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森是个怎样的人？
骗子、变态、皮条客，还有令人作呕的死胖子，这些他全都被人喊过。
这是当然的。他长得胖，又专爱拉良家妇女下海，还专以高利贷和洗钱为生，没少给赌博成瘾的家庭主妇和上班族们放砍头贷，这种人怎么可能有好评价。
但要金森本人来说，在新宿一带，实在是没有比他更有门路还好心的大善人了——
“那个啊，在东京不是有很多吗？带孩子的单亲妈妈。”
已经被抓进牢里蹲了大半年的男人腆着个大肚子和狱友们一起蹲在牢房里打牌，屁股一歪坐满了本就狭窄的榻榻米，嘴里叼着根烟直哼哼：
“年纪轻轻就和人生了孩子，家里穷，男人也跑了，要带孩子没法上一整个白班，正经单位根本不会要。还有那些刚毕业没多久的女孩子。脑子不好进牛郎店，醒来就背上了巨额债务，闹不好可是要社会性死亡的。
“要不是我好心介绍了来钱快的好工作，她们早就变成烂泥沉入东京湾，又或者拆成零件被卖给谁了，哪能像现在还有口饭吃。
“千代宫那女人，竟敢鼓动她们指认我。那个贱……”
吱呀一声，牢房门开了。
“1049，你被保释了。”
来开门的狱警目光落到香烟上，面无表情地催促他，“上个厕所换衣服，然后赶紧出来。”
金森吐掉了嘴里的烟，原本尚算愉快的脸在看到狱警们蓝色制服上显眼的肩章时彻底沉了下来。
这帮该死的警察。他想。
在牢房里抽烟要受罚，连续蹲五六个小时不许动。随意说话也不行，会被关进禁闭室一整天。没有饭吃，也没水喝，没有窗的房间连光都透不进，但偏偏有摄像头对着他，敢动一下禁闭时间就加长，比打他骂他还让人难受。
要不是他被保释了……在千代宫定子那女人把他诓进来之前，他什么时候受过这个！
看到狱友们七手八脚地把香烟收起来，并弓起背对狱警们谄媚地笑，金森的脸抽动了两下。
想起自己前不久也是为了离开这鬼地方对他们谄媚的一员，他深吸口气，强忍下杀人的冲动，把粗硬的蓝绿色制服从头顶扯下来扔地上，踩过它去洗手间换衣服。
等收拾好东西离关押区远了，又在出监教育区领了保释文书，他才耐着性子对狱警们说：“咒术师在哪。”
“律师稍后到。一会从那里出去。”
负责发放文书的老狱警说罢给他指了条路，闭眼在办公桌后小憩片刻，等同事把他个人物品拿来才又睁开眼，不紧不慢开口，“金森是吧。出去就不要再回来了，要作为善良的社会一员不断努力。”
“我说了，你是听不到吗，咒术师在哪！”
金森吼罢满腔怒火地抢过自己的手机，连按两下开机键都没能打开，他愈发急躁地压低了声音问：
“听不到吗老头，还是说你在装傻。我，被诅咒了，中了只要走出监狱就会死的诅咒。之前进来时就和你们说过，还请了好几拨人来祓除诅咒，结果全被你们给拦下了。那个时候你们是怎么说的来着？说等我快出去了就能和他们见面。现在——”
“犯人未被判决前不允许探监。”
比他年纪大许多的老狱警慢吞吞说罢，自老土的黑框眼镜后平淡地扫了他一眼，对下属们挥手，“带他出去。”
金森暴怒：“我不出去！叫咒术高专的人来！我被诅咒了！祓除诅咒是他们的义务吧！喂！没听见吗你们！我被诅……”
“诅咒？”等他被狱警们架出老远，才有人问，“那是什么，把坐牢当养老的新借口？”
“不，他哪有到那年纪啦。”另一个人说，“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但那家伙之前说过，有人诅咒他很快会进监狱，出狱的那一天就是他的死期。他看起来是当真了。”
“……他还真信？”
“这个嘛……”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被强行往监狱后门拖去的男人突然爆发出一阵野兽般凄厉的长嚎，
“我要是，我要是今天就这么死了，我就诅咒你们所有人一起下地狱！还有千代宫。那个该死的贱人，要不是她，我根本不会被抓进来！我诅咒她！诅咒她承受千百倍于我的痛苦，诅咒她即便死也不得安宁，诅咒她——”
金森被推出了监狱。
