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苏微烛挑着一个竹编的小筐,缓步走进西市。筐里搁着几吊铜钱,她是来采买麻纸的。
苏微烛熟门熟路地拐过几道货摊,刚走到麻纸铺门口,就听见隔壁的声音。
一个身着锦袍的汉子,正掐着腰训斥一个胡商,语气蛮横:
“这点胡麻香,也敢卖这么贵?当老子是冤大头不成?”
那胡商是个高鼻深目的波斯人,说着一口生硬的汉话,急得满脸通红:
“客官,这是从波斯千里迢迢运来的,路途艰险,自然……自然贵些。”
“路途艰险?”锦袍汉子冷笑一声,抬脚踹翻了脚边的香料筐,“老子看你是想讹诈!”
周围的商贩和行人见状,纷纷围过来看热闹,却没人敢上前劝阻。
苏微烛的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锦袍汉子腰间的腰牌上,那是吏部的令牌,雕着繁复的云纹,她曾在父亲的旧物里见过。
心头微微一沉。
她认得这个汉子。姓李,是吏部的管事,平日里仗着吏部尚书的势力,在长安街横行霸道,百姓们暗地里都叫他“李剥皮”。
苏微烛不欲多管闲事,低头正要走进麻纸铺,却不想那李管事的目光,忽然越过人群,落在了她的身上。
“站住!”
一声厉喝,让苏微烛的脚步瞬间停住。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半分波澜,只微微颔首:“李管事。”
李管事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她,最后落在她腰间那枚铜制罗盘上。
他的眉头皱了皱:“你是……朱雀大街微烛坊的苏娘子?”
“正是民女。”
苏微烛垂着眸,声音清淡,听不出喜怒。
“倒是巧。”
李管事踱步走上前,身后跟着两个凶神恶煞的随从,他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本官今日来西市查点货物,倒是遇上了苏娘子。不知苏娘子今日,是来买些什么?”
“采买麻纸。”苏微烛指了指身旁的麻纸铺。
“微烛坊的麻纸用罄了,特来补货。”
“哦~?说起来,本官前日,在朱雀大街附近,瞧见一个可疑之人。是个穿青衿的书生,身形单薄,像是得了风寒,还不住地咳嗽。不知苏娘子近日,可曾见过这样的人?”
苏微烛的心猛地一跳,紧紧握住了竹筐的边缘。
青衿书生,身形单薄,咳嗽……
分明就是裴青衍。
她面上却依旧平静,抬眼看向李管事,眼神清澈:“李管事说笑了。
微烛坊每日往来的客商不少,书生也见过几个,却不知李管事说的,是哪一个。”
“哦?是吗?”李管事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往前逼近一步,一股淡淡的酒气混着脂粉香扑面而来,“苏娘子的微烛坊,卖的可是长安最全的行路图。
尤其是那些……能避开武侯铺的暗路图。本官倒是听说,前日,有个书生,花了一两纹银,在你铺子里买了一张去平康坊的图。可有此事?”
苏微烛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没想到,李管事的消息竟如此灵通。
她定了定神,依旧不卑不亢:“民女开铺子做生意,客人买图,民女自然卖。只是客人的身份来历,民女从不打听。这是微烛坊的规矩,只卖路,不问因。”
“规矩?”李管事嗤笑一声,伸手猛地攥住了苏微烛的手腕。
“在本官面前,也敢谈规矩?苏微烛,你最好老实交代!那书生是不是买了你的图?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手腕上传来一阵剧痛,她抬眼,迎上李管事凶狠的目光:
“李管事,民女说了,从不打听客人的去向。你这般强逼,莫非是想仗势欺人不成?”
“你敢顶嘴!”李管事勃然大怒,扬起手就要往苏微烛脸上扇去。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外传来:“李管事,好大的火气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藏青色短褂的中年汉子,缓步走了过来。
他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刀疤,眼神沉稳如古井,腰间挂着一串铜钱,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正是西市当铺的掌柜——老冯。
老冯走到李管事面前,微微拱手,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说话带点长安调。
“李管事,这西市可是天子脚下的地界,您这般动粗,若是被京兆府的人瞧见了,怕是不太好吧?”
