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幽碧划破长空,推走夜晚的昏暗,漫起晓色。
雨珠滴滴点点,落在泥土中,发出闷响。
栽在土里的莹种感受到苗叶上团着的水珠,以为是凝起的晨露,可接连坠雨打下的触感,告诉他似乎并非如此。
温山时色从息眠中惊醒,望着丝织般的雨幕,陷入沉思。
身侧浅凹下去的小土坑蓄满雨水,混沌托着浮清,坑中莹种不见踪影。
弥情冷冷清早在雨势初显时便找到藏身之处,连蹦带跳地转移至不远处的碎石孔隙,虽不知沐雨洗礼会否让他再度晕厥,但以策万全,他不愿冒失败的风险。
今日本该依照禁花镜给的启喻动身去寻所谓的“缀饰”,然细雨敲醒众人尘梦,亦敲碎对畅旅的幻期。
弗孚影离开浮水轿,只身上岸。
“还寻否?”微野有木瞧着漫天的雨丝,询问众人接下来的打算。
“寻。”狂极又奈何被雨淋得难受,依旧不改决心。
有人想寻,那就陪他去寻,微野有木不觉有甚,随手书制隔雨文罩在头上,等着谁先站出来带他们启程。
植明亦无不可,缩至微野有木身旁:“隔雨文借我蹭蹭。”
一时间,纷飞的秘文迭起,浓碧赤朱,色繁式异,或悬在空中,或附在种上,将雨隔个干净。
弗孚影没有绘文,她享受雨的浸润,并不愿隔绝它们。
息辛定亦然。
而温山时色则很难感受二人自在的心情,因为他明明不惧雨意,却被逼着给弥情冷冷清书文散雨。
“我都这样了,你帮我撑撑文又能如何?大不了回台里后我补给你,西南雨谷别的不多,雨多得很。”弥情冷冷清晕水的延症未消,分不出余力书文隔雨,可依他的情况,再淋雨只会更糟,所以不管温山时色是否情愿,都得帮他避过此雨。
“一旬。”近来雨谷正值雨期,刚好他不耐时时隔雨。
“成交。”弥情冷冷清欣然同意。
长喜无忧的隔雨文比较特殊,因列台惊纷授业多为扰动之术,终日熏陶下,即使是日常除尘挡雨类的小术,都斥满骚乱之意。
旁人周遭落雨,左不过是辟出块空域保全自己,雨滴与术式相触,要么沿边缘滑脱,要么被存力蒸尽。
列台惊纷的人则与众不同,方寸之境内,雨丝四面八方飞射,不管是细雨朦胧还是微雨和柔,一旦落至术程内,都得被搅个地覆天翻,如尖针般向外刺去,好似灰云偏宠,为近客量身定制了一场暴雨。
故也不难理解为何长喜无忧及缇醍环侧人影散尽,毕竟——裹着外力的雨势太烈太急,要躲避得费番功夫。
“缀饰该怎么找?”启喻只说了要去找,并未教他们如何找,息辛定一时间没有头绪,希望众人能集思广益,想个点子出来。
“不清楚。”提篮无剑客接话十分积极,但内容却毫无用处,他刚说完这三个字,倏地往旁边一闪,埋怨道,“缇醍你故意的?离我远点!”
杂乱舞着的密雨与榴火彩文相撞,巨大的冲击将雨掀翻,在周围流荡,威力不降反增。
提篮无剑客一时不察,靠得离缇醍近了些,霎时便感到浇在护文上的雨势大了起来,赶忙离他远去,生怕被沾上。
缇醍才不在意提篮的指责,反正乱雨拍打的不是他,所以极为大度地忍下一切抱怨。
可缀饰到底该如何寻呢?所有人都在思考。
平常寻物用的术式在此失了良效,他们根本不晓得缀饰的模样、质性,找起来不亚于大海捞针。
以谋术见长的微野有木和植明尚且不得其法,遑论不精其道的他人。
定然有法可破此局,弗孚影心中闪过某种猜测,但这只是她一厢情愿的设想,故而并未告知旁人。
“不然先碰碰运气?”温山时色觉得大家留在此处硬想于事无补,或许走出去才能有所收获。
“去哪里?”植明问,他们不熟悉花镜,不熟悉莹种,甚至算不上熟悉对方,他们能去哪里?
息辛定倒是乐观,丝毫不惧前路未明:“不知道,所以才叫碰运气。”
弗孚影挺起在雨势中渐渐收拢的叶片,莹纹微闪,盖于雪青之下,若非凑近细瞧,很容易被忽略过去。
天上的薄雨似乎停了一瞬,微野有木跟植明不约而同地望向彼此,于对视中确认自己感受非虚。
“这次别让弗孚影带我们传定了。”狂极又奈何心有余悸,“弥情冷冷清还没好,小心我们再栽了。”
他对弗孚影的传定术不抱有任何信任。
“短灵是吧?”弗孚影骂道,“你以为传定术很好施吗?”也就是在试炼际里,凝力容易了许多,要是在际外,十个他们合到一处都不够施一次远距离传定的。
狂极又奈何摸不着头脑:“传定就是很好施啊,难施在哪儿?”
