚步轻快地掀开门帘扎进里屋,案板、满桌索命的饺子、一院子惊魂未定的来客,尽数被她抛到脑后。

一旁一直闷头擀皮、一言不发的老头停下手里擀面杖,抬手捶了捶发酸的腰背,淡淡扫过一桌噤若寒蝉的人,开口道:“我出去抽根烟透透气,你们安分待着,别乱碰东西。”

说完拎起墙角旱烟袋,独自踱到院门口靠墙抽烟,堂屋里再无人看管众人。

紧绷许久的气氛稍稍缓和,一屋子人心里积压满了疑问,只是之前有人盯着,谁都不敢开口。

安静僵持片刻,方才离出事青年最近的女人攥紧衣角,压低嗓音微微发颤,强撑着打破沉默:

“各位,我实在想问,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刚才那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所有人要怎么才能离开?”

话音落下,身旁年轻小伙先转头低声回应她,语气满是焦躁,目光悄悄瞟向里屋房门:“谁都搞不清这地方的来路,眼下没时间细想缘由,老太太现在一心打牌,老头也在外抽烟,没人盯着我们,不如现在直接往外跑,先离开这个院子再说。”

小伙说话很急,声音压得很低,眼神时不时往院门瞟,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都要冲出去。他额头上全是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看得出来是真的怕极了,只想立刻逃离这里。

一旁中年女人轻轻摇头,眼底满是纠结,接过话头一同作答:“光跑恐怕没用,老太太下手这么狠,那老头看着沉默寡言,也绝非寻常人,早晚还能抓到我们。不如我们几个人合力,先把两人制服捆起来,我们才能安心脱身,才有机会弄明白这里的一切。”

女人年纪稍长,说话很稳,可攥着衣角的手也在抖。她看了一眼院门口抽烟的老头背影,又看了看里屋的门帘,眼神里有犹豫,也有狠劲。

另一个短发男人皱紧眉头,声音压得极低、透着狠戾:

“你们忘了?她刚才直接拿菜刀劈碎人头,手段凶残到离谱,根本不是能讲道理、能被捆住的东西。我们已经没有任何退路,想活着出去,只能联手彻底除掉这老两口,永绝后患!”

男人咬着牙,眼神里满是戾气。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像是已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动手的场景。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不停商量动手的分工,有人打算堵往里屋拦住老太太,有人准备等老头进门一拥而上,越说越笃定,打定主意铤而走险。

一旁沉默许久的中年男人看着众人跃跃欲试的模样,重重叹了口气,出声打断众人:

“你们别白费力气了,我跟你们说说这里的规矩。”

所有人瞬间安静,齐刷刷转头望向他。

"看我的年纪应该都比你们大,叫我大奇哥就行。"他缓了缓语调,声音比想象中更哑,"但你们别指望我说完就能带你们出去。我在这儿死过的次数,比你们吃过的饺子还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像是在确认什么。十根手指都在,可他的目光落在指缝间,愣了很久,仿佛那里曾经沾过洗不掉的东西。

“先说逃跑,之前不少人趁着老两口分开的时候往外冲,可无论走多远,绕几圈总会莫名其妙回到这张桌子跟前。动静闹大惹二老动怒,最后都会落得刚才那人一样的下场。”

大奇哥说话很慢,声音很沉,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他垂着眼,看着桌上的饺子,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不愿想起。“我见过有人拼了命往外跑,喊着叫着,结果一睁眼,还是坐回了这张凳子上。回来的时候,人就傻了大半,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跑不出去’。”

“至于合力制服、捆绑甚至除掉他们,根本行不通。两人只是普通老人模样,寻常拳脚、绳索伤不到、困不住他们,之前一整桌人一起动手,最后全都被推进那台绞馅机,半点活路都没有。”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抬眼扫过众人,眼神里满是无力。“我亲眼见过的。七八个人一起上,有拿凳子的,有拿擀面杖的,结果呢?老头一铁锹过来,扫倒一片。老太太拎着菜刀,挨个补刀,最后全塞进去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突然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机器响了好久。”

他抬眼看向转盘上冒着热气的饺子,又伸手指向堂屋后那条狭长幽深的小道,语气沉重:

"我不知道在这儿循环了多少次了。我只知道,唯有吃到包着一元硬币的饺子,才能顺着这条小道往后院走。吃了、走了,就——"

他话说一半,忽然卡住了。

"就走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空。

有人试探着叫了他一声"大奇哥,你怎么了"。他像是被那声称呼烫到了一样,肩膀猛地一绷,隔了两三秒才缓缓松下来。"没事。"他说,目光垂下去,“只是很久没人这么叫我了”。

小道狭长昏暗,两侧土墙遮挡视线,看不清后院景象,只有一阵阵清晰声响不断从里屋传来。洗牌哗啦的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打牌人说笑争执,有输牌的轻叹,也有赢牌的喧闹,时不时传出碰牌、喊牌的动静,一轮接一轮,热闹鲜活,和前院死寂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

哗啦哗啦的洗牌声很清晰,还有麻将牌撞在桌上的脆响。能听见一个女人的笑声,很爽朗,还有老太太的说话声,带着笑意,听着特别家常。谁能想到,一墙之隔,一边是热热闹闹的牌局,一边是刚死过人的死寂。两种声音撞在一起,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大奇哥接连叹了两口气,继续开口:

“只要里屋有人喊老太太凑麻将局,就会留出一段空当,这段时间老头只顾在外抽烟,不会看管我们。没人清楚老太太打牌要耗多久,停留时长全没个准数。这段时间只要安分待着,不随意触碰桌上饺子,小声交谈、在院内走动都无妨。千万不要冲动惹出事端,一旦激怒二老,我们所有人都要重新经历一遍折磨。”

一番话说完,方才还满心冲动的几人尽数垂头,满心茫然。逃跑、对抗两条路全被堵死,唯一能离开的办法又充满未知凶险,堂屋再次陷入沉甸甸的死寂。

没过多久,一阵缓慢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众人闻声齐齐抬头。

方才被推进绞馅机的青年走了回来。

他面无表情,脚步僵硬地踏入屋内,身上干干净净,看不到半点伤痕,仿佛方才那场惨烈的遭遇从未发生。

他径直走到自己原来的座位,直直坐下。身旁人心头发沉,压低声音小心翼翼试探:“你……还记得刚才发生的事吗?”

青年嘴唇微微发颤,木讷地点了点头。整个人像丢了魂魄一般,双眼空洞无神,僵坐在原地,嘴里反复吐出细碎模糊的嘟囔,字句缠绕,没人能听清内容。

大奇哥也看着那个青年。和旁人不同,他的眼神里没有惊恐,也没有同情。那是一种说不清的、疲倦到极点的了然,像在说:看吧,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