他脚一崴重重跌在水泥地上，下一秒立刻跳起来冲向即将关闭的电动闸门，肥胖的身躯猛地撞在上面，双手用力抠铁闸门往后拉，听到狱警们还在说：
“他诅咒千代宫做什么？她是杀人分析班的，又不管经济犯罪。”
“好像是查的案子有关联，牵涉到他了吧。咒术高专？没听过。要不你问问他？”
“算了。一会搜查一课的人要来，问他们好了。”
门关上了。金森抠烂了自己的手指头。
他疼得一个哆嗦，听到了车辆驶来的声音。
并不是小弟们打群架时一酒瓶砸脑门上逃之夭夭的轰鸣。而是柔和的，低沉的，仿佛秋风裹挟过落叶，丧钟敲击在耳膜上，丝絮般连绵不绝的低语。
就像，就像那帮欠钱不还的陪酒女们。
在被推进集装箱卖去东南亚时，不知怎地突然挣脱了封住她们嘴的胶带，气若游丝地呼唤他：
[金森金森金森金森。]
她们抬起头，被泪水沾湿的妆容形同鬼魅，并没有像他所期许的那样只知道哭泣和哀求，而是在坠入黑暗前用尽最后的力气诅咒他，
[你会很快很快很快被抓进监狱里去。离离离离开监狱的那一天，就是你的死死死期。]
“闭嘴！！”金森怒吼完红着眼回头，看到不远处果然有一黑一白两辆小轿车先后向这边驶来，知道可能是来接自己的，他嘴角一抽，笑容难看地对监狱大门后荷枪实弹的狱警们说：
“……喂，你们，我要是突然不行了，别叫医生，一定要送我去盘星教。”
无人应他。狱警们甚至懒得再多看他一眼，关上门就回到了各自的岗位。
但金森对此并不在意，而是在松开手远离电闸门后，又向前小心翼翼迈了几步，试探会不会有异状。
——没事。别说异状了，他连毛都没有掉一根，只有刚烂掉的手指头还在隐隐作痛。
他眼睛一亮，伸出手又用力抓了几把空气，见果然无事发生，那张肥胖的脸乐得顿时炸开了花，他张开双臂，鼓起胸膛，醉汉般咧大了嘴角仰起头直面向刺眼的阳光，摇摇晃晃往路中间去：
哈哈！没事！那些诅咒他下地狱的陪酒女，根本妨害不了他！
什么只要没死在监狱里就会在外面死掉，寿终正寝老死不也是死掉吗！
果然，会被牛郎骗去背负高利贷的女人就是不行，比上次被卖去东南亚的那批差远了！
别说诅咒了，他根本什么都没感觉到，自然也就不必再花大价钱去找夏油杰那家伙祓除诅咒了，lucky！
“喂，这边！”金森对那辆眼熟的白色轿车招手，拉开车门就要上去。
颤巍巍的肥肉随左脚踏入车内一瞬，他身体一滞，双脚突然悬空，还在渗血的食指用力抠向脖子，头冒青筋，脸色紫涨，唿哨般张着嘴发出了被什么强行掐灭在喉咙里的气音，随后他猛地跌落在地，双手胡乱挥舞着向前跑去：
“滚开！你们这些混账，离我远点！这就找人祓除掉你们！”
冒血的手狂乱抓过的冰冷空气中，常人无法看到的灰紫色小怪物在金森头顶悬浮。
它们撅起嘴，吸果冻一样鼓起腮帮子贴在男人头顶不放，那种连皮带骨被剧痛拉拽的错位感让他愈发暴躁。
看到黑色长发的年轻女性从另一辆黑色小轿车上下来，他布满血丝的浑黄眼球瞬间瞪大，腥膻欲呕的感觉在喉头滚动：
是千代宫。那个该死的女人。偏偏是这种时候……！
“喂，千代宫，我被诅咒了！”
金森扯着嗓子喊罢死死盯着那个叫千代宫定子的女人，恨不得那位搜查一课的精英现在就给他陪葬。
见她并不搭理自己，而是微笑着和随后而来的同事们低声交谈，一如既往的白衣黑裙搭配浅灰色西装外套，脖颈纤长，黑发浓滟，看起来柔弱无害得随手一掐就死。
但却始终生动鲜活地存在于眼前，身姿娉婷，眉目低垂，温婉秀美的白皙面庞正是当初令他放下戒心的罪魁祸首，金森一瞬对她无比怨恨：
都是她的错。
要不是这女人多管闲事，随便问个话就把再普通不过的陪酒女杀人案扯到他身上，将过去的事全查出来，还把他抓进监狱，他也不会为了缴纳保释金和买通检察官法官，不得不把手头数亿资产一次性挥霍空，律师也坑了他一笔狠的。
诅咒也是。要不是她这诅咒根本不会被触发，他也不必像现在这样痛苦，还担惊受怕地在牢里挨了小半年。
贱女人。只配被牛郎骗干净所有钱最后下海去当陪酒女的货。竟敢把他坑害到这个地步！
