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同时朝咳嗽声看去。
那是一个颤巍巍的白发老妪,人憔悴,腿脚也不怎么灵便,咳嗽完便佝偻着背半蹲在楼梯上,固执地拉一脸无可奈何的年轻人,口齿不清地告诉他:
“你不是病了,是被诅咒了!斋藤家的女儿就是他治好的,找了那么多医生都没用,斋藤太太带她来一趟就好了!你也……”
“不是斋藤,是加藤。”
夏油杰在楼梯尽头逆光俯瞰两人,黑色法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教主大人!求您救救我孙子!”
老人双眼一亮顿时激动起来,长满黄褐斑的手也不知道突然从哪来的力量,将满脸狐疑的年轻人用力推到他面前,声音沙哑又急促,“这孩子根本不信我!可他已经很久都没睡好了,还……”
“奶奶!”年轻人很无奈,他抬头随意扫了一眼夏油杰,见这人站没站相,神态懒散,身上还套着件花里胡哨的金绿色小围裙,第一眼印象就已经很糟,觉得这肯定是个招摇撞骗的假和尚,就差把骗子写脸上了。
等注意到这人居然还时髦地整了对过于夸张的宝蓝色耳扩,黑发随意披散在肩上,他更是无语地心想反了天了和尚居然能留长发,伸手反过来拉老人:
“回家吧,奶奶,我就是有点不舒服,没事的。”
“不行,你已经很久没睡好了,手也总是……”
“——会感觉到麻痹吧。”
夏油杰打断他们,伸手在年轻人肩膀上虚空一抓,常人无法看见的庞大黑影就剧烈颤抖起来,和人类相似的青紫色嘴唇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声,双手死死缠绕在宿主脖子上,在即将脱离一瞬猛地收紧——
“呃……”年轻人痛苦地咬紧了牙关,手抓向脖子,额头上冒出粗壮的青筋。
夏油杰抬起的手稍稍向后一收,怪物化作漆黑的咒力涌入他掌心:
“好像有什么一直压在肩膀上。只要一睡着就会梦到双手和肩膀都在被啃噬,头也总被挤压,像针扎一样痛?”
年轻人身体一僵,呼吸愈发困难,针扎般剧痛和持续不断的强烈窒息感让他连话都说不清楚,但还要勉强维持清醒:
“是……最近太累……但……”
等等,消失了?!
他瞪大眼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用力张合了一下本应麻痹的右手,发现无论是从肩膀蔓延到掌心的麻还是多年来困囿全身的沉重感,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甚至连丁点疼痛都没剩下。
“如何?感觉好些了吗?”老人枯瘦的手用力抓住他,“奶奶不会害你的。”
“……我知道,奶奶。已经好多了。”
他一瞬笑得比哭还难看,呼吸颤抖,浑身冷汗,瞳孔涣散地强忍着汗水流进眼里的刺痛。
明明对眼前这个看似散漫、实则危险到了极点的“佛祖大人”害怕得要死,却还要强迫自己向对方强挤出一个感激的笑:
奶奶絮絮叨叨那么多年的话原来是真的。诅咒真的存在。
小时候住过的那个村,只是他出去上个学的功夫,就一夜之间突然死绝了。奶奶说是触怒了……
“……我该,给您多少钱?”他声音发颤。
“随意?”夏油杰随意往围栏上一靠,揣着双手笑眯眯道,“不给也行,人有困难本来就该相互帮助,下次再有问题随时找我。”
年轻人连声应是,不敢想这家伙不要钱是想干什么。
这种并没有什么深刻思想,只是宣传教主本人,并不断施恩的宗教……
他冷汗涔涔低下头,嘴里千恩万谢地将钱包全部掏空,只留下回家的钱,剩下的全部交给工作人员,又向夏油杰连连鞠躬致谢,随后便带着一脸疑惑的老人逃也似地离开了盘星教,直到彻底消失在门口都不敢回头,就好似这里是什么魔窟。
“你们还挺警惕啊,连咒术都不会的猴子们。”
夏油杰冷笑一声,将方才捕捉到的诅咒吞入腹中,强忍下那种将他人呕吐的秽物一并咽下的恶心感,随后再次取出消毒水喷洒全身,俊挺眉目间满是憎恨与嫌恶。