“滚!”息辛定喊出了一众人的心声。
既然狂极又奈何对他的传定术如此自信,弗孚影索性大度地让出该责,把携种传定的重任交托给他。
狂极欣然接受,毕竟他专修此道,书文传定不过家常便饭。
斯言之荒谬,得亏有迟台溯的直教们听不到,否则定当吐血慨叹,素来不是书文出错就是传定不通的各位长习,甫入际中,纷纷变成精通长传的高手了?
彼时在台中习业,为何传个三步之遥便再难精进?
是他们谁的问题?
“选个方向吧。”狂极准备书文。
“分不清方向。”缇醍这几日在镜中来回辗转,而今越发晕头转向。
“你正对的地方为东。”植明好心提醒。
缇醍觉得奇妙,问他:“怎么判断出来的?”
“查日月,观群星。”微野有木简述道,他同缇醍曾上过相类台课,因此能辨个分明。
弗孚影聚精会神地听着,本觉有趣,待到听他们讲起日月星盈,忽感无味。
非余旁思,唯些许迷惘——倘若际中景象皆虚,为何要装点所谓的日月?倘若际中景象实真,又如何能同际外共日月?
日、月、星……
以及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花异木……
弗孚影疑虑渐起,却难觅适解。
“往东传吧。”息辛定说。
他们这群人,大都相遇在东临,今朝重逢,总还是想向东走。
东边藏着什么?没有人能猜到。
可不去东边瞧一瞧,又很难心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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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岸以东,丛山绵延,跨过泼墨点翠,方可窥得他色。
奈何一行人未能走远。
“给个解释吧。”古木参天的林间,寂静猛地被打破,空荡的土地上回荡着话音,然寻寻觅觅始终找不见其来处。
高耸的槲殷木拔地而起,错落联结成而今的密林。
数十参的棕褐主干直插云霄,九抱难环,树树茁雄。
其中某棵树,突然收到了从天而降的馈赠,枝叶都重了些许。分神去探,灰红的叶片上多了来访的莹种和郁株,荫蔽下,趁得灰红发亮。
温山时色死死扒住叶片,忍着恐惧向下瞄,而后飞快收回视线。
他疯狂甩动苗叶,妄图赶走顽固扎根的恐慌。
“要啥解释,这不传得挺好?”狂极又奈何望着上首紧密相连的红叶,朝树下投去匆匆一瞥——是挺高,但不重要。
“好在哪里?!”温山时色怒而指责,颤抖的声音让埋怨少了几分声势。
“大家都挺满意,就你毛病多。”狂极又奈何觉得他太挑剔,稳稳当当定至红叶上总比慌慌张张落水要好,究竟还有什么不满足?
温山时**哭无泪,心中生出荒诞的疑问:禁花镜莫非与文台乙复有什么仇怨不成?为何可着他和弥情冷冷清折磨?
实则怪不得花镜,同伴是他自己选的,文台乙复其他长习在际中并未遇上此等坎坷经历。
“快点下去。”温山时色急着催促,在上面待的每一瞬都是痛苦,数十参的高度对他来说相当于自寻死路。
“下不去。”植明提醒他们,“你们看地上的湿泥。”
“湿泥怎么了?”长喜无忧未发现不妥之处,经人提醒后施术明“目”,再观,所见是稠黑的湿泥,湿泥自发滚涌着,咕嘟咕嘟,向外腾着热气。
成片的阔木高大挺立,上与天比高,下却植根于搅动难平的黑泥,不知是热衷这份搅动的不安,还是接受生命不同的选择。
“棘手。”长喜无忧从泥中窥到了扰动之意,或许这片土地比它表露出的样子还要驳乱。
“那怎么办?一直待在上面?”恐惧的人最为心焦,旁人尚且余留三分冷静,温山时色全然慌了心神。
“待在上面呗,大不了你别往下看。”息辛定替他想了个解决办法。
弥情冷冷清对温山时色很是同情,甘愿把自己的沙轿让出:“要不然你来我的轿子里待着?”
何用之有?还不是离地在空!