金森暴躁地抬手驱赶小怪物，等候片刻，见女人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只微笑着从同事手中接过文件继续翻阅，他眯起眼，再次强调：
“喂，千代宫，我说，我被诅咒了，你耳朵聋了吗！”
“是吗？”女人音色轻柔，琥珀般清亮澄澈的蜜金色眼眸终于向他望来。
金森狞笑：“当然。我说你啊，把我害成这样，该不会厚颜无耻地认为，自己可以一点表示都没有吧。”
随后他看到她也笑了。
温柔，和煦，令人如沐春风，淡粉的唇在阳光下显露出蔷薇花瓣般含苞待放的娇弱感。
一如当初神不知鬼不觉套话，害他没管好自己的嘴，烂在肚子里都不该说出来的话从舌头牙齿间溜出，最后差没要了他自己的命——
“怎么会。”他看到她唇角轻轻翘起，鎏金的光在毫无情绪波动的眼底凝聚成一缕令人恼火的俯瞰，“金森先生，希望您回归社会后，多行善事，不要再浪费公共资源。当然，现在的您已经交不起第二次保释金了，也不会有能力足够的国选律师再为您辩护。我会保证这一点。”
愤怒在金森心中轰一声炸开。
“千……”他脸皮抽搐着被怪物吸歪了五官，眼球鼓起，皮肤通红，血管即将炸裂的剧痛使他本想息事宁人的理智在一刹彻底被愤怒盖过：
“我杀了你！！！！”他挥起手臂，冲上去就想扼住她的脖子把她掐死，“千代宫——！你会有报应的！你竟敢——”
来接他的人把他硬拉回白色小轿车离去。
但男人并未就此罢休。那张痴肥的脸在后车窗上骤然显现，诅咒般猩红的眼恶狠狠地瞪着她，双手用力捶打，鼻子被玻璃挤得扁平，嘴里在愤怒地咆哮着什么，随后轰的一声，车尾气扬起，男人愤怒的脸很快绝尘而去。
特地来此和另一位犯人会谈的刑警们被汽油灼烧的难闻气味呛了一鼻子，脸上露出了卒不忍睹的表情。
“竟然被拉住了。不行啊金森。状态好差。要是他没被拉住，刚才那下，至少够他再进监狱蹲上十天半个月了。”
“是呢。说不定让他直接蹲上三五年也可以。”
被称作千代宫的年轻女性将文件递回给同事，点头示意对方可以交给有关部门，“不过没关系。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也是。毕竟他刚才都激动成那样了，肯定会报复我们的。话说回来，他刚才是不是说‘诅咒’了？”
定子颔首：“对。大概会找宗教人士来处理吧。”
“我也觉得。我说啊千代宫前辈，要打赌吗？我敢打赌他绝对会去找那个什么盘星教，找那个什么佛祖消除诅咒。”
“盘星教？”她抬眸。
“就是最近在老年人和家庭主妇中间很流行的那个新兴的宗教组织啊。千代宫前辈你不知道吗……诶！？十年前就存在了！？九年前还出过高层集体死亡的案件！？不是吧——”
“大惊小怪。”老警察在一旁提点新来的年轻人，“有空就看看部门的旧卷宗。那个案件至今没有被侦破，被压下来了，但我们争论了很久它到底是激情杀人还是谋杀。你也看看。”
被压下来了？年轻的刑警闻言嗯嗯两声，挠挠头，见更年长的同事们和狱警们出示证件后纷纷进入监狱，跟在自入职后就一直负责带他的年轻女性身后，好奇的视线在她和老刑警之间来回蹿动：“那前辈们觉得呢？”
“我认为是谋杀，定子认为是激情杀人。”
老刑警语气微妙，视线从烈日下犯人们放风的沙土操场收回，看一眼明明年纪比自己小很多，级别却比自己还要高的年轻女性，“这是三年来我们唯一的分歧。”
定子笑了。
“分歧倒也并没有那么少。”她说，“至少关于那个犯人今年会不会再次犯罪这一点，我们也没有达成一致。”
但对犯人身份的判定很一致。
——盘星教现任教主，夏油杰。
一个出身来历全部不明的危险人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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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杀人调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