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花木之身,察花木之情。”
远霞岂是日月催,浮辉原乃草花映。纵失兴替莫感怀,若见磅礴方觉败。
弗孚影曾在禁花镜开启前的等待中,与某株耀盖珍玉的花朵对望过。
那花喜爱她,邀她登瓣饱览无边丽色。
满目的霞彩盖过天地,人世间难寻他处可竞此瑰艳。如绸划空的斑斓摆脱日月招揽,从花木中流出,向上汇成辉河,撑起满境旖旎。
时间在苦等中失了足迹,又或因不见日月之替,而让人忘乎轮转,只着眼当下。物形庞大的盛花贴面绽开,难忽其恢宏,始见峥嵘才知渺小。
她见过万花,却不曾平视过其中任一;
莳台荣教长习植禾,却从未教过他们如何去探寻木意芳情。
弗孚影审度起过往种种,难免犹疑:她在俯察花木时,是否掺入过不该有的高傲?
人,生来便有俯仰万物之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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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沸得欢腾的黑泥张开怀抱,拥入跃落的郁株。带着对世理的困惑,带着对定则的不解,弗孚影撤去浮水轿,离开红叶托举,飘进泥中。
在登花览尽红紫嫣姹的那刻,她曾告诫过自己:要用花木之心去察它们的情态,免尽孤高,褪去冷傲,不再置身事外。
本以为要待归台后才能有机会去重识不算陌生的朋朵友枝,不承想禁花镜一启,送来了良运。
“你下来了?”夜渐深,喧闹皆散,莹种、郁株分涉各事,槲殷木林又静。息辛定浴于泥中,半入息眠,在弗孚影临至瞬间,即察苏醒。
“嗯。”作为郁株,该是要好奇黑泥滋味的吧?她没经验。
“水轿都不乘,莫非是转了心念?”自打最初在岸谷匆别,再相逢时,弗孚影已离不得那水轿片刻,今夜倒是离奇,竟肯单独出现。
“不可以嘛?”弗孚影反问。
“如此短情,真叫人心伤。”息辛定似在为浮水轿鸣不平,只是拟得太像,一时人、轿难清。
说她短情?弗孚影玩味地点叶,未作否认。虚言无法伤人分毫,反会激起她的意趣。
“难及你百年坚贞,长爱绵绵。”但言语上的交锋休可免,弗孚影回刺道。
“何来坚贞?予谁长爱?”息辛定两连问,语气忽紧,仿佛被捉到了痛处。
弗孚影偏在这时回撤,歇掉究考之念,不再追缠,退一步递出引杖:“不长爱嘛?我瞧你依旧如在泽海章晏那般姿伐未改。”还是那么爱倚靠东西,平素非欲枕树便要偎岩。
“看来你很了解我。”息辛定声似春风,意赛寒凝。
“对你说我短情的了解。”弗孚影拒理其中深意,将所谓了解充作对先撩起战争之人的报复。
“轿子要如何做?”息辛定放弃纠缠,转了话梢,虚心请教起泥轿的制程。
弗孚影没想到他们中竟又出了位沉迷构轿的人物,真是小小一处应,好大一尊侁。
“你想做我这种,还是弥情冷冷清那种?”此刻仍可选择。
“有何差别?”除却水、沙之质异,他并未瞧出旁殊。
“差别就是——”弗孚影故意停住,害得息辛定心绪起伏,“弥情那种微野有木也会制,你没问他吗?”
“可惜,我想制你这种,暂时无需麻烦微野。”息辛定极为满意自己给弗孚影添的困扰,微野有木如此辛苦,合该好好休息才对。
“那简直是太、荣、幸、了!”弗孚影情不真意难切地接下司责,在本该晚夜问月的韶时“耐心”教起人制轿。
“首先,你得跟泥商量。”弗孚影刚讲到这里,便被陡生的疑问卡住,“这泥叫什么呀?”她好像忘了问。
黑泥叫什么?息辛定杵在原地,一时无言。
他从未想过黑泥该叫什么,黑泥不就是黑泥,哪里来的——
对哟!黑泥为何就不能有名字?!
倘若托起莹种浮沉的长河名唤“照水”,支撑郁株枯荣的黑泥亦当佩以相衬威名方不堕其卓越之献。
“你如何知晓‘照水’名姓的?”息辛定复念起此事,希望从中习得些经验。
言毕,雪青紫叶似有蜷缩之意,非细观莫可察。
原是郁株心生尴尬。
她之所以晓得“照水”何唤,皆因该名为她所起。若早知今日当此一问,她绝不敢在过去妄加诌言。
事到如今,悔之晚矣,弗孚影强撑着英勇,直白道:“其实是我起的。”
她在说什么?息辛定有些听不懂了。
“开玩笑还是——”后面的话堵在口,戛然而止。
“认真的。”谁愿意同他开玩笑!
银流穿梭于脉,在浓夜泛起微荧,拨亮奕苗的纤姿。息辛定听完弗孚影的回答,从荒谬中品出三分趣味,乐道:“你真让我大开眼界!”
