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9月的那场雨,陈以近后来回想了很多次。
那时候她以为这只是普通的一天——她在报社的办公室里纠结要不要辞职,在下班的地铁上遇到了一个三年没见的高中同学,有点尴尬,有点狼狈,然后各自回家。
她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天开始,她的人生会像一辆的在迷雾中行驶的车,一路摸索着冲下悬崖又攀上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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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要辞职了!"陈以近从主任办公室出来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把笔记本往桌子上一扔,重重坐到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心里狠狠默念这6个字。
最近一整年,社里一直在做采编一体化改革,改到现在顺带把广告销售方式也改了,每个部门都被强行分配到不低的广告指标。
一开始,每个文字出身的部门主任都极力抵制,抱团反对。但一年过去了,他们的反对不但无效,还迎来了全国纸媒的大面积效仿。
但确实没办法啊,现如今,智能手机马上就要全面覆盖,互联网时代的浪潮把大众的阅读习惯统统改变,纸媒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
陈以近在大学的时候就记得老师说纸媒的黄昏就要来了,真到这一天,想起来的时候只是当时已惘然。
就在刚才,金城晚报文娱部的副主任王杰,死盯着大家开会研究,这每个月10万元的销售指标到底怎么去完成。
陈以近白眼差点翻上天,嘴里念念有词:"我来这上班不是来卖广告的!"
旁边的周瑶用手肘提醒她别乱说话。王杰其实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故意点她:"陈以近,你有没有什么建设性的意见啊?"
陈以近的一时之勇面对王杰的当面直问,立刻现了形:"主任,我不会卖广告,您能不能带带我。"听陈以近这么一说,大家都笑了出来,会开得立刻不严肃了。
王杰看她态度不好就算了,还玩起了幽默,也阴阳怪气起来:"哎呀,大家看看各条口的记者,哪个不是名牌大学,哪个不是硕士博士啊,人家政法部还有好几个北大的,指标比我们还高呢。"
陈以近看着这位中年上位,但上位即遇到纸媒没落的王主任,脑子里泛出来的是"犬儒"两字。但接着想到上班第一天,也在这个办公室里面,王杰跟她畅谈新闻理想时的情景:"别看《长江晚报》现在风头正劲,但他们成天就知道抢一些花边八卦,没有高度的,走不长的。我们《金城晚报》做内容讲究一个调性,我们代表整个城市的气质的,你看我们最近几个策划,文艺气质砰砰响,完全有实力赶超!"
回过神来,她不禁也有点同情老王,现实蹉跎一个文学青年到如此。
王杰其实也才30出头,但30多岁真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年龄,跟20出头的萌新比初心渺茫,跟40的人比业绩则捉襟见肘,刚努力上位血气方刚冲劲十足,却已经成为部员嘴中的"老王"。他从大学开始写电影评论,是豆瓣最早期的用户,著名大论坛西祠的版主,也是南京几个电影爱好者协会的发起人。
陈以近则是在南江大学学的新闻专业,也是个狂热的电影爱好者,她在学校电影社团早早认识了王杰,大三就在他手下实习,跟着一起做了好几个当年在全国非常有影响力的电影宣传事件。实习完,王杰建议陈以近来考考金城晚报文娱部的记者岗,她懵懵懂懂地去考了,居然还考上了。
王杰年轻的时候戴着一副圆圆的细黑框眼镜,表情一脸清高,但工作作风又相当古典。他要求徒弟写稿子前必须先做一套事无巨细的采访提纲,稿子出来不允许有一个错别字和错标点,但凡涉及采访不允许低于三个被访人,不允许在稿子里夹带私货,要求一大堆烦是烦了点,但换来陈以近们比较扎实的工作作风,做记者这几年,没出过什么岔子,也学到了很多学院派们缺乏的现实技巧。
没想到的是,混到副主任的位置上,不是在行业的风浪里守正出奇实现内容转型,居然要组织自己的徒弟们一起去卖广告了。
可能最难受的人还是他。
因为理解所以慈悲,陈以近也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个态度,她把表情重新管理了一下重新发言:"主任,卖广告我们真的是没有经验,都不知道应该找谁,能不能组织广告部的人来帮我们培训一下?"
