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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和解与爱

江约乘听说她在装修房子,自告奋勇要来帮忙,依旧被她拒绝。

钱真的是个坏东西!她觉得这次她和江约乘之间的隔阂比上上次的还要大,一定是因为这倒霉的二十万!

或者她也怀疑自己可能就是还没准备好接纳新的感情,她在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内认为自己不够好,不配得到幸福。而她的事业,她的性格,她对男人的看法,对家庭的期待,她跟爸爸目前的关系,全部都是乱乱的,她还没梳理好,在此之前她总是认为自己不适合进入任何关系。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她不知道,反正不是现在。

但她知道的是,有些东西在慢慢变好。

工作上的事情,虽然还是累,还是有一堆破事要处理,但她开始游刃有余了。不再是那种硬扛着、咬着牙、每天靠着自己打鸡血,而是真的能应付。她知道谁的话可以信,谁的话不能信;知道什么时候该争,什么时候该忍;知道怎么在廖总沟通,怎么让团队里的人各司其职。

她不是那个刚坐上位子,被老曾一句话问懵的新手了。

这种变化,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是这一年多来,每一天,每一个案子,每一次被坑,每一次爬起来,慢慢攒出来的。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现在的她,遇到去年的那些事,会不会处理得更好一些?答案是会。但她也知道,如果没有去年的那些事,就不会有现在的她。

你是你过去的你的总和。

精装修房装修起来特别容易,找设计师来规划下整体的风格,一套全屋定制加上部分家具灯饰,增加些墙纸软装,就是一套很完整的可以入住的房子。

至于装修成什么样的风格?那次东京大阪7日团的时候,她在东京有一天自由活动。她慕名去了一趟南青山附近绪方慎一郎的“Sakura Tea Experience”,店在大厦的五层,除了焙茶所,那一层都是出售风物的个体工作室。

她在那个空间第一次看到日式与法式的结合那么舒适自然,奶油淡绿、灰白色和极其浅的橡木色的结合,明亮又温馨舒适,她当时就想以后有了家就要装修成这样!

设计师听她七嘴八舌手脚并用连说带画,没想到最后模仿得竟然也有六七成,也得益于原本精装修的基底适合她想要的风格。

她跑遍全城找来印象中的家具,灰白的皮沙发,木色元素的吊灯,白色石灰随意涂装的砖墙,浅灰色带着褶皱纹的墙纸,要低饱和,要明亮,要适合睡觉。

因为纯实木的大量使用,装修完的甲醛检测居然相当理想,十月长假之前,陈以近带着弟弟和叫兽,搬进了自己的新家。

行李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一共二十多个纸箱,是她在南京生活十几年的家产,除了一些衣物杂物和没用完的生活用品,最多的是攒下来的书和CD,出门旅行的纪念品,文具杯盘也有不少。她逐一梳理这些曾经,他们现在都可以在家里拥有一个永久停留的空间。

她翻到了一本古早的小说,是台湾作家王文华的《61*57》,这本书居然还在,还跟着她从老家到了大学又到了这里。

回忆起来,高中的时候,台北生活真的是文艺青年对都市生活最高的想象了,因为台北是中国的另一种面貌。

他们现代、富有、时髦,跟国际接轨:聚集顶尖创意的奥美广告是亚洲标杆;知识青年人人都看杨德昌侯孝贤;中天的名牌节目康熙来了无人不知;考上名校再去美国读个PHD是精英分子的顶级梦想;要是能去华尔街和硅谷工作那简直光宗耀祖。

他们也关注古典,很儒家:罗大佑的歌悲怆又深情,连情歌都像是在审判历史;周杰伦陶喆都在玩中国风;赖声川的舞台剧从台湾火遍两岸三地;李安的卧虎藏龙是让美国人都折服的武侠,这一切多么灿烂。

当时高中生的梦想都是这么建立起来的,当时的陈以近特别喜欢那种都市感极强的文艺小说,带有钢筋水泥、不锈钢和玻璃的疏离感,里面的人物在现代化的生活里来去匆匆,在外面很热闹但回到家却寂寞如雪。

王文华就是这样的作者,甚至还带了一点幽默和绝情,他的主角总是在市场化浪潮下企图寻找真爱,可惜没有人会为感情真正留恋和受伤,一切速食化的情境下,连悲伤也都是短暂的。

一不小心,她也长到了她曾经最崇拜的那些人的年纪,但现实却又跟理想差出去好远,她既没有出国读书也没有成为顶级精英,甚至连自己的专业都改了行,只能在一个大型公司苟且攀爬而已。

她翻开这本小说,看到里面的主角林静惠在感慨:三十岁的人生就像站在一个梯形里面,看不到上底也看不到下底。

她深以为然,多么熟悉的情景,她想到去年自己跟江约乘说的那句“我可以爱,也可以不爱”,是同款的不安定、不确定。

怎么会安定呢,她想到跟路西分手时为了赶紧搬离出租的小屋,恨不得连夜出去找房子;想到上一个房东蛮横无理,经常不经征召就上门带中介看房子;想到弟弟从大学出来,只能睡到地板上。像她这样没有家庭托举的小孩,谈安定和梦想,也太奢侈了。

她需要解决的问题太多了,不管是□□还是心灵;她会怀疑的东西也太多了,她见过人性,甚至她也有同样深不可测的人性。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有了自己的房子,有了可以放这些书和CD的地方,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空间。

