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月，江约乘给陈以近打过几次电话，全部未接；发的消息也全部石沉大海，他的不安日积月累快要爆炸了。
年三十的时候，他又尝试打了一次，居然拨通了，他说想约陈以近初一一起去看电影，才知道她一个人在南京。
他初三下午就回了南京，他把行李放到家里，简单收拾一下就出了门。出租车沿着城西干道疾驰，红色的灯笼和中国结在绵延数十里的城墙上划出新春的轨迹，过节氛围热烈又隆重，虽然空气却寒冷又冷清，跟他的心情一样。
他让司机停在陈以近工作的商场的2号门，这是他第一次来，虽然还是新年，但商场里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他一进大门就看到坐在大厅中央服务台里面的陈以近，她在配合帮客户做新春福袋的领取登记，长发潦草地披在肩头，戴了一副银色镜框的小圆眼睛，脸色虽然苍白但双眼却依旧有神。
“嗨！我也要兑换大礼包！”他凑了上去，冲陈以近大声说。
陈以近抬头看到他，恍惚地以为自己在做梦，紧接着开心地跳起来，她快速从客服台里面跑出来抓住江约乘：“你怎么来了呀！要买东西吗？”
“买东西我用得着跑这么远吗？给你送点吃的，怕你一个人过年吃不到好吃的！”他说完把用保温袋包着的几个饭盒在陈以近面前晃了晃。
“我爸爸做的，不是饭店打包的。”江约乘补了一句：“哎，我都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但我爸爸说家乡菜肯定没错。”
“啊，叔叔特意帮我做的吗？都有什么呀？”她接了过去，打开保温袋闻了一下，有油浸带鱼和虾的香气。
“你吃的时候就知道了，我爸爸做饭还挺厉害的。”他双手插在黑色的羽绒服口袋里，有点羞涩。
“走，到我办公室坐坐！”陈以近关上袋子，转身跟客服台的女孩交代好，带着江约乘往她办公室走去。
穿过商场长长的通道，坐电梯到四楼，打开旁边的安全出口门，豁然开朗般看到一个商管公司的前台。再往里走，陈以近走进了第二个独立的办公室，江约乘跟着走进去，跟想象的不一样，这简直是一个临时战场。
沙发上有被子和毯子；墙面上贴着被画得乱七八糟的各种工作计划和活动节点的甘特图；地上全都是活动物料；办公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和台式机。
唯一好的一点是，从办公室的大玻璃窗往外望出去是一片商业和住宅楼，远处是本区域最大的湖景旅游区，此时正星光璀璨。
“你工作压力真的挺大的，过年还要加班。”他站在这面落地玻璃窗前，感慨地说。
“我这个加班还是自己争取的呢，三倍工资还有补贴，划算的。”陈以近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自己捧着保温杯，热气熏到她的圆框眼镜，白了一片，显得又搞笑又可爱。
“我知道你事业心强，但不知道强到这种程度。”江约乘感慨：“我比你差多了，我很少加班。”
陈以近勉为其难地笑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实情：“我爸爸再婚了，我不太想回去。”她觉得这被江约乘知道也并没有什么问题。
江约乘嗯了一声，看了看她，她神色如常，他却觉得她弱小可怜，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她有点累了，转身坐到沙发上：“再说事业心，我还是有点梦想的嘛，趁年轻奋斗一下。”
“那你梦想是什么？除了35岁当上总经理。”他转过身，靠在窗边看着她，她看上去小小的，声音眼神哪里有30岁的样子，但是她独立、成熟、情绪稳定，比他担当很多。
“实现自我价值吧，能主宰自己的人生，哈哈哈哈，有点玄哦！”她自嘲：“不过短期确实有点经济目标，先把明年房子装修的钱攒上。”
江约乘像找到了什么突破口一样，把手中的杯子放在茶几上后掏出手机，接着坐到陈以近对面说：“把你的支付宝收款码给我，我有二十万可以放你那应急，这钱我也花不到。”
陈以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这是要干嘛，他们俩是什么关系，她一下子弄糊涂了。
“有钱在身上心里会踏实，工作也能轻松地做了呀。我不是一时兴起的，早想好了。你也不着急还我，随便你什么时候，实在不行不还问题也不大。”他越说越急，伸手指了指陈以近口袋里的手机，示意她点开。
陈以近的心情一下子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她仿佛受到了侮辱，又觉得委屈，最后是极大的反感。
“江约乘，你来看我我很感谢。但钱我不能要？我们是什么关系？你又是什么意思呢？”她压抑住自己的雷霆之怒。
江约乘也被她问愣住了，他不是不理解上次陈以近对自己说的话，她就是说他空有爱人之心但没有勇气和承担。
他反省了很久，他有勇气的，但至于承担，他能给什么？她又需要什么？他看不出来自己有什么比人强，他连恋爱的成功经验都没有。而从小到大都被她在气势上压制住，他也早已默认了她俩是女强男弱的关系。
过年回家他问爸爸这个问题，江爸爸说：“男人的爱是需要诚意的。”
“诚意到底是什么？”他不懂。
“就是你要花时间花钱去付出啊。”他一定是没听懂爸爸的话，才会干出直接给钱的事情来。
“我只是想找到一个照顾你的方式，我不知道你会这么排斥，那你需要什么，能不能告诉我？”他拿着手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陈以近的态度和尴尬场面反而把他的问题激发了出来。
陈以近听了简直哭笑不得，也顾不得生气了，当然失望也是有一点的。
她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不爱她，是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爱她。他的方式永远是给，但给的东西，从来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起路西，那时候她也以为路西很完美，因为他给足了她安全感。后来才发现，那种安全感是假的，因为他给的同时，也在要。要她的关注，要她的回应，要她变成一个他想要的人。
