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的时候,只有黑暗。
我是谁?
脑子里空空荡荡,像被人用勺子掏过一遍。连“我”这个概念,都是问题浮起时才勉强搭起来的稻草架子。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粗糙的树皮。我靠着什么东西?树?墙?不知道。
有风拂过脸颊,带着……桃花的香气?
这个念头像萤火虫一样在黑暗里闪了一下,旋即消失。
又是一阵晕眩,像有人在我的脑壳里泼了一盆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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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开眼时,天是洗过的蓝。
不是浅蓝,不是深蓝,是那种刚刚下过雨、连一丝云絮都找不到的、干干净净的蓝。蓝得让人想伸手去摸,又怕一碰就碎。
然后,我看见了那棵树。
我这辈子——假如我还有所谓“这辈子”的记忆——从没见过这样的树。
它的枝干是墨色的,黑得发亮,像夜里最深的山石,又像传说里龙王的脊骨,盘曲着向上生长,直到我仰酸了脖子也望不到顶。可就是这么黑的枝干上,却开满了粉白的花,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把半边天都染成了害羞的颜色。
风一吹,花瓣就落。
不是三两片地飘,而是成片成片地、像下雪一样地落。它们在空中转着圈,有的擦着我的脸颊过去,痒痒的,带着一点点甜丝丝的仙气。
我这才发现,我躺在一片碧绿的草地里。这草也奇怪,不是寻常的青草,每一片叶子都透着玉一样的光泽,摸上去温温润润的。草间开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花,紫的像霞,黄的像蜜,在日光下轻轻摇晃。
远处是山,山上有雾,粉紫色的雾,和眼前的花影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清甜味,吸一口,好像连身体都轻了几分。
这是什么地方?
我试着站起来,腿有些软,但还算稳当。低头看自己身上,是一身浅青色的衣衫,布料柔软得不可思议,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已经有些磨损了。
沿着一条被花瓣铺满的小路,我慢慢地往前走。
路渐渐宽了,两旁出现了竹篱,篱笆上爬着开小白花的藤蔓。再往前,青石台阶一级一级向上延伸,石缝里长着茸茸的青苔。
台阶尽头,是一座门楼。
木制的牌匾悬在正中,上书三个字——隐岚宗。
字迹清瘦,笔画却透着劲儿,像竹子一样挺立着。
我站在门下,仰头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忽然空落落地疼了一下。
“昭雪师姐?你回来了?”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鹅黄衣衫的小姑娘,约莫十五六岁,眼睛圆圆,梳着双丫髻,正抱着一捆新采的草药,惊讶地看着我。
昭雪……是我的名字吗?
我想对她笑,嘴角却僵硬得扯不动。
“你……”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你认识我?”
小姑娘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师姐你又逗我玩!这隐岚宗上下,谁不认识你宗昭雪呀?”
她蹦跳着走过来,把草药往我怀里一塞:“喏,这是四师兄要的月见草,我刚从后山采的,新鲜着呢!你帮我带给他吧,我得去膳堂帮忙了,今儿个有桃花酥!”
说完,她就转身跑开了,鹅黄的裙摆在石阶上一闪一闪的,像只小蝴蝶。
我抱着那捆还带着露水的草药,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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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混乱的梦。
隐岚宗里的人,个个都认识我。
那个总穿灰袍、眉头拧成疙瘩的四师兄杜衡,一见我就拉过我的手腕把脉,半晌后摇着头说:“脉象平稳,不该啊……昭雪,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爽利的七师姐江浸月,会拍着我的肩膀大笑:“记不起就记不起!走,师姐带你练剑去!剑法总该记得吧?”
可我连怎么握剑都忘了。
剑入手的那一刻,沉甸甸的,冰凉。我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笨拙地搭在剑柄上,像个从未碰过兵器的陌生人。
江浸月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
最让人心疼的是小师弟阿竹。他才十一岁,刚入门不久,听说我“病”了,每天清晨都会在我窗前放一朵新摘的桃花,用稚嫩的笔迹在纸条上写:“师姐快好起来,阿竹等你教我‘流云步’呢。”
我看着那些桃花,心里酸得发胀。
我想告诉他们,我不是故意忘的。
我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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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掌门师尊把我叫去了正殿。
白须白眉的老人坐在蒲团上,身后是一幅巨大的水墨山水,画的是隐岚宗所在的这片群山。他看着我,眼神温和,却藏不住忧虑。
“昭雪,为师与几位长老仔细探查过你的灵台。”他缓缓道,“并无外力侵蚀的痕迹,也无内伤郁结。你的失忆……像是自发而成的。”
“自发?”我不解。
“就像有人在自己的记忆上,亲手落了一把锁。”师尊顿了顿,“而钥匙,不知丢在了何处。”
从正殿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霞光把宗门里的白墙黛瓦都染成了橘红色,晚钟一声声荡开,惊起竹林里栖息的鸟。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来到了那片桃花源。
古桃树静静立在那里,花瓣还在落,无声无息。我走到树下,背靠着墨玉般的树干坐下,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脚步声传来。
很轻,很稳,一步步踩着满地落花,停在我面前不远处。
我睁开眼。
来人一身玄色长衫,身形挺拔如竹,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他生得极好看,眉眼像是用最冷的墨勾勒出来的,唇线抿着,没什么表情。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卷起几片花瓣。
“叶师兄。”我下意识地开口。
话出口,我自己都愣了。我怎么知道他是谁?
他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你记得我?”他问,声音也和他的人一样,清清冷冷的。
我摇摇头:“不记得。但……好像该这么叫你。”
他沉默了半晌,然后在我对面的一块青石上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这样做过千百遍。
“这里是‘忘忧屿’。”他忽然开口,“你以前常来。”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我忍不住问。
叶无忌——现在我知道他叫叶无忌了——抬眼看了看漫天飞花,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聒噪。”
我:“……”
“总爱惹事。”他补充,“想法很多,没几个靠谱。”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这听起来……好像不太招人喜欢。
“但是,”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些,“隐岚宗里,你是第一个发现这棵古桃树每百年会结一次‘涤尘果’的人。你说,吃了能洗去心魔。”
我抬起头:“真的吗?”
“假的。”他淡淡道,“涤尘果只是灵气充沛些的桃子。但你为此守了三个月,最后摘了一篮子,分给了所有师弟师妹。”
他说这话时,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像蜻蜓点水,眨眼就不见了。
“你还说,”他顿了顿,“如果有一天你忘了所有事,一定会回到这里。因为这里的风记得每一个人的故事。”
我怔怔地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轻轻戳了一下。
“那……”我轻声问,“叶师兄,你能帮我找回忆吗?”
他站起身,玄色衣袖在风中微微拂动。
“我试试。”
说完这三个字,他便转身离开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桃花深处。
我抱着膝盖坐在树下,看着他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天渐渐黑下来,第一颗星子在绯色的天际亮起。
我不知道叶无忌为什么要帮我,也不知道我那把“锁”到底锁住了什么。但就在刚才,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我忽然觉得——也许找回记忆的路,不会那么孤单。
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轻轻覆在我的肩头。
远处的钟声又响了,这次是晚课的钟。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花瓣,朝着宗门的方向走去。
路还长。
但至少,我知道该往哪儿走了。