——厚颜无耻的猴子们。他想。
每时每刻。每分每秒。每个人都在不断散发出负面情绪。
相互诅咒。相互残杀。淤积的负面情绪凝聚成咒力,将整个日本变成了单凭他们自己永远无法解救的庞大魔窟。
本人却毫无自觉,还要身为少数群体的咒术师们为了保护他们不断牺牲。
还把祓除诅咒的咒术师们反过来当成发出诅咒的怪物,排挤,虐待,欺凌至死,甚至连孩子都不放过。
但这一切就快要结束了。一个半月后……
“原形毕露了哦,夏油大人。像刚才那样在警察面前动手也有失妥当。”
负责财务的菅原走到他身边,清点完账目放进文件夹,叹了口气收起来,继续眼神微妙看他:
“刚才带队的是搜查一课的千代宫吧。同行在她手里就没几个能全身而退的。没问题吗?不是说下个月要行动?”
“不会有问题。”夏油杰说,“警察而已。”
-
“所以说,下次对夏油杰贴脸开大,能不能挑我不在的时候。”
被夏油杰吓得连连阻止定子剖析那家伙动机的同事一回到办公室就给自己猛灌了两杯黑咖啡,心有余悸地往办公椅里一瘫,喋喋不休地朝她抱怨,“别跟我说他有朴素的道德和正义感。什么‘大义’‘意义’‘不作无意义杀生’的,谁会信啊。那种情绪一上头就杀自己全家,连父母都不放过的小鬼——”
“已经成年了。27岁。自制力似乎也有所长进。”
定子在他对面坐下,接过新人泡好的茶,用小巧的银勺轻轻搅拌了一下方糖,放在手边,垂眸平静地说,
“咒术界的消息是,他下个月底会在新宿和京都同时发动百鬼夜行,将这些年来捕捉的诅咒全部释放出来,和咒术界进行总对决。届时这两个地方都需要清场,普通人一旦被波及就会丧命,而他的愿望正是杀光普通人,创造一个只有咒术师的世界。有计划在,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因为我说了什么就失控的。”
“……”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神经病吧。”有人低声咕哝了句。
随即很顺畅地接受了一个半月后新宿可能会变成大型拆迁现场的事实,反正有咒术师的地方就有灾害,他们已经习惯了,甚至还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
“那我们还有必要再监视他吗?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咒术界那边已经不能再拖着他的死刑不执行了吧。”
“不好说?就他们那个能拖多久就多久,杀人犯也能洗成正规军的作风,搞不好一扭头突然把他给收编了,还和我们在灵异现场对接。”
“………………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上次那个叫乙骨忧太的高中生,把好几个同学抓起来揉烂了塞储物柜里,我们去的时候地上全是血,要不是还剩一口气,照理来说也是要判死刑的,结果被他们招揽走了。”
“你说这个我也想起来了,二课他们不是专负责经济犯罪吗?说有查到非法开赌场打黑拳的未成年人,被咒术界硬保下来也成咒术师了。”
“…………完了。那夏油杰……”
“成年人不在赦免范围内。不过他们在十年前就已宣判夏油杰死刑,时至今日依旧未能执行。”
定子说罢没什么情绪地笑笑,温柔的浅褐色眼瞳骤然抬起如尖锐的寒冰,逐一巡视过在场所有人,
“相信在座诸位都很清楚,咒术界并不可信。历史上他们大量屠杀并奴役普通人的记载并不罕见。一旦再次发生,整个国家都将生灵涂炭。我们杀人分析班作为警视厅中唯一对咒术界有监视、分析并定期上报职能的部门,明哲保身只会将更多人置身于危险之中。”
“……”朝她抱怨过的男同事脸瞬间绿了,憋了好半天冒出一句,“知道了。”