江约乘不一样。他什么都不要，就只是给。但这种给，也让她害怕。因为她不知道，如果她收下了，她要用什么来还。
“我不需要什么，我挺好的，你好好照顾好自己，就好。”她卸下心防，心平气和地跟他说，顺便把他的手机推了回去。
江约乘的生活四平八稳，跟她需要步步为营的生活，简直背道而驰。
他当然不知道她需要什么，她需要的很多。
钱当然也要，但钱只是事业的溢价，感情的附属，没有事业和感情的基础，钱就是巴掌、是恶念、是施舍。
她不喜欢钱以这样的形式出现，这一点点的不对等，都令她找不到自己的存在。
但这一刻，她也突然看清了自己。她拒绝他，不是因为他不纯粹，是因为她自己不够强大。她怕接受了，就会依赖；怕依赖了，就会失去；怕失去了，就再也站不起来。
她不能再依赖任何人。这是她用十几年学会的教训。
江约乘看她的样子，知道这次的沟通又失败了。
不过他知道陈以近并不是排斥他，只是她心里到底怎么想，他不懂她也不肯说。不肯说也意味着，她没有跟他在一起的打算。
他看着对面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心里空荡荡的，他想抓住的一切，又再一次落空了。
他只好依依不舍地告辞，陈以近把他送到门口，两人再一次分别。
她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关上，然后转身回到办公室。桌上的保温袋里，是他爸爸做的菜。她打开看了一眼，油浸带鱼，椒盐虾，还有一份炖得软烂的羊肉。
她夹了一块带鱼，放进嘴里。是家里的味道，但不是她家的味道。
她嚼着，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关于钱，陈以近确实并不需要别人的帮忙，她对自己有信心。
年初十，公司开年会，她的团队顺利夺得了2017年度优秀团队。那天林亿伟还告诉她，条线第一名也是她们，流程已经走完，21万的奖金即将到手。
她问林亿伟：“你有没有帮我们一点点？”
林亿伟义正言辞：“我最公平了好不好！”
虽然这么说，陈以近还是把去年夏天在京都买的那只全新的三宅一生包包送给了她。
“绝对不是贿赂！这是感谢你的公正！”她也义正言辞，她不期待朋友能真的两肋插刀，不坑她等于力挺。
林亿伟也确实没有偏向他们，她只是实事求是打分，把结果提交领导审批走流程，以往这个流程总是反复，因为各大项目的总经理都要来进行车轮战式的谈判。但没想到，这次居然风平浪静。
所以她也欢欢喜喜地接受了陈以近的礼物。
很多人认为人情政治上礼物是因，而其实礼物是果，是感情的一种延续。礼物是买不来关系和价值的，但礼物却可以证明情感是否到位。就像被不爱的人送玫瑰花会恶心一样，玫瑰花属于相爱又确定的两个人。
所以这只三宅一生的包包，真正完成了它的使命；而江约乘的二十万被拒之门外。
陈以近在跟林亿伟确认了结果后的第二天，主动走进了廖总的办公室，她往日一贯的冷静没有拦住她急于邀功的冲动。
廖总看到她有些诧异，但随即挂上了职业微笑：“怎么了以近？”
陈以近拉了椅子坐下，探出上半身，讨好地说：“廖总，集团同事跟我说去年我们部门还有条线第一名的奖金，这个奖金应该怎么分啊？”
廖总只有两秒钟的惊讶，就恢复如初，他说：“哦，是吗？确定吗？那恭喜你们。你对分配有什么想法吗？”
陈以近立刻把早就想好的方案说了出来：“原来的分配原则上写总经理占比10%，剩下的就在部门内部分，我想再拿出20%分给运营招商和物业部，我们的成绩也离不开他们的帮忙嘛。”并非慷他人之慨，她们部门并没有总监级员工，所以相对来说会多出来一点钱，她想用这个奖金公关其他部门。
老廖一脸欣慰又夹杂着了然：“我的奖金你别考虑了，直接取20%给他们就行，你亲自到这几个部门找一责沟通，就说已经跟廖总报备过了，费用用于部门团建。”陈以近连连点头。
“等OA公告出来，人力收到消息之后你再去沟通，以免出什么岔子。”他补充了一句。
“廖总，应该确认的，集团同事告诉我了，所有流程已经走完，我还请她吃了顿饭呢，我跟她关系很好。”她又反复强调了一次。
她说完这句话，就看到廖总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变，是那种微妙的、只有职场老手才能察觉的变。他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温度降了下去。
“陈以近你要知道，你们得第一名是因为我在这，上面各位领导给面子。如果我没在，他们随便调整下分数，你就是第二名。”
她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我跟她关系很好”。她以为这是在展示自己的人际能力，但在廖总听来，这是威胁。
可她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她只是想让他知道，这件事是她有付出了工作以外的努力。
她太想证明自己了。太想让所有人知道，她是有价值的，是值得被肯定的。所以她才会在他面前，用这种方式邀功。
但她忘了，在职场上，功劳永远不是自己的，是领导给的。
她回到自己办公室，刚才那一幕，一直在她脑子里回放。廖总那张突然变冷的脸，那句“如果没有我”，还有她自己那种急于邀功的嘴脸。
她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老洪也用过类似的方式敲打她。那时候她只觉得老洪不是东西。现在她才明白，这不是谁的问题，这是这个游戏的规则。
她一直以为自己很强大。能扛活，能出业绩，能搞定团队。但现在她才发现，在真正的游戏规则面前，她什么都不是。
她只是一个想讨好领导、想被认可、想证明自己有用的小职员。
和那些被她看不起的人，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