李管事的手僵在半空,转头看向老冯,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冯掌柜?这是本官和这苏娘子之间的事,与你何干?”
“怎么能说与我无关呢?”老冯笑了笑,侧身挡在苏微烛身前,不动声色地掰开了李管事攥着她手腕的手,“这苏娘子是我的老主顾了,她的微烛坊,从我这当铺里当过不少东西呢。再者说,您看,这围了这么多人,若是传出去,说吏部李管事在西市欺压一个弱女子,怕是有损您的名声吧?”
李管事的目光扫过周围围观的人群,见众人都在窃窃私语,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他冷哼一声,甩开老冯的手:“冯掌柜,你倒是会多管闲事。”
“不敢。”
老冯指了指旁边的香料铺。
“说起来,李管事,我前日刚从波斯胡商那里,收了一批上好的香料,还有几匹西域的绸缎,都是难得的珍品。您要不要移步去我铺子里瞧瞧?若是合心意,就当我孝敬您的。”
李管事的眼睛亮了亮。
他一项贪财,一听有珍品,脸上的怒色顿时消了大半。
他瞥了苏微烛一眼,又看了看老冯,沉吟片刻,道:
“哦?竟有这样的好东西?那本官就去瞧瞧。”
“请。”老冯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管事冷哼一声,带着随从,悻悻地跟着老冯往当铺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瞪了苏微烛一眼,眼神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苏微烛看着他的背影,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手心早已沁出了一层冷汗。
她对着老冯的背影,轻轻道了声谢。
麻纸铺的掌柜连忙走过来,递给她一方手帕:“苏娘子,快擦擦汗。这李管事,真是太蛮横了。”
苏微烛接过手帕,擦了擦手心的汗,摇了摇头,没说话。
她买了十刀最好的麻纸,掌柜的热心地帮她捆好,放进竹筐里。
苏微烛付了钱,提着竹筐,缓步朝着老冯的当铺走去。
老冯的当铺在西市的正中央,门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铺子里摆着各种当来的物件,苏微烛走进当铺时,李管事正捧着一匹西域的织金锦缎,看得两眼放光。
老冯站在一旁,含笑陪着,时不时说几句奉承话。
“李管事,这匹锦缎,是波斯国王赏赐给胡商的,整个长安,怕是找不出第二匹。”老冯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
“好!好!”李管事赞不绝口。
“冯掌柜,这匹锦缎,本官要了!多少钱?”
“李管事喜欢,便是缘分,谈什么钱?”
“这锦缎,就当是我孝敬您的。还有那些香料,也一并送给您。”
“冯掌柜果然懂规矩。”
李管事拍了拍老冯的肩膀。
“以后在西市,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本官!”
“多谢李管事提携。”老冯拱手道。
李管事又寒暄了几句,才带着随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当铺。
直到李管事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尾,老冯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敛去。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门口的苏微烛,眼神里带着几分关切:“微烛,你没事吧?”
苏微烛摇了摇头,提着竹筐走进当铺,将麻纸放在一旁的桌上,轻声道:“冯叔,今日多谢你了。”
老冯叹了口气,走到柜台后,给她倒了一杯热茶:“这李剥皮,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他今日来找你,是为了那个书生的事?”
苏微烛端着热茶,点了点头:“是。他问我,前日是否有个青衿书生,在我铺子里买了去平康坊的图。”
老冯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书生,是什么来头?竟能让李剥皮这般兴师动众?”