老王前头还有点尴尬,听陈以近这么一说立刻下了台阶,把大家遣散了,他自己去广告部打头阵去了。
但是,"辞职"这个念头也并非仅仅因为卖广告。
辞职这件事,她已经想了半年。但一直没真正提出来,有一个说不出口的原因:她缺钱。
妈妈最近又住院了,爸爸的电话越来越频繁,话里话外都是"你工作两年了,该往家里拿点钱了"。她看着工资卡里那点余额,知道辞不起。
但继续待下去,她又觉得自己在一天天烂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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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专业和职业的时候本身就充满了阴差阳错。陈以近考上南江大学新闻系完全是幸运 懒惰的产物。
她是05年的江苏高考理科生,没遇到数学大魔王葛军,遇到了化学大魔王。她的化学不突出,在超级难的试卷里倒是显出了稳定的优势。本以为自己顶格华师大、东南,结果老师说她的分数复旦交大南江大学都能上。她不想去离家很近的上海,就选了南江大学,第一志愿想冲国际贸易。
南江大学招生办老师苦口婆心:"同学,你的分上国贸有点危险啊!你第二志愿要选个自己肯上的做保底。"
陈以近不肯选理工科了,她在志愿书上的一堆文科专业里看到了新闻传播学。彼时的她对新闻的认识,完全来源于白岩松、水均益、曹可凡这种电视名嘴,以及她常看的《南方周末》《上海一周》这些报章杂志,下意识觉得挺新奇挺风光的。
不知道是源于冲动还是无知者无畏,抑或是仗着自己作文分数一向很高,她在志愿卡的第二栏狠狠填上了新闻传播的代号。
一来一回,通知书拿到,果然被热门专业国贸涮了下来,上了新闻传播。
可悲的是在上专业课的第一天,她就意识到她原来不爱新闻,她只是喜欢文学,而新闻和文学完全不是一回事情。
况且陈以近是个标准的理科生,理科学习就是学一种纯理性客观的逻辑思维,它可以不必强行背诵任何真理和公式,前提是需要充分理解它的底层逻辑和顶层逻辑。
而文科则是人情社会,是情绪,是政治,是漫渗透。她发现自己完全搞不清新闻的主义、流派、主旨和国内外各种故纸堆。她在大众传播学课上困得不可名状,在新闻理论课上一脸懵懂。
以为自己喜欢写作,文学类写作她一律全学期免考,但到了大二学新闻各范式写作时,却完全产生了生理性厌恶,她明确地知道自己讨厌说明文和工具文。
但对一个小城市出来的女孩,不喜欢之后要怎么办,她并不知道;直到班里有个女孩大二转系转到外国语学院,她才后知后觉,原来可以转系啊。
这种不喜欢彻底乱了陈以近的人生计划,在这之前,她对自己的人生充分把握,但当小鱼游入了真正自由的大海,反而失去了引领自己的能力,这大概是她人生第一次的真正的迷失。
"先工作了再说,赚了钱独立了再慢慢考虑。"陈以近是这么跟父母说的,轻描淡写从从容容,但心里是慌乱的。
浑浑噩噩学了四年,平平常常毕业了,慢慢吞吞进了《金城晚报》的文娱部,默默无闻干了两年。自己想要的事业,到底在哪里?她发现这个问题的答案比天花板还苍白。
但心中又有个声音在跟她说:"人要趁年轻的时候去改变,年轻人还有重新开始的资本,再然后就晚了。"
她像是想好了,但又有片刻的犹豫,怎么跟老王交代呢?
周瑶看她盯着天花板老半天也回不过神来,赶紧走了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脑子没问题吧?"
一下把陈以近笑醒了,她推开周瑶的手笑着说:"你很坏!"。
周瑶坐到陈以近乱乱的桌面上,看了她半天,说:"纸媒现在很难,官媒党报还好点,我们商业晚报的生存问题首当其冲,没办法的。"周瑶比陈以近大了三岁,在文娱部工作了五年,才靠父母的赞助在北圩路的一个老小区买了房,房贷在身比陈以近更懂得委曲求全。
"也不是都因为卖广告,我可能还是不喜欢干这行!"陈以近偃旗息鼓,对自己丧气得要命。
"不是所有人都能干自己喜欢的工作的,这几年经济不好,这个工作还是很稳定的。"周瑶个子高高,打扮得像个小男孩,又帅又酷,说出来的话却充满了社会苦力的色彩。
陈以近知道她说的话很实在,心里是有点感恩的,她挪了挪椅子抱住周瑶的腰说:"嗯,我再想想吧。"
周瑶拍怕她的头,是安慰她也安慰自己:"算了今天不想了,也不加班了,先回家!"
是日下班,乌云遮天蔽日,天气闷得人像被沉入灰色的海底,南京的天气,经常到了9月份还一副盛夏的腔调。陈以近拎起包匆匆下班去赶地铁。
才开通不久的二号线人流蜂拥而至,她在新街口站冲进了车厢,车厢外闷热至极,车厢内又把人快速急冻,真是要被搞出病来。
她被挤在门边,打了好几个不合时宜的喷嚏。
到了西安门站哗啦啦下了一大票人,她终于找到了一个角落的位置靠着椅子玩着手上新买的智能手机,长头发湿哒哒,跟皱巴巴的衣服卷在一起,毫无形象可言。
"陈.以近?"有一个很细微的男生的声音在叫她,带了点试探,陈以近将信将疑地在人群里乱找声源。
一个瘦高个男生闪到她眼前,脸色有点怯怯的,在征求一种相认的确信。
陈以近整个人愣在半空中,她脑子反映了老半天,眼睛告诉自己这人她认识,但是嘴巴却反应不出来他的名字。
"我是江约乘!"男生耸了耸肩膀,拉了一下背包,脸通红地自报家门。
江约乘。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心里那口很多年没人碰过的井。
她下意识想说“我知道”,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哦!江约乘!好巧!”
其实她早就看到他了。从他站在车厢那头开始,她就认出了那个身影。但她一直在祈祷:别过来,别过来。
他还是过来了。
她知道他后来去了南航,知道他在南京工作,知道他一直单身——因为秦允乐这些年时不时会问她:你听说过江约乘吗?他有没有女朋友?
但她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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