“但我征求过人家的意见了。”弗孚影替自己辩解,“照水欣然同意来着。”
绕茎旋升叠起的幼叶抖得更欢,息辛定全然无法掩饰喜意,直呼叫停:“我保证信你,求你别再逗我笑了。”
“我没有逗你笑呀,这很严肃的!”讨厌的家伙,弗孚影心中幽怨,着重强调。
“行行行,我知道很严肃了。”息辛定拿她没办法,转而说道,“那这黑泥叫‘苍淳’,如何?”
“我是没问题,它同意吗?”几片长直的紫叶拢到一起,齐齐下指,意在身下黑泥。
层叠的银叶轻扑着扇动,透出愁虑:他如何能知晓黑泥所想?
“小黑,你同意吗?”息辛定索性直接问,争做整片花镜最坦荡之株。
没有反应——黑泥不理他。
什么意思?息辛定又问了一遍,不自觉加大声响:“小黑!你同意吗?”
“如此有素质。”弗孚影极尽“褒奖”,“提前三个时辰便把大家全部唤醒,生怕明日之行有迟,哪里还能寻得同你一般顾料朋辈之人?”
息辛定明知弗孚影何意,仍十分端得住,原地转过一圈,甩上几甩,夸耀银上流灿的勃叶。
“它不理我,想想办法。”乌抹垂夜,抹去息辛定偶尔浮在外的伪装,他丢开平素话前的疑思,放弃斟酌言语,只讲所念。
紫叶无奈微弯,叹息:“你要好好跟它接联。”
“怎么接?”难度未免有些过载。
弗孚影说不清要如何同黑泥相接,就像她道不明与照水交流之法。只是心念起,竭真尽诚,静诉所想,所想即可为知。
“你替我跟它说。”息辛定终难意会弗孚影玄妙的指示,选择了最稳妥的招数,即将此事交托于她。
要死,她要怎么跟黑泥讲?他们压根不熟!
“我恨死你了。”弗孚影被委以重任,然心中郁郁,委屈地愤慨。
息辛定才不理她嘴上的逞强,低声催促:“快去,快去。”他学乖了,懂得要小声讲话,以免闹扰温山时色及树上旁的莹种郁株。
弗孚影凝神,摒弃外物纷乱。
“我们可以叫你“苍淳”吗?”她用极诚之心,询问黑泥之意。
黑泥定然有它自己的名字,弗孚影从未怀疑过这点,所以她问的是他们——他们可以唤它“苍淳”吗?
她代息辛定来问。
“可以。”弗孚影告诉尚在等待的那人。
“真的假的?它怎么说?你究竟怎么做到和它交流的?”息辛定梳理着银叶,本以为需等些时候。弗孚影转瞬便给了他回答,打他一个措手不及,疑问也接连涌现。
“真的,它说你不够真诚,懒得理你。”弗孚影从头至尾一一回答着他的问题,及至最后,她思索片刻方言,“可能我足够真诚。”
“别太荒唐!”息辛定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她耍了。
“爱信不信。”弗孚影亦有脾气。
“既然知晓名字了,接下来要怎么制轿?”息辛定记得寻弗孚影相助的初衷。
弗孚影立起叶子,直直地瞧他,静对无言。
夜沉天昏,月光幽暗,隔着阔叶木林,照不亮滚滚黑泥。
承之所钟,渐长的郁株在此刻尽显辉光,荧出不同丽彩。
四五片长条形的紫叶直直上耸,微曲却长延的脉络浮泛雪青之泽,因颜色太近,白日反倒减映了三分耀辉,今在月下,方显超脱。
对立而望的银叶合围央茎向上,一层一绕,层间着层,中余些空掺,颇有旋花之姿。
银叶的脉络较前者复杂许多,叶现,茎亦生,有弯有折,时而可见流闪。
静默放大了浮华中被忽视的细节,弗孚影与息辛定就这般平宁地站着,默契地端详起对方。
“制不了。”弗孚影望了许久,恍惚间惊醒,回答息辛定的问题,“我与水商量,它们同意了,所以我才能拟出浮水轿。”
“如果它们不同意呢?”息辛定好奇她会如何做。
“那就算了。”弗孚影可能会泡在照水中直至花镜关闭。
息辛定目前甚至够不上这种选择,因为他读不懂泥土的心意。
“要制弥情的那种沙轿吗?”弗孚影换问,怕他暗生失落。
“不了。”息辛定拒绝得干脆,退而求其次这种事,可一不可二,他早已尝尽苦头。
“抱歉。”夜色给了弗孚影勇气。
“为何抱歉?”息辛定有此一问,却未等到答案。
两人再次沉默,安然接受来之不易的和谐一去不返。他们间总是这样,话说不过三句便会滞住,习惯成自然。
如果息辛定要的是水轿,弗孚影大可以替他制,就像束着温山时色那般一路托他向前,没有丝毫被逼无奈的抱怨。
为什么非得是泥轿?偏偏卡在她不擅长之处,让人无从下手。
或许弗孚影也可以制出泥轿,但她不愿去尝试。最渴望的东西早在最初便已定好,余下所有皆为可能。
而可能,只是可能。
未到手的圆满,终难成圆满。
水,是她的渴望;泥,是差一步的圆满。
苍淳似乎探察到郁株们心绪起伏,愈发强烈地搅涌,以彰其热善。
弗孚影本就纷乱的神思经此动,更添不适。
她该离开了,离开苍淳,回到滋养她的水轿中。
要向息辛定道别吗?她摆过身去,纠结着。
“弗孚影——”息辛定率先叫住她,“你觉得我们该各归其位吗?”