“别忧心了,等会儿我带着你飞。”息辛定安慰他,尽管毫无用处。
槲殷木的红叶大而阔,泛着暗泽,其上不见丝络。
或许是叶片太多太密,倾泻的日光早早地被挡在上方,至他们所在之处,唯余浅明。
说要东行,实则未曾行远,只是镜中万景于众人来讲尚陌,对“东”之义难界定。
既换新地,合该开启求索缀饰的途旅,莹种们搜刮起思绪,琢磨着下一步路。
“此地甚大,不如我们分开寻找,日落时归,再商讨。”息辛定倡言,对准叶上余众,“有谁善定固位吗?”他们四散寻物,很容易失了方向,需定准眼下之木,方可于结束时归准无咎。
许久无言,息辛定已然能猜到答案。
射台铮栝习术在“准”,他虽不精位术,但有把握寻准切定之木。
“我可以找准归时的位置,届时可带二三人同回。”息辛定承诺。
狂极又奈何在他之后站了出来:“我也可以领两个人,虽然说不一定非常准,但大体摸回来还是没问题的。”
传定之术,只通晓“传”可不行,“定”之一道,他亦小有所成。
弗孚影其实不想说话,然而她不说,局势僵滞在此,谁也走不了。
“如果你们都不行,我可以试试。”莳台荣疯耍的经历此刻显出了用地,曾经窜山闹水被逼无奈练成的位术,竟成了她拿得出手的绝技。
“行,那我带着微野、植明和提篮走。”息辛定同微野有木关系甚密,自是要同他一起,连带着叫过植明和身侧的提篮,充作临时分伍。
狂极没有说话,等着弗孚影开口。
弗孚影等了好久,不见狂极又奈何出言,遂问道:“你要跟谁走?”
问他?狂极愣怔,缓过神来随便指了两人:“缇醍、长喜无忧,咱们一起?”
不拆有情人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没问题。”长喜无忧和缇醍应下,移至狂极身侧。
弗孚影环视一圈,朝温山时色和弥情冷冷清挥叶示意:“来来来,跟我走吧!”
弥情冷冷清高兴地奔向他的轿友,弗孚影依旧钟情于浮水轿,去哪儿都得乘着。
另外两伙人择了不同的方向,踩着槲殷木叶,一蹦一跃地远去。
弗孚影停在叶上,和弥情一起望着温山时色叹息。
“他真的能行吗?”弗孚影小声问。
迄今为止,温山时色始终没有离开过身下的旧叶,踩在那里,不曾挪动一步。
“看起来不太行。”弥情冷冷清想为他开脱都做不到,温山时色的畏高症依旧稳定发力,制着他寸步难行。
“不然把我的轿子给他,我们托着他走?”弥情觉得这不失为一种办法。
“不行。”温山时色隔得远,不耽误听,虚弱地伏在叶子上拒绝。
“那怎么办?”弥情反问,没有招数还挑三拣四,信不信真给他丢在这里?
“除非你能控制沙轿低空行进。”温山时色可以接受这种方式。
持续飘空吗?弗孚影错愕,弥情冷冷清竟然如此强!
还没等她表达心中的敬佩,只听弥情冷言道:“大哥,你做梦呢?”
他哪来的通天本领?
温山时色不吱声了,仰面望着红叶,誓死不屈服。
弗孚影尝试着问:“如果我们留在这里哪儿都不去,你们觉得行吗?”她其实压根懒得动,若能借温山时色畏高一事躲过寻物的麻烦,着实是再好不过。
弥情冷冷清没想到除开叶上躺着的殊人,身旁竟还藏着另一位撼人货色。
“当然不行。”劝她趁早歇了偷闲的心。
唉,弗孚影长叹一口气,瞧了瞧弥情冷冷清,而后转向远处的温山时色,盯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她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水意,在浮水轿外,又凝出一道流水。
哗啦一声,温山时色迎来久违的缚感,连苗带种被拽下红叶,开始下坠。
“啊——”尖叫声穿林过风,杀透槲殷木林的宁静。
息辛定和狂极又奈何等人尚未走远,听见温山时色的惨叫,吓得抖了几抖。
“弗孚影!!!”怒吼在他落地前被水束吊起的瞬间恰时响起,温山时色惊魂未定,望着离地不足一参的距离,竭力缓和恐惧的心情。
太残忍了,弥情在一旁窥完全程,不得不感叹弗孚影好狠的心。
“不是你说要下去?”她好不容易想到办法让他既能下落又不至坠进泥里,不感恩就算了,为何要出言不逊?
“送我下去前就不能通知我一下吗?”温山时色低空悬着,总算重新活了过来。
“嗷,下次会通知你的。”弗孚影答应他。
习惯了跟等陶、璧疏堂在一起的默契,差点儿忘了这群人不是她俩,并不能在无言中迅即理解她千奇百怪的鬼主意。
“你要一直吊着我吗?”温山时色问她。
“对呀,你不是说你害怕。”弗孚影试了试,此举似乎并不费力。
确实比待在上面要好,温山时色被水束裹着,来回荡了几下,逐渐适应这诡异的避高方式。
“绑紧点别把我摔了。”他得寸进尺地提出要求。
“行!”弗孚影嘴上应得快,实则心中没底。
她又没试过悬水吊人,哪里预料得到会发生什么?
不过以防温山时色紧张,还是别告诉他为好。
“走了!”弥情冷冷清收起沙轿,唤二人动身。
踏叶比较考验身法,乘着沙轿会限制他发挥。
弗孚影便没有这种担心,因为她身法近乎于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