定子轻轻嗯了一声,重新将茶杯捧起,轻抿一口说:“金森杀的那两人,尸体在医院失踪了。医院方面并不知情,只是和上次一样被咒术转移走了。相关信息已经转交给咒术界,他们的辅助监督说因为缺乏人手,暂时安排不出人去处理。没其它疑问的话散会。”
新人:“诶?那不是相当于放弃……”
“夏油杰会解决。”定子说,“他确实……具有朴素的道德和正义感。”
新人:“………………”故意的吧,这个阴阳怪气的说法,说得就好像在骂人一样。
他抽了抽嘴角,已经猜到了定子今天中午一到盘星教就先去找夏油杰,恐怕就是在那时把犯人的资料交给了对方。
正常流程处理不了就丢给另一个处理不了的犯人,这做法可真是……
“前辈,咒术界到底是什么情况?怎么看起来完全是法外之地,政府也管不到。”
“等实习期通过后告诉你。”
“诶——”
新人双手插兜跟在定子身后,看看她沉静的步伐再看办公室里忙碌穿梭的其他人,还有房间里此起彼伏不断的电话铃响,他有点迷茫地叹了口气:
“前辈,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又有政府管不到的超能力群体,又要防着他们杀光所有人……”
定子没有说话。
她看向玻璃幕墙外被金属镀上了一层钴蓝色阴影的夕阳,十字路口川流不息的人群不断交汇忙碌如渺小的工蚁,迅速充盈起整座城市的血肉。
夏油杰认为他们是招致一切不幸的源头。
但如果事实相反,咒术师才是呢?
-
两周后。
“诶?那个叫粟坂太郎的家伙死了?”
新人——熬了两周过去终于被大家记住名字的樋口很惊讶,“怎么是丹麦那边移交给我们,……哇!”
他接过资料,被粟坂干的好事吓了一大跳:那家伙所参与的国际人口贩卖组织在北欧五国和英意德美荷兰四处流窜,把从东亚拐卖过去的年轻女性高价送上了某些人的餐桌,还举办了血腥的猎杀晚宴专供人取乐,这种事原本是不为人知的。
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狠人把他们在游轮上的宴会全曝光了人也杀了个干净,所有成员资料公之于众,名下资金也不翼而飞。
被移交过来是因为现场发现有粟坂和大量年轻女性的证件,粟坂的脸很好认和尸体对上了,还有大量被拐卖的女性活着逃出来向大使馆求救,当地眼见压不下去了这才捏着鼻子认下来,并在新闻发布会上极力撇清关系,表示犯罪团伙只是刚好在他们港口停靠,政府当局是保护红灯区女性合法经营权益的。
与此同时,盘星教常用的外汇中转账户中突然多了一笔巨额进账,金额大抵能对上,因此专负责经济犯罪的搜查二课表示,他们有充分理由怀疑都是夏油杰干的。
去吧千代宫,快上门问问!整个警视厅能和他相处得比较好的也就你们部门了!
新人:“……这对吗怎么又是我们!这要怎么问啊定子姐,怎么问都不合适吧!”
定子给盘星教打了个电话,预约了当天下午的会面。
夏油杰对此心领神会,知道她是来例行问询的,毕竟刚出了那么大一件事,连国际上都报道了,东京警视厅必须得有所表示。
等一身浅灰色职业套装的年轻女性再次来到他面前,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那张照片,也没提常年不在教中的他为何最近如此频繁地出现,只做最简单的例行问询,甚至闲聊起了喜欢的食物,意外地发现两人都喜欢吃笼屉荞麦面,连喜欢的蘸料都一样。
“夏油先生,您最近有接到什么诈骗电话吗?”
定子话题一跳,突然问了他一个奇怪的问题,“又或者下载了什么诈骗软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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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杀人调查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