苏微烛沉默了片刻:
“我也不知他的具体身份。只知道,他像是在被人追杀。买图的时候,神色慌张,身上还带着伤。”
老冯的眼神沉了沉,没有再追问。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
“微烛,你爹当年,就是因为掺和了吏部的事,才落得那般下场。你如今,可千万要小心,别再卷入这些是非里。”
苏微烛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眼底掠过一丝苦涩。
她自然记得。
那年她才十岁,父亲还是朝廷的驿丞。他为人正直,看不惯吏部的贪腐行径,便暗中收集证据,想要上奏朝廷。可消息走漏,吏部尚书罗织罪名,说父亲通敌叛国,一道圣旨下来,苏家满门抄斩。
若不是父亲的旧部拼死将她送出长安,她怕是早已成了刀下亡魂。
而老冯,是父亲生前最好的朋友。
老冯原名冯毅,曾是御林军的统领,身手不凡,为人仗义。当年父亲收集证据时,老冯没少帮忙。后来父亲出事,老冯为了替父亲鸣冤,顶撞了吏部尚书,被罢官免职。他心灰意冷,便在西市开了一家当铺,隐姓埋名,过起了市井生活。
这些年,若不是老冯暗中照拂,她一个孤女,根本撑不起这个微烛坊。
“冯叔,我知道。”
“我守着微烛坊,只想安稳度日。从不掺和任何是非。”
老冯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
“傻孩子。这长安街,哪里有什么真正的安稳?你爹留下的那些情报网,那些暗巷图,本就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能救人。用不好,就能引火烧身。”
苏微烛垂下眸,没有说话。
她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那些地图,是父亲留给她唯一的念想。
两人沉默了半晌,老冯才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
“对了,你买这么多麻纸,是要画新的地图?”
“嗯。近日来买避祸图的人多了些,存货不够了。”
老冯点了点头,走到柜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匣子,递给她:
“这是我托胡商从西域带来的墨,比你用的墨更好,画在麻纸上,防水防潮。你拿去用吧。”
苏微烛接过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乌黑发亮的墨锭,散发着淡淡的松烟香。
她心里一暖,抬头看向老冯:“冯叔,这太贵重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老冯摆了摆手,“你爹当年,没少帮我。我护着你,是应该的。”
苏微烛抿了抿唇,将匣子放进竹筐里,轻声道:“谢谢冯叔。”
苏微烛看了看日头,知道时候不早了,便起身告辞。
老冯送她到当铺门口,又叮嘱了几句:
“微烛,近日长安不太平,你早点关铺子,别在外面逗留太久。若是李剥皮再来找你麻烦,你就来告诉我。”
“我知道了,冯叔。”
苏微烛点了点头,提着竹筐,缓步走出了当铺。
她沿着西市的街巷往回走,心里却乱糟糟的。
她不知道没有把那个书生裴青衍的事情说出去是好是坏。
毕竟父亲临终前,曾握着她的手,说过一句话:
“微烛,长安的烟火,是靠小人物守着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或许,她今日帮裴青衍瞒下行踪,就是在守着这长安的烟火吧。
苏微烛回到微烛坊时,已是未时。
她推开木门,习惯性地扫了一眼铺子里,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她放下竹筐,正准备将麻纸搬进后院,目光却无意间扫过案几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麻纸。
不是她画的那种。
这张麻纸,比她用的麻纸更薄,更韧,上面还带着淡淡的墨香。
看来是刚放的。
苏微烛的心头一动,缓步走过去,拿起那张麻纸。
她轻轻展开。
只见纸上,用瘦金体写着一行字:
“明日酉时,西市胡商香料铺,有故人相候。”
字迹清隽挺拔,带着几分风骨,苏微烛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字迹,她记得。
那日裴青衍买图时,曾不小心碰掉了案几上的墨锭,墨汁洒在了一张麻纸上。
他当时随手拿过一张麻纸擦拭,那纸上,便留下了几个淡淡的墨字。
和眼前这行字的字迹,一模一样。
苏微烛握着麻纸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朱雀大街上的喧闹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可苏微烛的心,却沉了下去。
看来,这张字条,是裴青衍送来的。
他约她明日酉时,在西市胡商香料铺见面。
她犹豫去还是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