何来此问?弗孚影疑惑盖过忧愁,望他说个分明:“还要如何各归其位?”他们而今已然天各一方,少有联系。
“无事。”息辛定未作解释,任她离去。
他们是不同的——起码在花镜中,使命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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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挺的槲殷木孤高立着,隐于昏黑,依稀可见几处微光,乃零落散停的莹种、郁株。
整日奔波过后,一行人深感疲累,纷纷歇入息眠。
此时此刻,尚清醒者,恐怕只余两郁株,天上一棵,地上一朵。
弗孚影飞身归往红叶,瞧见树上的光亮,转去旁向,避开热闹。
及至荧辉皆散,仅剩三两月泽穿叶洒落,她方停住,寻了片叶子安身。
她仰身横卧,透过堆叠的木叶,凝望垂悬之月,沉思中,始陷息眠。
迷雾拢起,遮蔽视线,木林好似消失,她已不知身在何处。
“花镜中的月亮,是外面的月亮吗?”弗孚影听到自己问。
“可能是。”谁在答?
“为什么一定要有日月的存在?又该如何确定它们存在?”弗孚影的疑惑恰比永流水,滔滔不绝。
“尘寰外是什么?瀛墟中我们是唯一吗?穹宇内会否仍有别的天地?”这人与她有着相同的困惘。
弗孚影隔着迷雾,妄图将之看清,其亦然。
可惜他们都看不清,也等不来答案。
“尘寰外是未知;瀛墟中或仍有他物;穹宇内处处是天地。”弗孚影先回他,而后再答自己,“或许日月并非一直存在,只是我们习惯了它们存在,所以便会认为它们存在。”
禁花镜中当真有日月吗?所谓的日月是否只是无中生有的假想?又或者其实它们并非以日月之姿显现,不过因为人们习惯,才将其认成那样?
弗孚影思绪涌动,生出说不完的话,就这么聊过夜晚,迎来天明。
“弗孚影——”高呼拂开清晨,狂极又奈何扬声催人醒。
“来了。”作为最后一位出场的郁株,弗孚影低沉着心情,缓缓踏叶而来。
好生疲惫,仍愿息眠!弗孚影怀揣满腔怨念,开启今日苦旅。
“打定主意去哪儿了么?”缇醍既得桦杖,压力大减,前路已是轻松一片。
“接着往东走?”狂极又奈何提议续行昨日方向,省得来回反复,枉费力气。
“可以,我没意见。”长喜无忧附和,等着旁人应言。
提篮无剑客一大早便被息辛定唤了下去,讨论些有的没的,至今未归。
余下之众里,弗孚影仍旧迷困,沉溺于息眠的好滋味中不得出;弥情冷冷清对于前路无甚想法,随波逐流;撇开沉在苍淳中的三位,独剩微野有木并植明尚未发声。
植明树在微野有木身侧,稳而不语,等待微野先言,露足支持之态。
这支持当然不是对准狂极,他没有那般从善如流,暂时只会无条件信奉微野与真理。
微野向来宽和,甚少贬否他人主张,然今晨破天荒阻拦道:“一齐向东许是不行,诸位该由心而走,方能寻得所求。”
他昨日思索了一路,及至归来后与缇醍在槲殷木上重新聚首,借桦杖观睹推论,终定下所想。
“花镜并未给予我们寻找缀饰之方,却又笃定我们必会寻得,究其本,消匿策法唯在心。”微野曾问过缇醍,为何他们择路时直冲某地而去,不加犹豫。缇醍告诉他,是因为自己察到一股莫名的感知,才会带领狂极和长喜朝该地狂奔。
而他同植明,都未有如此感受,旁人想必亦无。
“随心而走其实蛮好的。”弗孚影听完微野所言,顿时肃清神思,立即声援。
早在入槲殷木林前,弗孚影便想如此做,可惜她不愿站出来打破和谐,始终将此事压在心底。
但微野有木站出来了,让她潜藏的念头如雨后野草,刷刷向外直冒。
即使这样,她也没有否定狂极:“其实你们俩想法还挺一致的,一个想随心,一个已经做到了随心,真默契。”将可能的争吵化解于微末。
她知道自己有些多虑,狂极和微野都不是蛮横专断之人,绝不可能因为些许小事就引起纷争。可她已经习惯了如此处事——起码在泽海章晏的旧识面前要如此处事,因而总觉得疲惫。
她偶尔会想甩开这种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