她把书合上,放到书架最中间的那一排。她想,也许以后会再看。也许不会。但不管看不看,它都在那里,像她走过的那些路,回不去了,但也没有白走。

2018年过得很快,一件件事情忙完,一下子到了年底。

突然之间,事业有了,家有了,底气也足了许多,人一下子变得自信和放松起来,她一下子觉得自己获得了很多爱人的能力,她对下属不再那么苛刻,对社交不再那么排斥,对为数不多的好朋友可以实时关怀,对她想报答的人慷慨解囊。

原来她是可以爱人的呀。

新年的时候,她鼓足勇气邀请爸爸来新房子过年,这一年父女俩联系得很少,只是在拿房的时候,她发了几张照片。她其实有点焦虑,不知道怎么跟那位阿姨相处,还好陈汉生非常识趣地告诉她,阿姨过年去自己儿子家,他一个人来,她松了一口气。

腊月二十八的时候,他才匆匆坐车来南京,四五个小时的车程让陈汉生疲惫不堪,双眼都快睁不开了。

陈以近开车去接站,看到拖着箱子拎着大包小包从出站口出来的爸爸,她由衷地开心,他们足足一年半没见过面了。

回家的路上,她边开车边跟陈汉生说:“爸爸,明年我准备换个车,到时候你就来南京把我旧车开回去,照顾外公外婆奶奶也方便。”

陈汉生本来还人困马乏腰酸背疼,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虽然嘴上还推却:“换车不得好几十万?你哪里有钱啊。”

“凑凑,搞个车贷,问题不大!”她拍了拍爸爸,天色很阴,绕城高速非常荒芜,但她心情是明亮的。

家里在陈以近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曾经买过一辆桑塔纳。

她至今记得,二年级放学的时间特别早,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年轻的爸爸妈妈难得一起来学校门口接她放学,他俩站在一辆白色的桑塔纳旁边满面笑意。这个车陈以近认识,更小的时候,爸爸带她去上海旅游坐的就是厂里客户的桑塔纳,车尾的屁股上还有一个英文标识,她也认识。

这辆桑塔纳成为家里绝对的红人,送过去医院生孩子的二姨妈,给表哥送过亲,妈妈30岁生日的那天爸爸用这辆车接了所有的亲戚去饭店,送过她小学的每一位老师,她曾经以这辆车为荣。

但有一天,爸爸的朋友从家里开走了这辆桑塔纳,后来家里一蹶不振,她从开朗乐观的小公主变成谨小慎微的讨饭鬼。

爸爸再也没有拥有过自己的车,一直开一辆普通的摩托车。去年奶奶偷偷告诉她,有一次爸爸工作回来,骑摩托车摔在路上半天都起不来,在家躺了好几天。

她脑子里迅速过了过这些片段,心里是一种过尽千帆皆不是的心情,扪心自问,她跟爸爸的心结还在那里,估计永远都解不开了,但是她又没办法放下自己的责任。

她一边开车,一边想这些事。想了很多,又想得很乱。最后她发现,其实那些恨也好,怨也好,在看到他疲惫的脸的那一刻,都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他老了。,坐在副驾驶上,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小老头,有点拘谨,有点小心翼翼,怕说错话,怕惹她不高兴。

她想起小时候,每次开学,是他带她去商场买小白兔闹钟和铅笔盒;是他带她去上海旅游,在第一百货买了她最爱的粉色大衣。

后来那些年,他变了。她也变了。但那些好的时候,也是真的。

她想,也许和解不是原谅。和解是承认那些坏的发生过,但也承认那些好的存在过。是放下“他应该怎样”的期待,接受“他就是这样的”的现实。是知道改变不了过去,但可以决定以后怎么相处。

她继续开车。

“又要贷款,那压力是不是太大了?”陈汉生听她说,还是帮女儿忧虑的。

“这个车我开了腰疼,我后面要换个舒服的,你就委屈开我的旧车,别嫌弃!”她嘴上安慰陈汉生:“但是我也有要求的,外公外婆已经80岁了,姨妈姨夫长期在外地工作,你要承担起妈妈未完成的任务,照顾好他们!”

陈汉生不像她那么纠结,他觉得女儿总是比他办法多,所以迅速应承下来:“这你放心,外公外婆的事我一定会办好的!”

她想,如果注定没有圆满,那她就自求一个圆满。

父女俩第一次大眼瞪小眼地在外地认真过年,还真的有点局促,但没有那么多亲戚朋友来来往往,反而让陈以近在很久以后对这次过年的每个细节都记得特别清楚。

家里地暖已经烧了起来,陈汉生只身穿着薄毛衣开动起来。他先把从家里带来的年货一一摆开切煮,枪虾、枪蟹、海蜇头、爆鱼等等四盆六碗摆了一桌。叫兽狗鼻子最灵光,一整天都在厨房蹲守,这几天一定是他这辈子吃得最好的时候。

陈以近从来没有睡这么好过,像小时候在奶奶家过年一样,大人在外面洗切煮配,她和妹妹在房间里看着电视昏昏欲睡,一觉醒来满桌菜肴,姑妈喂给她们一人一只筷子那么长的白灼虾,他俩快乐得像一辈子都不会再有烦恼。

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年三十了,厨房里的爸爸像有烧不完的饭,所有的锅碗瓢盆全都出动都盛不下,小狗吃得脑满肠肥,客厅的电视机开得超大声,她没觉得这一切吵闹,反而承认人到三十岁就是会自动自开始喜欢人间烟火的。

想到自己去年一个人过年还是太凄惨了一些,又想到江约乘特意给他送来的他爸爸做的饭菜,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他的用心,去年那天不该对他这么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