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天。两个月。
韩佑发现自己开始发生变化。
首先是身体上的。她不再每天早上花时间打理头发——因为头发只有三厘米长,用手拢一下就够了。她不再照镜子检查自己的外表——不是因为被禁止,而是因为没有必要。她的站姿变了,不再下意识地收腹、挺胸、沉肩,而是自然地站立,重心均匀地分布在双脚上。她走路的时候不再在意自己的步伐是“像女人一样”还是“像男人一样”——她只是走路,像任何一个人走路一样。
但更深层的变化发生在她的思维方式里。
她发现自己不再用性别化的形容词来评价别人。看到一个人说话声音大,她不会想“这个男的好暴躁”或者“这个女的好泼辣”——她只是觉得“这个人说话声音大”。看到一个人细心体贴,她不会想“这个女的好温柔”或者“这个男的怎么像女人一样”——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很细心”。
这种变化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就像一个一直在扮演某个角色的演员突然被告知“剧本取消了,你做你自己就行”——但她紧接着面临的困惑是:我自己的什么?当我不再扮演“女人”的时候,我是谁?
这个问题让她惶恐了很长时间。
在旧世界里,“我是谁”这个问题总是可以通过性别来获得一个即时的、看似稳固的答案。我是一个女人。我是一个职场女性。我是一个大龄未婚女青年。每一个身份都像一颗钉子,把自己的存在钉在某个位置上。虽然那些位置让人不舒服——太窄了、太低了、总是被踩到——但至少,你知道自己在哪里。
而现在,那些钉子被一颗一颗拔掉了。她悬浮在一个没有性别坐标的空间里,像一颗失重的星球,不知道应该围绕哪个轴旋转。
有一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北京的公寓。她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见自己的脸——但那张脸是模糊的,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照片。她试图化妆,但粉底刷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变成了一只蝴蝶。蝴蝶飞起来,翅膀上有一只眼睛的图案,那只眼睛看着她,一眨不眨。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手上的指甲油在剥落,剥落的碎片飘到空中,变成了花瓣。花瓣越来越多,把她包围了,她看不见镜子,看不见洗手间,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醒了。
苏坐在她床边,手里端着一杯水。
“你做噩梦了,”苏说,“我听到你在叫。”
韩佑坐起来,接过水杯。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我梦到……我在试图变回一个女人。但我发现我忘了怎么变。”
苏安静地听着。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韩佑说,声音沙哑,“最可怕的是,在那个梦里,我站在镜子前,拼命地想看清自己的脸,但我看不清。”
她哭了。这次没有抽噎,只是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顺着脸颊滴落在灰色袍子的前襟上。
苏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我理解”。苏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稳定的参照点,一个不会移动的坐标系原点。
过了很久,韩佑说:“我一直在用性别来定义自己。现在性别没了,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抽走了脊椎的人,站不起来。”
“也许你不需要站起来,”苏说,“也许你可以躺下来,或者爬行,或者翻滚。没有哪种姿势是错的。”
韩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一个很轻的笑,像水面上的第一圈涟漪。
“你们这里连‘坚强’都不强调吗?”
“我们强调‘完整’,”苏说,“坚强是一个有方向性的词——它暗示着软弱是它的对立面。但完整不是。完整包含了所有的状态:坚强、脆弱、平静、混乱、清晰、迷茫。它们都是你的一部分,没有哪一种是需要被否定的。”
谢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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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